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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战 分兵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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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兵之后,主力行军速度明显加快。
两万八千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步兵居中,骑兵分列左右两翼,斥候撒出去二十里远。姬桓行军有自己的章法——每日卯时起,午时歇半个时辰,酉时扎营,雷打不动。行军途中不许喧哗,不许掉队,不许擅自离伍。谁犯了规矩,轻则军棍,重则斩首。
陆述跟在姬桓身边,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令行禁止”。那些在洛都城北大营里看着还有些散漫的士兵,一上了路,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步伐整齐,沉默有序。他私下问一个老兵:“你们怎么做到的?”
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大人,将军的规矩,边关十年都是这样。第一次犯,打二十棍;第二次犯,打四十棍;第三次犯,砍头。没人敢试第三次。”
陆述默然。
三月二十三,大军抵达桑干河南岸。
桑干河不算宽,最窄处不过百余步,但水流湍急,河水浑浊发黄,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河对岸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再往北,是连绵起伏的丘陵,灰褐色的山脊线在天边若隐若现。
姬桓在河边勒住马,举起单筒望远镜看了良久。
“北狄主力还没到。”他放下望远镜,语气平淡,但陆述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前锋大概在两百里外。我们有三天时间布防。”
“三天?”陆述问。
“最多三天。”姬桓将望远镜递给身边的亲兵,“三天之后,北狄前锋会抵达桑干河。那时候才是真正的仗。”
大军在南岸扎营。营盘选在一处高地上,三面环坡,一面临水,易守难攻。姬桓亲自划定营址,指挥各营按方位布阵——中军居中,左军据东侧高地,右军守西侧河湾,辎重营和伤兵营放在最内侧。陆述看着他在营中穿梭,给各营将领下达命令,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一个时辰之后,营盘立了起来。
陆述站在中军帐前,看着眼前这座拔地而起的军营,心中不禁感慨。他在渭源守城时,光是修筑工事就花了三天,还只是修修补补。而姬桓带着两万多人在一个时辰内建起一座可守可攻的营垒,这不仅仅是效率的问题——这是无数次实战中打磨出来的本事。
黄昏时分,斥候送回了最新的军报。
北狄主力约六万人,分三路南下。中路为主力,约三万人,由可汗阿史那咄禄亲自统领,正朝桑干河方向推进,预计三日后抵达。左右两路各一万余人,分头劫掠沿岸村镇,意在扫荡粮草、制造恐慌。
姬桓将斥候的军报看了两遍,铺开舆图,把陆述和几个主要将领叫到帐中。
“诸位,情况清楚了。”姬桓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北狄中军三万人,三日后来此。左右两翼各万余人,正在桑干河两岸扫荡。程务的东路军已经进入预定位置,五日后可绕至敌后。我们的任务,是在这五天里把北狄中军钉在桑干河南岸,不能让他们过河,也不能让他们发现程务的动向。”
右军主将尉迟憬问:“将军,咱们只有两万八千人,对面三万人。硬碰硬,不占便宜。”
“不硬碰。”姬桓说,“我打算在南岸设三道防线。第一道在河边,用弓弩手封锁渡口,不让北狄轻易渡河。第二道在河岸高地,用步兵列阵迎击渡河之敌。第三道在营垒,据险而守。三道防线层层消耗,等北狄冲过第三道时,已经精疲力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第一道防线最危险,弓弩手暴露在河边,没有掩护。谁去?”
帐中安静了片刻。
一个三十来岁的将领站了出来。陆述认出他是左武卫将军周劭,姬桓的副手,被任命为北路行军副大总管。此人中等身材,面容方正,看上去不像武将,倒像个教书先生。
“末将愿往。”周劭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姬桓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给你三千弓弩手,在河边布阵。记住,北狄渡河时放箭,射完三轮就撤,不许恋战。”
“末将领命。”
姬桓又看向尉迟憬:“第二道防线交给你。四千步兵,列阵于河岸高地。周劭撤下来之后,你们接上去,挡住渡河之敌的第一波冲击。不用打赢,拖住就行。”
尉迟憬抱拳:“末将明白。”
“第三道防线,我自己守。”姬桓说,“中军主力在营垒中待命,等北狄冲到营前,全军出击。”
命令一条条下达,将领们一个个领命而去。帐中很快只剩下姬桓和陆述两人。
陆述一直站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他是监军,职责是记录和监察,不是指挥作战。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姬桓把所有危险的任务都分配给了别人,把自己放在了最后一道防线上。表面上看,最后一道防线是中军主力,似乎最安全;但实际上,如果北狄能突破前两道防线冲到营前,说明敌军势大,最后的决战才是最凶险的。
“殿下,”陆述斟酌着开口,“前两道防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姬桓打断了他,“周劭的三千弓弩手,暴露在河边,伤亡会很大。但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没有第一道防线的消耗,后面的仗打不赢。”
陆述沉默了一会儿,说:“臣没有异议。臣只是想知道,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北狄不按你的设想走——如果他们不渡河,或者分兵绕道,怎么办?”
