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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渡河   三月二 ...

  •   三月二十五日,天还没亮,桑干河南岸便已沸腾。

      周劭的三千弓弩手在河边蹲了一整夜,手脚冻得发僵,但没有一个人离开阵位。尉迟憬的步兵在高地上啃着干粮,就着冷水,草草填饱肚子。中军大营里,炊烟升起来,火头兵们忙着煮粥、烙饼,把热腾腾的饭食送到各营。

      陆述这一夜几乎没合眼。他在河边和高地之间来回走了好几趟,腿肚子发酸,眼眶发涩,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他手里一直攥着那本行军记录,时不时掏出笔来记上几笔。有些是军事情报——北狄前锋距离、兵力部署、地形特点;有些是人事记录——某某将领表现如何、某某士兵作战勇敢;还有些是他自己的观察和思考。

      他记下了一件事:昨夜有个叫陈大用的老兵,在河边布阵时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了旁边一个新兵。新兵是河东人,第一次上战场,手抖得握不住弓。陈大用把干粮塞给他,说:“吃了就不怕了。老子第一次上阵也抖,打了三仗就不抖了。”新兵吃了干粮,手果然不抖了。陆述记下了陈大用的名字和所属营伍,准备战后为他请功——不是为了分干粮,而是为了稳定军心。

      天刚蒙蒙亮,斥候飞马回报:“北狄前锋距桑干河不足百里,约一万骑,正加速南下。可汗中军在其后六十里,约两万人。”

      一万骑,两万步骑混合,总计三万。

      姬桓站在中军帐前,听完斥候的禀报,沉默了片刻,说:“再探。”

      斥候打马去了。

      姬桓转头看向周劭:“河边阵位准备好了吗?”

      周劭抱拳:“三千弓弩手全部就位,箭矢每人六十支。芦苇丛中做了伪装,北狄从对岸看不出来。”

      “尉迟憬呢?”

      尉迟憬上前一步:“高地壕沟已经挖好,矮墙筑了一半。四千步兵列阵完毕,盾牌长矛齐备。”

      姬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诸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北狄前锋一万骑,大约午前抵达对岸。他们不会立刻渡河,会先派斥候探路,再选择渡口。周劭,你的弓弩手藏好了,不要暴露。等他们开始渡河,再放箭。”

      “末将领命。”

      “尉迟憬,你的人在矮墙后面等着。北狄第一波渡河之后,周劭的弓弩手会撤下来,你接上去,用盾阵挡住他们的冲击。记住,不要出击,只要守住高地就行。”

      “末将明白。”

      “其他人,随我回营待命。”

      诸将领命散去。姬桓正要上马,陆述叫住了他:“殿下,臣有一事。”

      姬桓勒住马,回头看他。

      “臣想去河边。”陆述说。

      姬桓眉头微动:“河边危险。北狄的箭能射到对岸。”

      “臣知道。”陆述说,“但臣是监军,应该在将士们身边。如果臣躲在后面,士兵们会怎么想?”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说:“周劭会给你找个安全的位置。不要站起来,不要暴露。”

      “臣明白。”

      姬桓拨转马头,带着亲兵回了中军。陆述则策马往河边去。

      河边,三千弓弩手已经全部就位。他们藏在芦苇丛中,半跪在地上,弓弦已经上好,箭矢插在面前的泥土里,一排排,整整齐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流的哗哗声。

      周劭在芦苇丛边缘找了个位置给陆述——一个用土袋垒起来的矮墙,前面堆着芦苇,从外面看不出来,但人可以趴在后面观察河面。陆述趴下来,掏出纸笔,放在面前的地上。

      “陆大人,”周劭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等会儿打起来,您别抬头。北狄的箭法准,隔着河也能射中。”

      陆述点了点头:“周将军放心,我不会添乱。”

      周劭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自己的指挥位置去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芒洒在桑干河上,河水被照得波光粼粼。对岸的景色逐渐清晰起来——一片平坦的河滩,再往北是大片的草地,草地尽头是起伏的丘陵。此刻,那片草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鸟在低空盘旋。

      陆述趴在地上,掏出怀表看了看——巳时三刻。

      还有大约一个时辰。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手心里的汗浸湿了纸页,他把纸翻过来,用背面继续写。他写道:“三月廿五,巳时三刻。北狄前锋将至。三千弓弩手伏于河边芦苇中,四千步兵列阵高地。昌平郡王率中军两万余人守营。天晴,无风。”

