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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勿念 忘了就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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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以后,生意就好了起来。天气转暖,街上的人多了,买布料做春衫的也多了。云暖月从杭州进了一批新货,花色鲜亮,料子轻薄,一上架就卖了大半。翠儿每天在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招呼客人一边记账,有时候忙到连饭都顾不上吃。云暖月让她多雇个人,她说不用,自己能行。云暖月没有再劝,只是每天中午让灶房多做一份饭,送到铺子里去。
绸缎庄隔壁是一家茶馆。茶馆的老板娘姓周,四十来岁,圆脸,爱笑,嗓门大。她每天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云暖月来了就喊:“云老板,今天有新茶,过来尝尝!”云暖月起初只是点点头,后来偶尔过去坐坐,喝一杯茶,说几句话。周老板娘话多,从镇上的家长里短说到她儿子在杭州读书,从她儿子读书说到她相公去年死了,从她相公死了说到她一个人撑起这家茶馆有多不容易。云暖月听着,不插嘴,偶尔“嗯”一声。周老板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说完了就笑,笑完了就给云暖月续茶。
“云老板,你这个人吧,话少,但人好。我看得出来。”周老板娘把茶壶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你一个女人家,从外地来,在这儿开铺子,不容易。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你开口。”
“多谢。”云暖月端起茶杯。
“谢什么谢。邻里邻居的,应该的。”
云暖月喝完了茶,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回到铺子里。翠儿正在给一个年轻姑娘量尺寸,姑娘穿着一件粉色的褙子,脸红红的,跟翠儿说着什么。翠儿一边量一边笑,手里的软尺从姑娘的肩膀拉到手腕。
“夫人,这位姑娘要做一件褙子,想用您新进的那匹藕荷色的料子。”
云暖月走过去,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姑娘的肤色,点了点头。
“藕荷色衬她。领口可以绣一些银色的兰草纹,不要太多,简单就好。”
姑娘红着脸道了谢,交了定金,走了。翠儿把尺寸记在本子上,抬头看着云暖月。
“夫人,您看,咱们现在生意这么好,要不要再开一家分店?”
“不急。先把这一家站稳了再说。”
翠儿应了,继续记账。
傍晚关了铺子,云暖月沿着河边往回走。夕阳把河水染成了金色,几只鸭子在岸边游来游去,扑棱着翅膀。她走得不快,脑子里想着下一批货的事。杭州的供货商说,今年蚕丝涨价了,料子也要跟着涨。她得算算成本,看看能不能从别处进货,压低价格。
走到石桥的时候,她看见张姨娘抱着孩子站在桥上。孩子已经几个月大了,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手里攥着一根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姐姐。”张姨娘看见她,笑着走过来,“您回来了?”
“嗯。你怎么在这儿?”
“出来走走。孩子天天闷在屋里,闹得不行。一出来就乖了。”张姨娘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正睁着大眼睛看云暖月,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要她抱。
云暖月没有接。
“他认生。”
“不认生。他谁都让抱。”张姨娘把孩子往云暖月面前送了送,“您抱抱。他轻着呢。”
云暖月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接过孩子。孩子比她想象的重一些,软软的,热乎乎的,像一块刚出炉的糍粑。孩子看着她,眼睛圆溜溜的,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乳牙。
云暖月看着那张笑脸,愣了一瞬。
“他笑了。”张姨娘笑着说,“姐姐,他喜欢您。”
云暖月没有说话,把孩子还给了张姨娘,转身继续走。张姨娘在后面喊:“姐姐,您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她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翠儿追上来,喘着气。
“夫人,您走得好快。奴婢差点追不上。”
云暖月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在走什么。不是走快,是想把脑子里的那个画面甩掉——那张笑脸,圆溜溜的眼睛,两颗小乳牙。她想不起来那个人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笑过。他没有小时候。她捡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会笑了。
回到宅子,云暖月换了衣裳,坐到书桌前。桌上放着几封信,是杭州的供货商寄来的,还有一封是王三爷让人送来的。她先看了供货商的信,又看了账册,算了一笔账,然后拿起王三爷的信,撕开封口。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傅景辰已随国师离开中原,往苗疆去了。归期不定。一切安好,勿念。”
云暖月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张写着“景辰”的纸放在一起。她坐在书桌前,手放在抽屉的把手上,没有拉开,也没有松开。
他走了。去了苗疆。归期不定。她不知道苗疆在哪里,不知道路有多远,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抽屉把手上轻轻摩挲。木头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那年他在雪地里攥着馒头的手指。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的手指痉挛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她没有让他抓住。
她把手从抽屉把手上收回来,拿起笔,蘸墨,继续写字。一笔一笔,一页一页。
翠儿端茶进来,把茶碗放在桌上。她看见夫人的脸,跟平时一样,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夫人,您歇一会儿吧。都看了大半个时辰了。”
“嗯。”
云暖月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清香中带着一点苦涩。她喝得很慢。
“夫人,王三爷的信上说什么了?”
