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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珠子 他是苗疆人 ...

  •   又过了几日。

      云暖月从揽月阁回来,换了衣裳,坐在书房里看账本。翠儿端茶进来,她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游走,写了一行字,又划掉,重新写。

      “夫人,”翠儿小声说,“耳房那边……您上次说要去检查字的。”

      云暖月的笔顿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几天前让翠儿传的话——让他好好练字,过几天检查。这几天忙揽月阁的事,差点忘了。

      “知道了。”她说,继续写。

      写完这本账,她放下笔,站起来,理了理衣襟。今天穿的是一件艾绿色的褙子,颜色极淡,像初春刚冒头的草芽。领口绣着银色的兰草纹,针脚细密,在日光下泛着隐隐的光泽。头上还是那支白玉簪,腰间还是那枚白玉禁步。她走到铜镜前看了看,伸手把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走吧。”她说。

      翠儿跟在后面,穿过回廊,往耳房去。回廊两旁的院子里,几株梅花开了,白的粉的,在风里轻轻颤着。云暖月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耳房的门半掩着。

      翠儿要推门,云暖月抬了抬手,让她在外面等着。翠儿识趣地停在廊下,抱着手炉,缩了缩脖子——今天有些冷。

      云暖月推开门。

      傅景辰正坐在桌前写字。他写得很认真,低着头,眉头微蹙,笔尖在纸上游走。桌上摊着好几张纸,有的写满了,有的只写了一半。旁边还有一叠写好的,整整齐齐地摞着。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竹青色的棉袍——新做的那件。领口和袖口镶着深青色的滚边,针脚细密。袍子有些大,但穿着很精神,不像以前那样邋遢。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站起来。

      “夫人。”

      他的声音比几个月前沉了一些。不是那种成年男人的低沉,是少年人正在变声的那种,有点哑,有点厚。

      云暖月“嗯”了一声,走过去,低头看桌上的纸。

      纸上写着字。不是“景辰”,不是“暖月”,是《千字文》。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虽然还谈不上好看,但比几个月前那些“狗爬的”字强了太多。起笔、收笔都有了章法,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她看了几息,拿起最上面那张,凑近看了看。纸是普通的竹纸,有些薄,墨迹从正面透到了背面。但字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没有敷衍。

      “有进步。”她说。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不是那种大红,是淡淡的粉,像被风吹了一下。

      “翠儿姐姐说还要多练……”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嗯。多练。”

      她放下那张纸,又拿起下面几张,一张一张看过去。有的写得好,有的写得一般。她看完,放回去,目光落在桌上的笔架上。

      笔架上挂着一支笔,笔杆是深色的,像是用了很久,木头被磨得光滑发亮。笔架上还挂着一样东西——一根红绳,编着一个精巧的结,下面坠着一颗小小的珠子。不是玉,不是金,是一种她不认识的材质,暗红色的,隐隐有纹路。

      她多看了一眼。

      那根红绳编得很细致,不是随便打的结,是有讲究的。中间的纹路像是某种图腾,又像是一种文字。那颗珠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光线下会变色——从暗红变成深紫,再变成黑色。

      她从未见过这种材质。

      傅景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一变。他伸手,想把那东西收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云暖月注意到了他的反应。

      “那是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小时候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从小就在身上的?”

      “嗯。”

      她没再问。不是不想问,是她从来不会追问别人不想说的事。她收回目光,重新看桌上的字。

      “写满十张,拿给我看。”

      “……是。”

      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个结,编得不错。”

      然后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玉响声也远了,一下一下,清脆而克制。

      傅景辰站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伸出手,把那根红绳从笔架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

      珠子贴着掌心,凉凉的。他攥紧了,珠子硌着掌心的肉,微微有些疼。

      他低下头,看着那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表面的纹路在光线下微微发亮,像是有生命一样。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带着它的。记事起就在身上了。

      他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只记得这颗珠子,和这个结。

      有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小的时候,一个女人把这根红绳系在他脖子上,说了几句话。他听不懂那是什么话。不是中原的话,是另一种语言。后来他长大了,那根红绳短了,系不到脖子上了,他就把它挂在笔架上。

      他把珠子凑近眼前,仔细看。纹路很细,像是一圈一圈的,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凹痕。他试过把手指按进去,大小刚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

      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把它重新挂回笔架上。手指碰到笔架的时候,微微有些抖。

      坐回桌前,铺开一张新纸,蘸墨,写字。

      写满十张。

      她说写满十张,拿给她看。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心。横要平,竖要直,撇要有锋,捺要有脚。一个字写完了,看看,不满意,重写。

      写到第七张的时候,手有些酸了。他甩了甩手腕,继续写。

      第八张,第九张,第十张。

      写完了。他把十张纸按顺序排好,从头看了一遍。有的好,有的不好。他把不好的那张抽出来,重新写了一张,放进去。

      然后他把这十张纸叠好,放在桌角。

      明天,拿给她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凉飕飕的。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站了一会儿,关窗,躺下。

      把那件青色旧袄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旧袄上的草木清气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了,但他还是抱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留恋什么,只是觉得,抱着它,心里会踏实一些。

      闭上眼睛。

      眼前是她今天看他的字的样子——低着头,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他翻了身,把脸埋进旧袄里。

      明天,拿给她看。

      那天晚上,云暖月在书房看账本。

      翠儿端茶进来,放在她手边,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云暖月没抬头。

      翠儿犹豫了一下,说:“夫人,耳房那个小公子……他今天白天练拳的时候,把手上的皮磨破了,流了好多血。周师傅让他歇着,他不肯,咬着牙继续打。翠儿在远处看着,他打了整整一个时辰,拳头上的血把沙袋都染红了。”

      云暖月的笔顿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周师傅骂了他一顿,说他‘不要命了’,把他赶回去上药了。”翠儿说,“翠儿给他送药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边,盯着一个东西看。就是那个……挂在笔架上的红绳珠子。他盯了很久,眼睛都不眨一下,翠儿叫他他都没听见。”

      云暖月没说话。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翠儿继续说:“翠儿问他那是什么,他不说。翠儿就没再问了。但翠儿看见他眼眶红红的,像是……像是要哭的样子。但他没哭,就是红红的。”

      云暖月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今天在耳房看见的那根红绳。那个结,编法不像是中原的。那颗珠子,材质也不像是中原常见的。还有他看那颗珠子的眼神——不是怀念,是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想了片刻,没有深想。

      “随他去。”她说。

      翠儿应了一声,不再说了。

      云暖月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苗疆。

      她见过那种编法。几年前,有苗疆的商人来京城做生意,带了一批货,想找她合作。她看过他们带来的样品,其中有一些饰品,编法和那颗珠子上的结很像。当时她还觉得新鲜,多看了几眼。那个商人告诉她,这种结在苗疆是“护身”的意思,通常是长辈给晚辈编的,保佑平安。

      他是苗疆人?

      她没有继续想。不关她的事。

      她低下头,把那一页写完。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她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合上账本,站起来,熄了灯。

      回了卧房。

      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和那个精巧的结。

      她翻了翻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不关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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