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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暖月 揽月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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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从三天前开始的。
揽月阁新来了一个姑娘,叫晚棠,弹得一手好琵琶,嗓子也好,唱曲的时候能把人的魂勾走。红姨花了五百两银子从南边买来的,本想着能揽住一批贵客,谁知道贵客还没来,麻烦先到了。
那天傍晚,一伙人闯进揽月阁,点名要晚棠陪酒。红姨说晚棠是清倌人,只唱曲不陪酒。那伙人不依,掀了桌子,砸了琵琶,还把晚棠的脸划了一道。
红姨报了官,官府的人来了,看了看,说是“小事”,和了和稀泥就走了。
云暖月那天正好在揽月阁对账,亲眼看见晚棠捂着脸哭,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没说什么,让人请了大夫,又让红姨把那伙人的来路查清楚。
查清楚了。是东街一个姓钱的富商养的一帮打手,钱富商想在城南开一家青楼,看中了揽月阁的地段,想逼红姨搬走。
云暖月昨天去了一趟钱府,想谈。钱富商不见她,让管家传话:“一个女人,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出来做什么生意?”
云暖月没说什么,回来了。
但她的脸色,从昨天开始就不太对。不是生气,是那种……事情没办成的闷。
翠儿看在眼里,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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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云暖月又出了门。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鸦青色的披风,颜色沉得像深潭,领口镶着黑色的皮毛。头上还是那支白玉簪,腰间还是那枚白玉禁步。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冷——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那种“今天要去做一件不想做但必须做的事”的冷。
马车从侯府侧门出去,往城北的方向去。
翠儿坐在对面,小声问:“夫人,还去揽月阁?”
“嗯。”
“那钱富商那边……”
“今天不谈。”云暖月的声音不大,“今天办事。”
翠儿不敢再问了。
揽月阁白天不开门,门板还上着。翠儿上前敲了门,一个丫鬟探出头来,看见是云暖月,赶紧把门打开。
“云老板来了?红姨在里头。”
云暖月走进去。前厅空荡荡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昨夜的脂粉气还没散尽。她穿过前厅,绕过一座假山,到了后院。
红姨正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端着一碗茶,但没喝。她今天穿得素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上妆。眼下有青黑的影子,显然没睡好。
看见云暖月,她站起来。
“东家。”
“晚棠怎么样?”云暖月在石桌边坐下,开门见山。
“脸伤了,大夫说不会留疤,但得养一阵子。”红姨叹了口气,“人倒是没大碍,就是吓着了,夜里做噩梦,哭了好几回。”
云暖月点了点头。
“钱富商那边,”红姨压低声音,“我让人打听清楚了。他在城南买了一间铺面,正在装修,打算开一家青楼,名字都想好了,叫‘醉香阁’。他看中了咱们揽月阁的地段,想把咱们挤走。”
“他背后有人吗?”
红姨想了想:“听说他跟东街的王推官走得近。王推官管着城北这一片的治安,上次咱们报官,来的就是王推官的人。来了之后看了看,什么也没管就走了。”
云暖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王推官那边,我来处理。”她放下茶碗,“钱富商那边,你让人传个话——他开他的青楼,我开我的。他要是再动揽月阁一根手指头,他的铺面就别想开张。”
红姨愣了一下:“东家,这……”
“照说。”
红姨看着云暖月的脸,那张脸上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跟了云暖月这么多年,知道这位东家说话从来不打折扣。她说“照说”,那就是照说。
“是。”红姨应了。
云暖月站起来,理了理披风。
“晚棠的医药费从账上出,这个月的月钱照发。让她好好养着,不着急。”
“是。”
云暖月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红姨一眼。
“还有,揽月阁的牌照,下个月到期。王推官那边要是不给续,你告诉我,我来找他。”
红姨点了点头。
云暖月没有再说什么,穿过前厅,出了揽月阁。
翠儿跟在后面,上了马车。
马车碾过石板路,往侯府的方向去。翠儿坐在对面,偷偷看云暖月的脸色。夫人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翠儿觉得,她比来的时候松了一些。不是笑了,就是……那层霜薄了一点点。
“夫人,事情解决了?”翠儿小心翼翼地问。
“还没有。”云暖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但快了。”
翠儿不敢再问。
马车在侯府侧门停下。云暖月下了马车,穿过回廊,往正院走。
路过花园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有人在练拳。呼呼的风声,脚步落在石板上的闷响,还有周护院的吆喝声。
她没有停下来。
翠儿跟在后面,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穿着灰色短褐、满头大汗的少年,又看了看夫人的背影——夫人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慢。
翠儿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云暖月回到正院,换了衣裳,坐到妆台前。翠儿替她拆发髻,白玉簪放在妆奁上,那朵半开的梅花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夫人,晚膳摆在哪里?”
云暖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想了片刻。
“摆在这儿。”
翠儿愣了一下。这几天夫人都是去耳房吃的,今天不去了?
她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厨房。
云暖月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人的脸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在想揽月阁的事。
钱富商背后有王推官,王推官背后还有谁?这件事不能硬碰硬,得找一条线,从上面压下来。
她想了很久,想起一个人。
户部有个侍郎,姓陈,是父亲的老交情。陈侍郎的夫人喜欢绸缎,每年都在锦云坊订做衣裳。上个月陈夫人还来了一趟,挑了几匹云锦,说是要给女儿做嫁妆。
也许可以从陈侍郎那边入手。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没有继续想。事情要一件一件办,急不得。
翠儿端着晚膳进来了。一碗粳米粥,一碟小菜,两个素馅包子。云暖月吃得慢,一口一口,吃得干净。
吃完饭,她在书房里看了一会儿账本。城南铺子的假账查得差不多了,被贪的银子大概有一千三百两。她让人去那掌柜家里追了一部分,剩下的打了欠条,分一年还清。
她把账本合上,揉了揉眉心。
翠儿端着茶进来,放在她手边。
“夫人,该歇了。”
“嗯。”
云暖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
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新做的衣裳——上次带傅景辰去做的那几件,吴掌柜前两天让人送来的。
她打开看了看,竹青色的棉袍,鸦青色的长衫,藏蓝色的袍子,还有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叠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
她把包袱系好,叫翠儿进来。
“把这个送到耳房。”
翠儿接过包袱,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翠儿。”
翠儿停下来。
“让他好好练字。过几天我检查。”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
翠儿抱着包袱穿过回廊,往耳房走去。耳房的门开着,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傅景辰正坐在桌前写字。
看见翠儿,他放下笔,站起来。
“翠儿姐姐。”
翠儿把包袱放在床上,笑着说:“夫人让我送来的。你的新衣裳,做好了。”
傅景辰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包袱。
“还有,”翠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夫人说,让你好好练字,过几天她检查。”
他点了点头。
翠儿走了。门没关严,一线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傅景辰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包袱。他伸出手,解开系带,把最上面那件竹青色的棉袍抖开。袍子是棉布的,摸上去很软,很厚实。领口和袖口镶着深青色的滚边,针脚细密整齐。
他把袍子叠好,放回包袱里。
然后坐回桌前,拿起笔,蘸了墨。
纸上写着两个字:暖月。
他写了很多遍,还是没写好。太复杂了,笔画太多,他总是写到一半就糊成一团。
但她说过几天检查。
他低下头,重新铺了一张纸,一笔一划地写。
暖。
这一遍,比之前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