      写完这行字,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和监军印信奉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对岸。

      巳时末,对岸出现了第一个黑点。

      那黑点很小,在草地边缘移动,像一粒芝麻。但很快,黑点变成了黑线,黑线变成了黑潮。陆述听见身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也想倒吸一口凉气,但忍住了。

      那是一万骑兵。

      铁灰色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马刀和马枪斜指前方,旌旗在队伍中飘扬。最前面的旗帜是一面狼头大纛,白底黑纹,狼头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大纛下是一匹白马,马上的人穿着金色的甲胄,身形魁梧,看不清面容。

      周劭低声说:“那是可汗的旗帜。但可汗本人不在这里,这只是前锋。”

      陆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北狄骑兵在对岸停下,距离河边大约两里。他们开始列阵,骑兵下马,步卒上前。陆述看见有几十个斥候从队伍中分出,沿着河岸来回奔驰,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渡口。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陆述的背被晒得发烫,但他不敢动。他趴在土袋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岸。身边的弓弩手们也一动不动,像三千尊泥塑。

      午时一刻,北狄开始渡河。

      他们选择的渡口正是姬桓预料的那一处——河面最窄、水流最缓、两岸地势最平。第一批渡河的约两千人,脱去甲胄,只穿皮袄,涉水过河。河水最深的地方没过胸口,他们手举着兵器和水囊,一步一步往南岸走来。

      陆述听见周劭低声下令:“准备——”

      三千弓弩手同时拉弦,箭矢搭上弓,瞄准对岸。

      陆述的呼吸停了一瞬。

      “放!”

      三千支箭同时离弦,发出一种奇特的、撕裂空气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密集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撕开一匹布。箭矢在空中划出三千道弧线,然后像暴雨一样落进河水中、落在北狄士兵的身上。

      惨叫声、水花声、箭矢入肉的声音混成一片。河水瞬间被染成了暗红色。第一批渡河的北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有的被射中胸口,有的被射中头颈,有的被射中大腿,倒在水里扑腾挣扎,很快就被河水冲走了。

      但第二批、第三批紧接着跟上来了。

      北狄人不怕死——或者说,他们打仗的方式就是用人命填。第一批倒下,第二批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第二批倒下,第三批继续冲。箭矢像雨一样落下,每一轮齐射都带走几十上百条性命,但北狄人始终没有后退。

      陆述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幕,胃里翻江倒海。

      他见过死人。在渭源的时候,他见过被北狄杀死的百姓,见过饿死在路边的流民,见过城墙下堆积的尸体。但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活生生的人,在几十步之外,被箭矢射穿,倒在血水中,挣扎,抽搐,然后不动了。一波又一波,像屠宰场里的牲口。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人的脸,不去听那些惨叫声。他掏出纸笔,手在发抖,但他还是努力稳住,写下了一行字:“午时,北狄渡河。弓弩手三轮齐射,毙敌数百。河水尽赤。”

      写完之后,他把纸塞回怀里,继续趴着。

      周劭指挥弓弩手射了八轮齐射,箭矢消耗了近三分之一,毙敌约七八百人。但北狄的前锋主力仍然源源不断地涌向河边,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似乎永远也射不完。

      “撤!”周劭终于下令,“弓弩手撤回高地!”

      三千弓弩手从芦苇丛中站起来,转身往高地方向跑。他们跑得很快,但保持着基本的队形,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慌乱。陆述也跟着站起来,弯着腰,跟在队伍后面跑。

      他跑了几十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呼啸声。

      那是箭矢的声音——从对岸射来的。

      他本能地趴倒在地,一支箭从他头顶飞过,钉在前面一棵枯树上,箭尾嗡嗡颤动。另一支箭落在他身侧不到一尺的地方,扎进泥土里,没入半截。

      “陆大人!”周劭冲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快跑!”

      陆述爬起来,跟着周劭拼命往高地跑。身后的箭矢嗖嗖地飞,有几支擦着他的斗篷过去,把斗篷撕出了几个口子。他不敢回头,只知道跑,跑到肺里像着了火,跑到腿像灌了铅。

      终于,他们跑进了高地上尉迟憬的阵线。

      尉迟憬的步兵用盾牌组成了盾墙,箭矢打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陆述跌坐在盾墙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砰砰地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周劭蹲在他身边,喘着粗气,咧嘴笑了:“陆大人,您命真大。”

      陆述没有力气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高地下面,北狄的渡河部队已经登上了南岸。

      第一批上岸的约一千多人,浑身湿透,手里举着马刀和长矛,嗷嗷叫着往高地冲。他们身后的河水里,还有更多的人正在涉水过河,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

      尉迟憬站在盾墙后面,拔出腰间的刀,高高举起。

      “稳住——”他的声音洪亮,盖过了北狄的喊杀声,“听我号令!”