姬桓转过身来,看着他。
帐中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大忽小。
“打仗没有如果。”姬桓说,“你只能根据现有的情报做出判断,然后赌。赌赢了,活着;赌输了,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陆述注意到他的眼神——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陆述没有再问。
三月二十四,大军开始布防。
周劭带着三千弓弩手去了河边。他们在渡口两侧的芦苇丛中隐蔽布阵,弓弩手半跪在地上,箭矢插在面前的泥土里,伸手可及。周劭自己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面小旗,用来指挥放箭的时机。
尉迟憬的四千步兵布阵在河岸高地,距离河边约三百步。他们用铁锹挖了一道简单的壕沟,将挖出来的土堆在前面,形成一道矮墙。步兵们站在矮墙后面,长矛斜指前方,盾牌并排竖立,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姬桓的中军主力在营垒中待命。两万余人分驻各营,人不卸甲,马不卸鞍,随时可以出战。
陆述这天一直在河边和高地之间来回跑。他不是去指挥,而是去观察——观察士兵的状态,观察布阵的细节,观察姬桓的部署是否得当。作为监军,他有责任在战后向朝廷提交一份详实的战报。这份战报不仅记录胜负,还要记录作战过程中的人和事,以便朝廷论功行赏、追究过失。
傍晚时分,他回到中军帐,发现姬桓正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
“殿下?”
姬桓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沉:“斥候刚送来的消息。北狄中军加速了,后日午前就能到桑干河。”
陆述心头一紧:“提前了半日?”
“半日。”姬桓转过身来,烛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旧伤疤显得格外醒目,“半日不算多,但也不少了。周劭的弓弩手还差半日才能完成全部布阵。尉迟憬的壕沟也只挖了一半。”
“来得及吗?”
“来得及。”姬桓说,“今晚不睡了,连夜赶工。”
陆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这一夜,桑干河南岸灯火通明。
三千弓弩手在河边调整阵位,四千步兵在高地上挖壕沟、筑土墙。士兵们轮流干活,一批挖,一批休息,轮番上阵。姬桓亲自到河边督阵,站在周劭身边,看着弓弩手们在夜色中忙碌。
陆述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纸笔,借着火把的光亮记录所见所闻。他写道:“三月廿四夜,昌平郡王督阵河边,士卒昼夜施工,无人言倦。”
他写完这一句,抬头看了看四周。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河边的一大片区域,弓弩手们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像是无数黑色的剪影。远处,桑干河的水声哗哗作响,混着铁锹挖土的闷响和士兵们低沉的喘息声。
姬桓站在河边,背对着他,面向北岸。北岸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陆述知道,在那片黑暗中,有三万北狄骑兵正在向他们逼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走上前去。
“殿下,”他低声道,“臣有一事想问。”
“说。”
“殿下在边关十年,打过这么多仗,有没有怕过?”
姬桓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姬桓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河水声淹没:“每一仗都怕。怕自己判断失误,怕士兵白白送死,怕打完之后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阵亡将士的家眷。但是怕归怕,该打的仗还是要打。”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陆述,”他说,“你记住,上了战场,怕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怕而不敢做决定。一个将领如果犹豫不决,死的就不是一个人,是几千几万人。”
陆述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还远远不够。姬桓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冷血铁腕的将军,恰恰相反——这个人之所以如此果决,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犹豫的代价。那种果决不是天生的,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之后,用血和命换来的。
“臣记住了。”陆述说。
姬桓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督阵去了。
陆述站在原地,握着笔,在纸上写下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
“昌平郡王言:怕不可怕,怕的是因怕而不敢决。臣闻之,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