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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征 大军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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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出征的日子定在三月十八。
诸事繁杂,千头万绪。陆述这几日几乎住在了城北大营,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深夜才回住处。姬桓给了他一个临时的帐房,就在中军大帐旁边,一顶半旧的毡帐,里面一桌一榻,桌上堆满了文书。
他主要做两件事:一是核查各营兵额,防止虚报冒领;二是监督粮草辎重的调配,确保每一粒米都落到士兵碗里。这两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处处是坑。
第一日核查河东道兵的花名册,他就发现了一处蹊跷——某营报上来一千二百人,实际到营的只有一千零四十。差额一百六十人,饷银照领,人却不知去向。他把这件事报给姬桓,姬桓只说了四个字:“按律处置。”陆述便依军法将那营的营官撤了职,追缴了冒领的饷银。消息传出去,各营连夜自查,第二天报上来的人数忽然就实诚了许多。
第二日去辎重营清点粮草,他又发现了问题。户部拨来的粟米中,有近三成是陈年旧粮,颜色发暗,气味不正。管粮的仓曹参军支支吾吾,说是“库中只有这些”。陆述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写了一封牒文,派人快马送回洛阳,直呈户部堂上官。户部第二天就换了批新粮来——不是因为他们怕陆述,而是因为陆述在牒文中写了一句“陈粮充军,士卒食之致病,则北征战事谁人可战?”这话戳中了要害:仗还没打,先把兵吃坏了,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姬桓知道这事后,没有当面夸他,但陆述注意到,此后中军发往各营的文书上,他的署名从“监军陆述”变成了“监军陆述”加一个“同”字——这意味着姬桓把他当成了决策班子的一员,而不是一个旁观的记录者。
三月十五,距离出征还有三天。
这天傍晚,陆述正在帐中整理军册,忽然听见帐外传来一阵喧哗。他放下笔,掀帘出去,看见辕门处围了一群人,几个士兵正拦着一个穿青衫的文士。那文士手里举着一封信,高声喊着:“我要见昌平郡王!我有紧急军情!”
陆述走过去,认出那人是户部度支司的主事孙循。他心中奇怪——孙循是管粮草的文官,跑到军营来做什么?
“孙主事,”陆述分开人群,“出了什么事?”
孙循见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陆大人,你可在这里!出大事了!”
陆述将他带到自己帐中,关上门,给他倒了一碗水。孙循灌了两口,喘匀了气,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信是户部侍郎亲笔写的,内容很简单:河东道连日大雨,黄河渡口浮桥被冲毁,运往北境的第二批粮草无法按期发运。户部正在抢修,但至少需要十日才能恢复通行。
十日。
陆述拿着信的手微微收紧。第一批粮草只够半月,第二批若再迟十日,意味着大军在出发后不到二十天就会断粮。而姬桓的战事计划是三十天——半个月打到桑干河,半个月收拾残局。现在粮草缺口从十五天变成了二十五天,这仗还怎么打?
“户部是什么意思?”陆述压着声音问。
孙循苦着脸:“陆大人,户部也是没办法。裴相公已经在催了,可老天爷的事,谁也管不了啊。”
陆述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拿着那封信出了帐,往中军大帐走去。
姬桓正在帐中与几个将领议事。舆图铺了一桌,几个人围着指指点点,声音时高时低。见陆述进来,姬桓抬了抬手,示意其他人先退下。
将领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个人把帐帘放下,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述将信递了过去。
姬桓看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将信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了。”
“殿下,”陆述说,“粮草缺口至少二十五天。若不能按期运到,大军将不战自溃。”
“我知道。”
“殿下打算怎么办?”
姬桓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桑干河以北那片标注着红色小旗的区域。
“陆述,”他忽然问,“你在渭源的时候,断过粮吗?”
陆述一怔,随即点头:“断过。北狄围城的第三天,城中粮尽。我让人杀了县衙里那匹老马,分给守城的青壮。后来又挖了城墙根下的野菜,掺着麸皮煮粥,撑到了援军到来。”
“马肉能吃几天?”
“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援军到了。”
姬桓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我给你的时间,比三天长。”
陆述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人不打算因为粮草问题改变作战计划。他要在粮尽之前打赢,或者,在粮尽之后想办法找到粮食。
“殿下,”陆述斟酌着措辞,“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军中粮草不足,若战事迁延,士气必溃。殿下有没有想过,向朝廷再催一催?”
姬桓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催了。三天前就催了。裴敦的回复是‘已饬有司从速办理’——八个字,每个字都对,合在一起等于什么都没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朝廷不会再多给一粒粮了。他们就是想看看,我姬桓能不能在没有粮的情况下打赢。打赢了,是他们用人得当;打输了,是我刚愎自用、不量力而行。”
这话说得极冷,冷到帐中的温度都仿佛低了几分。
陆述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那臣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臣以监军的名义,再写一封牒文,不经过户部,直接呈御前。”
姬桓微微挑眉。
陆述继续说:“起居郎有直奏之权。臣虽然已经离了中书省,但这个身份还在。臣可以直接把粮草短缺的事奏明天子,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裴敦能拦户部的文,拦不住起居郎的奏。”
帐中安静了一瞬。
姬桓看着他,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你想好了?这道奏折递上去,得罪的不只是裴敦,是整个户部、整个朝堂上那些不想打仗的人。你一个五品起居郎,扛得住吗?”
