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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荒城 大军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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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北上的第三天,开始下雨。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而是绵绵密密的春雨,不大,却无休无止,像一层灰蒙蒙的纱帐罩在天地间。官道变成了泥沼,每一步都踩得噗嗤作响。步兵的靴子灌满了泥水,骑兵的战马打滑趔趄,辎重车的轮子陷进泥里,要十几个人连推带拽才能拔出来。
陆述骑在乌骓上,斗篷已经湿透,雨水顺着幞头的边缘往下淌。他把监军印信揣在怀里,用油纸裹了三层,身上其他地方全都湿了。乌骓倒是沉稳,一步一步踩得扎实,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姬桓走在他前面不到十步。那人似乎完全不在意雨水,甲胄上的铁片被浇得发亮,脊背仍然挺直如松。他身旁跟着几个将领,其中一个是左武卫大将军程务,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嗓门大得隔着半里都能听见。
“将军!这雨再下两天,辎重车就走不动了!”程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带着焦躁。
姬桓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过来:“走不动就抬。抬不动就用人背。四万三千人,不是四万三千根木头。”
程务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陆述在后面听着,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明白程务的担忧——辎重车上有粮草、军械、帐篷、被服,任何一样出了问题,大军都寸步难行。但姬桓说得也对,行军打仗,靠的就是一口气。这口气松了,后面的事就不用谈了。
午后,雨势稍歇。
斥候从前方回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在姬桓马前:“将军,前方三十里是怀仁县。县城城门紧闭,城外有焚烧痕迹,未见敌踪。”
姬桓勒住马,问:“城中可有人?”
“城头有百姓模样的人,但不开门。属下喊话,无人应答。”
姬桓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陆述:“陆监军,你怎么看?”
陆述策马上前两步,想了想说:“怀仁县在桑干河以南,北狄主力尚未渡河,按理说不该波及到这里。但斥候说城外有焚烧痕迹,恐怕是小股游骑渗透过来了。百姓闭门自守,是怕有诈。”
“有理。”姬桓点了点头,吩咐斥候,“再去探。派两个人绕到城后,看有没有其他痕迹。”
斥候领命去了。
大军继续前行。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怀仁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座小城,城墙不过两丈高,夯土筑成,经过多年的风雨侵蚀,已经斑驳脱落。城头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手里拿着农具改制的简陋兵器,远远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军队,神情惊恐。
姬桓命令大军在城外三里处扎营,自己只带了百余亲兵,与陆述一同前往城下。
到了城门前,姬桓勒马,抬头望向城头。城上的人缩了回去,只露出半个脑袋,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们。
“城上的人听着,”姬桓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本帅是大梁北路行军大总管、昌平郡王姬桓,率军北上抗击北狄。路过此地,不是来扰民的。开门。”
城头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下来:“你……你真是朝廷的军队?”
陆述策马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监军印信,高高举起:“我是朝廷委任的北路行营监军、起居郎陆述。这是官印,你们可以看。”
城头上的人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放下了吊桥。沉重的木门吱呀呀地打开,露出一张张瘦削而警惕的面孔。
陆述和姬桓进了城。
城中景象触目惊心。街道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个人从门缝里往外张望,眼神里全是恐惧。街角的土地庙前堆着几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那个在城头上回话的老者被带到姬桓面前。他自称姓王,是城中推举的“临时主事”——县令早在半个月前就跑了,县丞、主簿也跟着跑了,城中没有官员,百姓只能自己组织起来守城。
“郡王殿下,”王老伯颤巍巍地说,“半个月前,有北狄的骑兵来了,二三十个人,在城外烧了几间屋子,抢了粮食就走了。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人不多,但隔三差五就来。我们不敢开城门,也不敢下地干活。城里存粮本来就不多,现在……现在快断顿了。”
姬桓皱着眉头问:“城中有多少百姓?”
“不到两千。年轻力壮的跑了不少,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
“存粮还能撑几天?”
