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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监军   三日后 ...

  •   三日后,中书省的敕牒发到了陆述手中。

      他拆开一看,果然是任命他为北路行营监军的诏令。官文书写得四平八稳,措辞遵循旧例——“起居郎陆述,忠谨勤勉,通达事理,可充北路行营监军,参赞军务,稽察功过”。落款处盖着尚书省的印,中书省的押,门下省的审——三省的流程走完,意味着这道任命已经板上钉钉。

      陆述将敕牒看了两遍,折好收入袖中。

      他心中并无意外。姬桓既然当面向他开了口,就一定会把事办成。问题在于——朝廷为何如此痛快地答应了?监军一职虽不显赫,但位置紧要,历来是各方角力的焦点。裴敦和崔俨斗了这么多年,怎会轻易让一个中立的人坐上去?

      除非……他们各有各的算盘。

      陆述出了中书省,往兵部去办手续。兵部衙门在皇城西南角,与中书省隔了两条街。他走到半路,迎面遇上了裴衡。

      裴衡是裴敦的侄子,官居吏部郎中,与陆述同榜进士,素有交情。此人长得白白净净,一身绯袍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见着陆述便笑着拱手:“延嗣兄,恭喜恭喜。”

      陆述还了一礼:“恭喜什么?”

      “北征监军,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最后落在你头上,还不是大喜?”裴衡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不过延嗣兄,我叔父让我带句话给你。”

      陆述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裴公有何吩咐?”

      “不是吩咐,是提醒。”裴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北征之事,朝中争议颇大。叔父的意思是,监军只稽察功过,不干预军事。该看的看,该记的记,不该说的,不必多说。”

      陆述听懂了。裴敦这是在告诉他——到了军中,别跟着姬桓瞎折腾,老老实实做个旁观者。胜了,少不了你一份功劳;败了,也牵连不到你头上。

      “烦请转告裴公,”陆述拱手,“陆述受命监军,自当恪尽职守。该做的,不会少做;不该做的,也不会多做。”

      裴衡笑眯眯地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延嗣兄是明白人。那就这样,改日请你喝酒。”

      说罢,裴衡便走了,步履轻快,绯袍在风中翻飞。

      陆述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继续往兵部走去。

      兵部衙门今日格外忙碌。北征在即,调兵、拨粮、发饷、配器,千头万绪,各司的官员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一种焦灼的神色。陆述在签押房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到兵部侍郎韩滂。

      韩滂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声如洪钟,是兵部出了名的急性子。见着陆述,他直接从案后站起来,把一摞文书推到他面前:“陆起居,这是北路行营的花名册、粮册、械册,你先过目。有不明白的,问我。”

      陆述接过文书,翻开花名册看了看。册上登记的兵力是四万三千人,其中河东道兵两万八千,朔方道兵一万五千。骑兵六千,步卒三万七千。战马八千匹,驮马两千匹。

      “韩侍郎,”陆述合上册子,“这四万三千人,有多少是老兵?”

      韩滂一愣,随即苦笑:“你问到点子上了。河东道兵还好,去年刚换防,多半有两年以上的边塞经验。朔方道兵就难说了——上次大换防是四年前,老兵退了不少,新兵还没练熟。”

      “也就是说,真正能打的,不过两万出头。”

      韩滂没有否认,只是叹了口气:“朝廷不是不想多拨兵,是真没有。南边各道的兵不能动,京畿的禁军更不能动。能凑出四万多人给昌平郡王,已经是极限了。”

      陆述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韩滂说的是实情,但实情不等于全部真相。朝廷不给更多的兵,未必是真的没有,而是不想给——让姬桓带着一支精兵打赢了,功高震主;带着一支弱兵打输了,正好问责。

      进退两难,这才是朝廷真正的算盘。

      办完手续,陆述出了兵部,天色已经近午。他本想去吃点东西,却在门口被人叫住了。

      “陆大人,请留步。”

      他回头一看,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穿着半旧的青衫,面容清瘦,颌下一绺短须,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此人他认识,是户部度支司的主事,姓孙名循。

      “孙主事,有何事?”

      孙循走近几步,将手中的文书递给他:“这是户部拨给北路行营的粮草清单,请陆大人过目。”

      陆述接过来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清单上写得清楚:粟米一万石,麦五千石,盐三百石,菜干二百担,草料三万束。数字看起来不小,但他是做过县令的人,对军需用度心里有数。四万三千人马,加上八千匹马,一个月的口粮至少需要粟米两万石、草料五万束。户部拨的这点东西,连半个月都撑不到。

      “孙主事,”陆述压下心中的不快,“这粮草数目,是不是少了些?”