      北狄士兵冲到距离盾墙不到五十步时,尉迟憬的刀猛地挥下:“放箭!”

      盾墙后面,第二排的弓弩手站起来,对着冲上来的北狄士兵射出一轮齐射。箭矢近距离穿透皮袄,射倒了一大片。但北狄人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长矛!”尉迟憬吼道。

      盾墙裂开一道道缝隙,长矛从缝隙中刺出,刺进北狄士兵的胸膛。惨叫声、金属碰撞声、盾牌被撞击的闷响,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陆述趴在盾墙后面,看着这场近身肉搏。

      他看见一个北狄士兵冲到了盾墙前面,双手举起马刀,狠狠地砍在盾牌上。盾牌裂开一道口子,但后面的梁军士兵用肩膀顶住了,另一支长矛从缝隙中刺出,刺穿了北狄士兵的腹部。那士兵惨叫一声,松开马刀,双手捂住肚子,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然后慢慢地跪倒在地,不动了。

      他看见另一个方向,几个北狄士兵合力撞开了一面盾牌,从缺口冲了进来。尉迟憬亲自带着亲兵迎上去,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捅穿另一个的喉咙。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继续砍。

      战斗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北狄的第一波冲击被挡住了。高地下面的尸体堆了厚厚一层,有北狄的,也有梁军的。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从河边一直蔓延到高地脚下。

      但北狄没有撤退。

      更多的士兵正在渡过桑干河,在南岸集结。陆述目测了一下,已经有至少五六千人过了河,而且还在不断增加。他们排成阵列,手持刀盾,准备发动第二波冲击。

      尉迟憬退了回来,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刀已经卷了刃,换了一把新的。

      “陆大人,”他喘着气说,“您该回中军了。这里守不住了,得往营垒撤。”

      陆述没有犹豫,站起来,翻身上马,往中军大营奔去。

      身后,喊杀声再次响起。

      中军大营,姬桓已经得到了消息。

      他站在营门口,甲胄齐全,腰间挂着长刀,身后是两万严阵以待的将士。他看着陆述策马奔来,不等他下马就问:“情况如何?”

      陆述翻身下马,喘着气说:“北狄至少六千人过了河,还在增加。尉迟将军说守不住了,准备往营垒撤。”

      姬桓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将领们,声音沉稳如常:“各营听令。等尉迟憬和周劭撤进营垒,北狄必然追来。他们追到营门前时,全军出击。”

      “是!”

      陆述站在姬桓身边,看着高地上的梁军开始撤退。

      尉迟憬的步兵排成方阵,盾牌在外,长矛在外,缓缓往营垒方向移动。周劭的弓弩手在方阵中间,一边撤退一边放箭,掩护外围。北狄士兵在后面紧追不舍,但被箭矢和长矛挡着,始终无法靠近。

      撤退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当最后一批梁军撤进营垒时,北狄的前锋已经追到了营门外不到两百步的地方。

      姬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擂鼓——!”

      中军的战鼓轰然响起,沉闷的鼓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营门大开,两万梁军将士如潮水般涌出,排成阵型,向北狄压去。

      陆述站在营门内侧,看着姬桓翻身上马,高举长刀,策马冲在最前面。铁灰色的大纛在他身后飘扬,猎猎作响。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姬桓冲锋。

      那个人骑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身姿如松,长刀所指,千军万马随之而动。他不是在指挥,他是在带着所有人一起往前冲——不是“给我上”,是“跟我上”。

      两军在营门外撞击在一起。

      金属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发疼。陆述站在营门内侧,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手在发抖,但他还是掏出纸笔,颤抖着写下了一行字:

      “申时,两军会战于营门外。昌平郡王亲率中军出击,士卒用命,战况激烈。北狄前锋被阻,未能突入营垒。”

      写完这行字,他把纸塞回怀里,抬起头,继续看着战场。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了暗红色。

      战斗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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