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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嫁妆 别太招摇 ...

  •   红姨是第二天一早来的。

      她没有从正门进,绕到了侯府后门,让丫鬟递了话。翠儿跑来回云暖月的时候,云暖月正在用早膳。

      “让她到书房等。”

      翠儿应了,转身去了。

      云暖月放下筷子,喝了口茶,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往书房走。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领口绣着银色的兰草纹,腰间系着豆绿色的绦带,垂着那枚白玉禁步。头上还是那支白玉簪,簪头的梅花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红姨站在书房里,没敢坐。她今天穿得素净,一件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髻,斜插一支银簪。眼下有青黑的影子,显然没睡好。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的角已经被她拧得皱巴巴的。

      看见云暖月进来,她赶紧行了个礼:“东家。”

      云暖月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红姨坐下来,接过翠儿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但声音还算稳。

      “事情办妥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松了气的意味,“王三爷出面找了王推官,牌照续上了。三年的。”

      云暖月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中带着一点苦味。

      红姨继续说:“王三爷说,王推官那边本来想卡一卡,但听他提了您的名字,就没再说什么。”她顿了一下,看着云暖月的脸色,“东家,王三爷问,要不要给王推官送一份年礼?”

      “送。”云暖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按规矩办,不要多,不要少。多了他以为我们心虚,少了觉得我们不识趣。就按去年的数,加一成。”

      “是。”红姨应了,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看了看,“去年送的是两百两,加一成就是二百二十两。”

      云暖月点了点头。

      “钱富商那边呢?”

      红姨的表情沉了沉,把小册子收回去,压低声音:“王三爷让人递了话,说揽月阁背后的人他惹不起。钱富商的人没再来闹,但揽月阁门口还是有人盯着。翠儿让揽月阁的伙计留意了,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门口地上都有新的烟头和脚印,是夜里留下的。”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翠儿让人打听了一下,钱富商最近在跟东街的王推官吃饭,吃了好几回了。翠儿托人问了酒楼的伙计,说是每回都吃到半夜,两个人关在雅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云暖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盯着就行。他不动,我们不动。”

      “是。”红姨应了,但还是有些不安,“东家,翠儿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王推官拿了咱们的礼,转头又帮钱富商。”

      云暖月放下茶杯,看了红姨一眼。那一眼不重,但红姨的心紧了一下。

      “王推官是官,官有官的路数。他拿谁的礼,帮谁办事,不是看交情,是看谁对他更有用。”云暖月的声音不急不慢,“钱富商能给他什么?银子。翠儿们也能给。但翠儿们能给的不止银子。”

      红姨愣了一下:“东家的意思是……”

      “揽月阁的消息。”云暖月说,“京城里一半的官员在揽月阁喝过酒、听过曲。王推官想往上爬,需要消息。翠儿们能给他消息。”

      红姨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云暖月没有再往下说。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晚棠怎么样了?”她换了话题。

      “脸好了,大夫说不会留疤。”红姨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但人还是蔫蔸的,不怎么说话。翠儿让她先歇着,不急着接客。昨天翠儿去看她,她坐在窗前发呆,叫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让她养着。月钱照发,再给她请个大夫看看,开点安神的药。”

      “是。”

      红姨又坐了一会儿,见云暖月没有别的吩咐,站起来告辞。云暖月让翠儿送她出去,又补了一句:“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翠儿省的。”红姨应了,跟着翠儿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云暖月坐在桌边,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杯壁上的青花缠枝纹在她的指尖下凹凸不平。她在想钱富商的事——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王三爷的面子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得找个机会,把他的底摸清楚。

      她拿起桌上的茶壶,又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她没有让人换,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茶更苦。

      她把这件事按下,没有继续想。事情要一件一件办,急不得。

      午后,翠儿来报:“夫人,婆母请您过去一趟。”

      云暖月正在看账本,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说了什么事吗?”

      “没有。”翠儿的声音低了几分,凑近了一些,“但张姨娘刚从那边出来,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跟身边的丫鬟说了句什么,丫鬟也跟着笑。”

      云暖月没说话,放下笔,站起来。她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的脸——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理了理鬓角,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走吧。”

      王氏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捧着一碗燕窝粥,半阖着眼。丫鬟在旁边打扇,屋里燃着安神香,烟雾袅袅,带着一股甜腻的气味。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云暖月站在帘外,行了个礼。

      “给母亲请安。”

      王氏撩了撩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最近天天出门?”