“没什么。”
翠儿没有再问。她站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忽然说:“夫人,您说傅景辰现在在做什么?”
云暖月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
“他会不会已经忘了咱们?”
云暖月放下茶碗,看着翠儿。
“忘了就忘了。”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继续磨墨。砚台里的墨汁越来越浓,越来越黑,像一汪深潭。她磨着磨着,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墨汁里,溅起一小朵涟漪。她赶紧擦掉,怕夫人看见。
云暖月看见了。
“别哭了。”
“奴婢没哭。”翠儿吸了吸鼻子,“奴婢只是觉得……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也没个人照顾。他会不会吃不惯那边的饭?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
“他会照顾自己的。”云暖月的声音不大,“他不是小孩子了。”
翠儿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夫人说得对。他不是小孩子了。”
云暖月低下头,继续写字。她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游走,一笔一笔,工工整整。
晚上,赵恒来书房找她。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夫人。”
云暖月抬起头。
“什么事?”
“隔壁镇子上有个人想见你。说是做丝绸生意的,想跟你合作。”
“叫什么名字?”
“姓李。李万山。”
云暖月想了想。她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什么时候见?”
“明天。他说在镇上最好的酒楼请你吃饭。”
“不去。”云暖月低下头,“让他来铺子里谈。”
赵恒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去跟他说。”
他转身走了。翠儿从外面进来,看见赵恒的背影,小声说:“夫人,侯爷现在可真听话。您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云暖月看了翠儿一眼。
“这不是听话。这是他该做的。”
翠儿不敢再说了。
第二天,李万山来了。他四十来岁,矮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穿着一件绸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走进铺子的时候,东看看西看看,像在逛菜市场。
“云老板,久仰久仰。”他拱了拱手,笑得脸上的肉都堆起来了。
云暖月在柜台后面坐着,没有站起来。
“李老板想谈什么合作?”
“合作嘛,就是你有货,我有路。你的货好,我在杭州有铺面,咱们合伙,赚了钱对半分。”
云暖月看着他。
“你的铺面在杭州哪里?”
“在清河坊。最好的地段。”
“生意怎么样?”
“好得很。一天能卖几十匹。”
云暖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既然生意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找我合作?”
李万山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又堆了起来。
“云老板的货好嘛。好东西不嫌多。”
云暖月放下茶杯。
“李老板,我不喜欢绕弯子。你的铺面生意不好,你才来找我。你想用我的货撑门面,对不对?”
李万山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折扇,指节发白。
“云老板,您这是……”
“合作可以。但条件要改。我七你三。我的货,我的价。你的铺面,只是代卖。”
李万山咬了咬牙。
“五五分。”
“七三。不同意就请回。”
李万山站在那里,脸上的肉抖了抖。他盯着云暖月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行。七三就七三。”
云暖月点了点头。
“翠儿,拿纸笔来。写契。”
翠儿应了,跑去拿纸笔。李万山坐在椅子上,擦着额头的汗,看着云暖月。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生意人的算计,是佩服。
“云老板,您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李万山摇了摇头,“我二十二的时候,还在街上摆地摊呢。”
云暖月没有说话。
契书写好了,李万山签了字,盖了章,拿着合同走了。翠儿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夫人,您可真厉害。几句话就把他拿下了。”
“不是拿下。是他走投无路,只能找我。”
翠儿不懂,但觉得夫人说的都对。
晚上,云暖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月亮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地上,银白一片。她把抽屉拉开,拿出那张写着“景辰”的纸。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边角起了毛,字也模糊了。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站起来,回了卧房。
明天还有事要做。杭州的货要发,李万山的合同要执行,铺子里还要进新货。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过去了的人。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