“臣扛得住。”陆述说,“臣在渭源的时候,得罪了半个县的豪强。那时候臣是七品县令,比现在还低两品。臣扛过来了。”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你写,我署名。”
陆述回到自己帐中,铺开纸,提起笔。
他写得很快,因为心中已经有了成算。奏折不长,但字字落到实处——先说粮草实况,第一批多少、第二批何时应到、因何延误、预计延误多久;再说军中断粮后果,四万三千人一旦断粮,不是战败的问题,是哗变的问题;最后提出请求,请天子特旨,从就近州郡调拨存粮应急,不走户部常规渠道,直接由地方官押运至军中。
写完之后,他通读一遍,觉得措辞已经足够克制,既没有指责户部失职,也没有夸大军情危急,只是陈述事实、提出请求。他将奏折抄了一份留底,原件封好,交给信使连夜送往洛阳。
信使上马之前,陆述又追出去,加了一句话:“告诉宫中,这封奏折是昌平郡王与监军联名。”
信使打马而去,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陆述站在辕门下,看着北方黑沉沉的天际。远处有几点星光,暗淡而遥远。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听那沉稳有力的步伐,就知道是姬桓。
“信送走了?”姬桓问。
“送走了。”
“奏折送到御前,最快也要两天。批复回来,又是两天。四天之后,我们已经开拔了。”
“臣知道。”陆述说,“但至少要让天子知道,有人在战场上拼命,也有人在后方掣肘。”
姬桓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侧,一同望着北方的夜空。
良久,他忽然说了一句:“陆述,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要硬。”
陆述微微一怔,转头看他。姬桓没有看他,目光仍望着远方,侧脸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硬。
“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陆述说。
“该做的事,”姬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能做到的人,不多。”
这一夜,陆述回到帐中,久久未能入眠。
他躺在榻上,听着帐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更鼓声、远处马厩中战马的嘶鸣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杂乱而无调的曲子,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想起渭源城墙上那个恐惧又坚定的自己,想起朝堂上那些明争暗斗、勾心斗角,想起太子那双细长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想起裴衡笑眯眯的脸和那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必多说”。
然后他想起了姬桓。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质——不是儒将的儒雅,不是猛将的剽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边关的风沙和寒夜,一点一点地磨掉了所有多余的东西,只剩下最本质的、最坚硬的核。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东西。
第二天一早,陆述起身,发现帐外多了一匹马。
那是一匹黑马,身形高大,四腿修长,毛色油亮如缎。马鞍是旧的,但皮具保养得很好,马镫擦得锃亮。马背上搭着一个行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姬桓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弓,递给陆述:“会骑射吗?”
陆述愣了一下,接过弓,拉了拉弦。弓力不重,大约一石出头,他勉强能拉开。
“会骑,但射得不精。”他老实回答。
“路上学。”姬桓说,“北疆不比洛阳,没有轿子给你坐。这匹马叫‘乌骓’,跟了我五年,温顺有耐力,适合你。”
陆述抚了抚马鬃,乌骓打了个响鼻,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
“臣谢过殿下。”
“不必谢。”姬桓说,“到了北边,你的命和这匹马的命是连在一起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留下陆述一个人对着那匹黑马。
陆述摸了摸乌骓的脖子,忽然笑了。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骑马的次数屈指可数——考中进士那年骑马游街算一次,赴渭源上任的路上算一次,调回洛都时又算一次。每次都是赶路,从没有真正把马当成伙伴。
“乌骓,”他低声说,“以后多多关照。”
乌骓又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
三月十八,出征。
天还没亮,城北大营便已沸腾。号角声、鼓声、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军官的吆喝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晨风中翻滚。四万三千人列队于校场,旌旗如林,枪戟如霜。
陆述穿着朝廷为他赶制的监军官服——青色袍服,银带,头戴幞头,腰间悬着监军印信。他骑在乌骓上,站在中军位置,身旁是姬桓。
姬桓今日穿上了他那副旧铁甲,头上没有戴盔,只扎了一条黑色的抹额。晨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旧伤疤显得格外清晰。他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脊背挺直,目光扫过校场上密密麻麻的队列。
没有长篇大论的誓师动员。
姬桓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北狄人抢了你们的田地,杀了你们的乡亲,现在就在桑干河北岸。你们说,怎么办?”
校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杀——!”
第二句:“出发。”
大纛升起,铁灰色的大旗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大军开拔,步兵在前,骑兵在后,辎重在最后。四万三千人的队伍,前后绵延十余里,像一条灰色的长龙,缓缓向北移动。
陆述跟在姬桓身后,走出了城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洛都的城墙。晨光中,城墙上的雉堞清晰可见,城楼上插着大梁的旗帜,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到这座城。
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但他没有犹豫,拨转马头,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北方的天边,一抹暗红色的霞光正在扩散,像是一场大火即将燃起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