      云暖月神色不变。

      “是。铺子里的事。年底了,要盘账。城南那间铺子的账出了点问题,翠儿得亲自去查。”

      王氏放下燕窝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是绣着金线的,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一个女人家,天天往外跑,像什么话?”她的声音不咸不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你不在乎,翠儿们侯府还在乎。”

      云暖月没有接话。她就那样站着,腰背挺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的目光落在王氏身后的屏风上,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金线银线,富丽堂皇。

      王氏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又说:“你那些嫁妆铺子,交给掌柜的打理就行了,用得着你天天去?”

      “年底账目繁杂,臣妾不放心。”云暖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铺子是臣妾的嫁妆,盈亏都是臣妾的事,不敢让侯府操心。”

      王氏哼了一声。她知道这个儿媳面上恭顺,骨子里主意正得很,说了也没用。

      “别太招摇。”王氏只丢下这一句,重新端起燕窝粥,不再看她。

      “是。”

      云暖月又行了个礼,退了出来。

      翠儿跟在后面,等走远了才小声说:“夫人,肯定是张姨娘在婆母面前嚼舌根。翠儿刚才看见她在花园里跟婆母身边的丫鬟说话,两个人嘀嘀咕咕的,看见翠儿走过来就闭了嘴。”

      “知道。”云暖月的声音不大,脚步没停。

      翠儿咬了咬嘴唇,不敢再说了。

      云暖月回到书房,坐下来,翻开账本。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翠儿注意到,夫人翻账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这是她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有的习惯。一页一页,翻得很快,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在压制什么。

      傍晚时分,翠儿端着茶进来,问:“夫人,晚膳摆在哪里?”

      云暖月头也没抬:“摆在这儿。”

      翠儿应了,转身去吩咐厨房。她没有问“不去耳房了吗”,因为她知道,夫人说了的事,从不会改。

      云暖月一个人在书房用了晚膳。一碗粳米粥,一碟小菜,两个素馅包子。她吃得慢,一口一口,吃得干净。粥是温的,小菜是酱萝卜,切成细丝,脆生生的。她夹了一筷子,嚼了很久。

      吃完饭,她继续看账本。城南铺子的假账查完了,被贪的银子追回了一部分,剩下的打了欠条。她把账本合上,揉了揉眉心。眉心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她长期皱眉留下的。

      翠儿进来收拾碗筷,小声说:“夫人,该歇了。”

      “嗯。”

      云暖月没动。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慢地,悠悠地。

      翠儿不敢再催,端着碗筷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揽月阁的事,也许在想钱富商,也许在想婆母今天说的那些话。

      也许什么都没想。

      她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坐到灯芯燃尽了,火苗跳了几下,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剩月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凉意涌进来,吹动她的衣角。院子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腰间有玉响声——不是她的,是哪个丫鬟路过。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熄了灯,回了卧房。

      耳房的门开着。

      傅景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他写了很多遍“暖”字,有的好,有的不好。好的那几个,他留着;不好的,揉掉,扔在地上。

      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他今天写得格外多,手指上沾着墨渍,袖口也蹭黑了一块。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把石板路照得发白。

      他想起她的名字里有个“暖”字,但月亮是冷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今天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今天没有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回廊上空荡荡的,灯笼在风里晃着,光影摇来摇去。没有人。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坐回桌前。

      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新纸上写。

      暖月。

      这两个字他写了无数遍,已经能写得很好了。笔画稳了,结构也对了,不像以前那样糊成一团。他甚至开始注意起笔和收笔的轻重,该粗的地方粗,该细的地方细。

      她说过几天检查。

      他把这张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和那件青色旧袄放在一起。

      枕头底下已经有好几张纸了,都是写着“暖月”的。有的新,有的旧,纸边都起了毛。他没有扔掉任何一张。有时候他会把它们拿出来,按时间顺序排一排,看看自己有没有进步。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吹过廊下的声音,还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慢悠悠的。

      他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的卯时,怎么还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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