王老伯伸出三根手指,嘴唇哆嗦着:“三天……最多三天。”
陆述心中一沉。怀仁县在后方,尚且如此,前线的村镇恐怕更加惨烈。他看向姬桓,姬桓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注意到姬桓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殿下,”陆述低声道,“大军粮草本就不足,如果分给城中百姓……”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四万三千人的口粮都紧巴巴的,哪有余粮分给两千百姓?可是如果不分,这些百姓就只能等死。
姬桓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城中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那些从缝隙中窥视的眼睛、那几具草席裹着的尸体。然后他转过头,对身后的程务说:“从辎重中拨出五十石粟米,分给城中百姓。”
程务一愣,急道:“将军!咱们自己的粮也不够啊!五十石……”
“够他们撑十天。”姬桓打断了他,“十天之内,如果北狄不退,这座城也保不住。如果北狄退了,朝廷的后续粮草也该到了。这五十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不是挤不出来。”
程务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闷声领命去了。
陆述看着姬桓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一边要面对朝廷的掣肘和粮草的短缺,一边要带着四万多人在战场上拼命,现在还要分出粮草来接济沿途的百姓。他不是不知道这五十石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军要多挨一天饿,意味着多几十个士兵可能吃不饱饭。但他还是给了。
不是什么慈悲心肠,是一种更深的东西。陆述想,或许是因为这个人心里装的不只是打仗,还有仗打完之后的事。
当天晚上,陆述在大帐中写当日的行军记录。
他写道:“三月廿一,雨。军次怀仁。城中百姓困顿,县令遁走,存粮将尽。昌平郡王命拨军粮五十石赈之,百姓拜泣于道。”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军中亦有异议者,王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边民不存,要边关何用?’”
他不知道姬桓当时是不是真的说了这句话,但这句话确实符合姬桓的行事逻辑。作为起居郎出身的监军,他有责任把事实记录下来,也有责任把事实背后的精神传达出去。
帐帘被掀开,姬桓走了进来。
他换了干衣服,但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灰色的粗布袍子,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陆述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平时这个人总是穿着甲胄或深衣,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像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刀。此刻他散着头发,反倒多了几分人间的气息。
“还在写?”姬桓看了一眼案上的文书。
“行军记录,每日一记,习惯了。”陆述合上卷册,“殿下来找臣,有事?”
姬桓在帐中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明日分兵。”
陆述微微一怔:“分兵?”
“四万三千人走在一起,太慢。”姬桓从袖中取出一张简易的地图,摊在案上,“你看这里——从怀仁往北,官道分岔。西线经马邑直抵桑干河渡口,东线经云中绕至敌后。我打算分兵两路,我带主力走西线,正面迎敌;另遣一军走东线,绕到北狄背后断其归路。”
陆述看着地图,眉头微皱:“分兵有风险。两路之间相隔数百里,若一路遇险,另一路来不及救援。”
“不分兵也有风险。”姬桓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四万三千人挤在一起,北狄一眼就看穿我们的虚实。分兵两路,彼不知我主力何在,便不敢轻举妄动。兵法云‘形人而我无形’,就是这个道理。”
陆述对兵法不算精通,但他听得懂姬桓的逻辑。这个人的每一个决定,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风险和收益永远成正比,他选择的是收益最大、风险也最大的那条路。
“东路军派谁统领?”陆述问。
“程务。”姬桓说,“他跟我打了五年仗,能独当一面。我给他一万五千人,其中骑兵两千。他的任务是十日之内绕到桑干河以北,断北狄粮道。”
“十日?”
“十日。我率主力在西线正面牵制,给他争取这十天。”姬桓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十天后,若程务到位,北狄必退;若不到位,我们就在桑干河南岸死守,等他到位为止。”
陆述沉默了一会儿,问:“臣跟哪一路?”
姬桓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跟我。”他说,“西线是主战场,监军应该在那里。”
陆述点了点头。他想问姬桓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第二天一早,大军分兵。
程务带着一万五千人向东去了。队伍消失在晨雾中,脚步声和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沉寂。姬桓站在路边,看着东路军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陆述骑在乌骓上,没有打扰他。
良久,姬桓转过身来,翻身上马。
“走吧。”他说,“我们也该上路了。”
主力继续北上。两万八千人的队伍,比之前少了近三分之一,行军速度快了不少。雨还在下,但比昨天小了一些,变成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陆述策马走在姬桓身侧,两人并肩而行,沉默了很久。
雨雾中,前方的道路模糊不清。官道两侧是大片的荒地,去年的庄稼茬子还在土里,新草已经冒出了头,嫩绿色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陆述,”姬桓忽然开口,没有加官职,“你怕不怕?”
陆述转头看他。姬桓的目光望着前方,侧脸的线条被雨雾柔化了一些,不再那么冷硬。
“怕什么?”陆述问。
“打仗。死人。”姬桓说,“你一个文官,没上过战场。这次跟我来北边,可能要亲眼看着成千上万的人死在面前。你怕不怕?”
陆述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怕。”
姬桓微微侧头。
“但臣更怕的是,”陆述继续说,“明明可以做的事情没有做,明明可以救的人没有救。在渭源的时候,臣也怕。但怕着怕着,就顾不上怕了。”
姬桓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到了战场上,你跟着我,别乱跑。”
这话说得很平常,但陆述从中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命令,更像是……一种承诺。
他点了点头:“臣知道了。”
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像是黎明,又像是黄昏。陆述分不清方向,只知道他们在往北走,离洛都越来越远,离边关越来越近。
前方,桑干河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