      孙循面露难色,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陆大人,实不相瞒,这不是户部不想拨,是上面压着。裴相公的意思是,先拨半月之数,后续视战事进展再议。”

      “视战事进展再议”——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打赢了,接着拨;打输了,就别想要了。

      陆述将清单折好收下,对孙循道了谢,便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去吃饭,而是径直回了中书省的值房。关上门,他将今日收到的三样东西摊在案上——任命敕牒、兵部花名册、户部粮草清单。三份文书摆在一起,像三块拼图,拼出了朝廷对这次北征的真实态度:

      任命他为监军,是让他去看着姬桓,别让他乱来。

      给四万三千兵,其中一半是新卒,是让姬桓打赢了无功、打输了有过。

      给半个月的粮草,是逼着姬桓速战速决,拖不得、耗不起。

      陆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姬桓说的那句话——“朝廷不想输,也不想让我赢。”

      现在看来,这句话说得太轻了。朝廷不只是不想让姬桓赢,朝廷甚至不在乎能不能赢。打赢了,是朝廷调度有方;打输了,是姬桓指挥不力。至于边关将士的命、北疆百姓的死活,在衮衮诸公的棋盘上,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他在值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申时初,才起身出门。

      他要去见一个人。

      姬桓不在王府。陆述在老仆的指引下,找到了城北校场。这里是禁军的练兵之所,占地百余亩,黄土夯实的地面被马蹄和脚步踩得坚硬如铁。校场上旌旗招展,号令声此起彼伏,数营士兵正在操练阵型。

      姬桓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没有令旗,只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校场上的队列。他今日穿了甲胄——不是朝堂上那身仪仗用的明光铠,而是一副旧铁甲,甲片泛着暗沉的光,有些地方还留着刀痕箭孔。

      陆述走上点将台,在他身侧站定。

      姬桓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校场上:“你来了。敕牒收到了?”

      “收到了。”陆述将那份粮草清单递了过去,“殿下先看看这个。”

      姬桓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将清单折好,还给陆述,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意料之中。”

      “半月之粮,四万新兵,”陆述说,“殿下打算怎么办?”

      姬桓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没有焦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陆述,”他忽然叫了陆述的名,没有加官职,“你在渭源的时候,粮不够,兵不足,你是怎么守下来的?”

      陆述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臣在渭源,靠的不是粮,不是兵。”陆述说,“靠的是百姓。青壮上城墙,妇孺煮粥送水,连七八岁的孩子都帮着搬石头。全城上下,没有一个人想着逃。”

      “这就是了。”姬桓重新看向校场,“仗打到这个份上,靠的不只是刀和箭。靠的是人心。兵不行,可以练;粮不够,可以想办法。但如果从上到下都没有必死之心,给再多兵、再多粮,也是输。”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我在边关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仗——装备精良、粮草充足,但一触即溃。为什么?因为当官的不想打,当兵的自然也不想送死。反过来,渭源那样的土城,连像样的城墙都没有,北狄两千骑兵围了三天,硬是没打下来。为什么?因为你在城墙上站着,百姓就知道,这个官没跑,这个城守得住。”

      陆述沉默了。

      他听懂了姬桓的意思——这个人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记事的监军,而是一个能和他一起站在城墙上的人。

      “殿下,”陆述缓缓开口,“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北征出发之前,臣想随殿下去一趟城北大营,见一见那四万三千人。”

      姬桓微微侧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好。明日卯时,城北辕门见。”

      陆述拱手行礼,转身下了点将台。

      他走出校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场上操练的士兵开始收队,脚步声、号令声、甲叶碰撞声混成一片,在暮色中回荡。他回头看了一眼点将台,姬桓还站在那里,玄色的身影融在暮色里,像一尊雕像。

      第二天卯时,陆述准时到了城北辕门。

      天还没亮,营门两侧的火把烧得正旺,将周围照得通明。姬桓已经到了,身边跟着几个将领,正在低声商议什么。见着陆述,他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带他进了大营。

      营中已经是一片忙碌景象。炊烟从各营灶房升起,混着米粥和咸菜的香气。士兵们正在用早饭,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端着粗瓷碗,呼噜呼噜地喝粥。陆述注意到,这些士兵的甲胄新旧不一,有些人的刀鞘已经磨得发白,有些人手里的枪杆还带着新木的颜色——果然是老兵和新卒混编。

      姬桓带着他在营中走了一圈,没有刻意安排,也没有事先通知。所过之处,老兵们见了姬桓,纷纷放下碗站起来,有的叫“殿下”,有的叫“大将军”,神情恭敬但不畏缩,像是见了自家的长辈。新卒们则有些拘谨,有的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穿旧铁甲的人就是北征大总管。

      走到一处灶房前,姬桓忽然停下来,问一个正在分粥的火头兵:“今天吃什么?”

      那火头兵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见姬桓问话,也不慌张,咧嘴一笑:“回大将军,粟米粥,咸菜疙瘩,一人两个杂粮饼子。”

      姬桓看了看锅里的粥,又问:“够不够吃?”

      “紧巴着吃,够。敞开了吃,不够。”火头兵实话实说。

      姬桓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陆述跟在他身后,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四万三千人,连饭都吃不饱,就要开赴北疆去面对十万北狄铁骑。这不是打仗,这是赌博——拿人命做赌注的赌博。

      走出大营时,天已经大亮了。营门外的旷野上,晨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姬桓站在辕门外,面向北方,背对着陆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四万三千人,我能带回来多少?”

      陆述没有回答。

      他也回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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