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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六 你多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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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翠儿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的时候,云暖月已经坐在妆台前了。
她穿着一件霜色中衣,外头披着一件石青色的半臂,头发散在肩上,还没梳起来。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淡淡,看不出刚睡醒的惺忪,也看不出别的什么情绪。
翠儿把铜盆放在架上,拧了帕子递过去,嘴里絮絮叨叨:“夫人今日起得真早,外头雪停了,天倒是晴了,就是冷得紧……”
云暖月接过帕子,敷了敷脸。
“耳房那边,”她放下帕子,声音不大,“让人送碗粥过去。”
翠儿愣了一下。
夫人主动提起那个捡回来的人?这可稀奇。
“是。”翠儿应了,又试探着问,“那中午和晚上……”
“照常送。”
“是。”
翠儿没再多问,转身去吩咐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夫人已经转过去对着铜镜了,正在梳头,一下一下,慢而均匀,看不出任何异样。
翠儿摇了摇头,掀帘出去了。
早膳摆在正厅,云暖月一个人吃。
永昌侯府的规矩,晨起要先给婆母请安,然后才能用膳。她每日卯时三刻去,婆母王氏总是还没起,丫鬟让她在外间等着,有时候等一刻钟,有时候等半个时辰。等王氏起了,她进去请安,王氏“嗯”一声,她就出来了。
五年如一日。
今日也是如此。
王氏靠在大迎枕上,半阖着眼,丫鬟在旁边伺候漱口。云暖月站在帘外,行了个礼。
“给母亲请安。”
王氏撩了撩眼皮,看了她一眼。
“嗯。”王氏的声音不咸不淡,“昨儿个听说你往院子里抬了个人?”
云暖月神色未变。
“是。一个受伤的乞丐,倒在府后门,臣妾让人抬进来治伤。”
王氏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侯府不是善堂”之类的话,但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儿媳面上恭顺,骨子里主意正得很,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别弄出什么闲话。”王氏只丢下这一句。
“是。”
云暖月又行了个礼,退了出来。
早膳摆在正厅,她一个人吃。
一碗粳米粥,一碟小菜,两个素馅包子。她吃得慢,但一口一口,吃得干净。
翠儿在旁边伺候着,忍不住小声说:“夫人,婆母那边……不会找麻烦吧?”
“不会。”云暖月夹了一筷子小菜,“一个下人而已,她不会在意。”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可那不是下人,是您亲自捡回来的”——但看了看夫人的脸色,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夫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早膳后,云暖月换了衣裳,去了耳房。
今天穿的不是昨日那件月白斗篷,是一件艾青色的披风,颜色更淡,像初冬清晨的天。头上还是那支白玉簪,腰间还是那枚素银绦带垂着的白玉禁步。
她走到耳房门口,翠儿要跟进去,她抬了抬手。
“在外面等。”
翠儿识趣地停在廊下。
云暖月推开门。
屋里比昨日亮堂了些。窗纸透进白光,雪光映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清亮。炭盆还烧着,屋里暖融融的。
傅景辰醒着。
他半靠在床上,背后垫着一个枕头。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眼神里先是警惕——像一只被惊动的幼兽,身体绷紧了,手指攥住被角。
然后他看见是她。
那警惕没有完全消散,但松了一些。
只是一些。
云暖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没说什么,走进来,把门带上。
“伤口还疼吗?”她问。
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是哑的:“……好些了。”
三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很久没有对人说过话。
她没再问,走到桌边坐下。桌上又多了几本账本,是翠儿一早从铺子那边取来的。她翻开一本,蘸墨,开始写字。
屋里又安静了。
傅景辰靠在床上,不敢动,也不敢一直看她。他看一会儿窗户,看一会儿房梁,看一会儿那盏没点着的油灯,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飘回她身上。
她今天穿的不是白色。是那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颜色,像阴天快亮时候的天。
他还是觉得她好看。
不是那种“好看”。他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她坐在那里,这间屋子就不一样了。昨日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这屋子又大又空,他缩在床上,觉得四面墙壁都在朝他压过来。
她来了,就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云暖月写了一页纸,停下来,抬头看他。
他又立刻垂下眼睛。
“粥喝了吗?”她问。
“……喝了。”
“药呢?”
“也喝了。”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你多大了?”
“十六。”他回答得很快,像是怕回答慢了会被责怪。
她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
十六。她二十二,比他大六岁。
“哪里人?”
他沉默了一下。
“……不记得了。”
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记得了。他记事起就在街上,被人赶来赶去,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
她这次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也不重。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
“不记得就算了。”她说,低下头继续写。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了。
他愣了一下。
不记得就算了。没有追问,没有逼他“再想想”,没有露出同情或嫌弃的表情。就是——不记得就算了。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手指上有冻疮的疤,有被人踩过的旧伤,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他忽然觉得,那只手很难看。
他把手缩进了被子里。
云暖月写完了手头这本账,合上,换了另一本。
她不是专门来陪他的。铺子里的账到了年关,每天都有一摞要核。往年她都是在书房里一个人看到深夜。这两日来耳房,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看账本。
她对自己这么说。
至于为什么非要来耳房看——
她没有往下想。
快到午时的时候,翠儿端了午饭来。
一碗鸡汤面,一碟酱菜,还有一碗黑乎乎的药。
翠儿把食盒放在桌上,看了云暖月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傅景辰,识趣地退出去了。
云暖月放下笔,把面端过来,放在他床边的矮几上。
“能自己吃吗?”她问。
他点了点头。
他端起碗,用筷子挑着面,一口一口吃。
吃得很快,但不难看。只是快——像是习惯了“不快吃就没有了”的日子。
云暖月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他没抬头,但他知道她在看。他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伤的还是紧张的。但他没有停下来,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他把空碗放回去的时候,看见了那碗药。
他端起来,一口喝了。
还是苦的。他没有皱眉。
云暖月把空碗和药碗收进食盒,端出去放在门口,又回来坐下。
“下午我出去一趟,”她说,“晚点回来。”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闷了就叫人。门外有人守着。”
“……嗯。”
她走了。
门关上了。
傅景辰坐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又低下头,把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傅景辰。
她给了他一个名字。
她来看他了。
她问他伤口还疼不疼,问他多大了,问他是不是哪里人。
她说“不记得就算了”。
她说“闷了就叫人”。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他缩进被子里,把那件青色旧袄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
昨天她走了之后,他就把它叠好,放在枕头底下。不是要穿,就是想放在身边。
他把脸埋进那件旧袄里。
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闭上眼睛。
伤口还疼。
但好像,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