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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谈 酉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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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陆述到了昌平郡王府。
王府坐落在洛都东南的崇仁坊,地段不算偏僻,但门庭冷落。陆述站在门前打量了一番——门楣上的匾额是新的,“昌平郡王府”四个字漆色尚鲜,但两扇朱漆大门已有剥落之处,门前没有石狮,也没有值守的卫士,只有一个老仆蹲在台阶上打盹。
这与他在洛都见过的其他王府截然不同。建安郡王的府邸占了大半个安业坊,门前列戟,仆从如云;临川郡王的园囿更是号称“洛都第一”,光是花匠就养了二十几个。而眼前这座王府,寒酸得不像一个郡王的居所。
陆述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
那老仆惊醒,揉揉眼睛,打量了他一番:“可是陆起居?”
“正是。”
“殿下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老仆引着他穿过前院。院中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青草,显然久未修缮。正堂也不大,陈设极其简朴——一张案,两把椅,墙上挂着一幅舆图,角落立着一架书格,上面没有闲书,全是兵书和地志。
姬桓已经等在堂中。
他换下了朝堂上的甲胄,穿了一件玄青色的深衣,腰间束着革带,头发只简单地束在头顶,没有戴冠。这副打扮不像王爷,倒像一个寻常的边军校尉。只是那股沉凝的气势还在,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仿佛随时可以起身披甲上马。
“陆起居,请坐。”姬桓抬手示意,声音平淡,没有寒暄。
陆述行了一礼,在客位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案上摆着两盏茶,一盘胡饼,一碟盐渍芜菁。陆述看了一眼,心中微动——这待客之简,甚至不如他一个五品起居郎的家里。
“王府简陋,起居莫怪。”姬桓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说了一句。
“王爷言重了。”陆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有些涩,但入口之后有一丝回甘,像是边关军中的喝法——放盐,不放其他佐料。
姬桓也端起了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中,目光落在陆述脸上。
那目光很沉,不像是在打量,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十年前渭源城外,”姬桓忽然开口,“陆起居可还记得?”
陆述放下茶盏:“记得。殿下遣斥候传话,说臣守土有功,当具表上奏。臣一直未曾当面谢过。”
“不必谢。”姬桓说,“那年你若弃城而走,渭源百姓必遭屠戮。你守住了,是你自己的胆识,与我无关。”
这话说得直白,不像是客气,倒像是在陈述事实。陆述微微一愣,随即道:“王爷那年在鸣沙谷以少胜多,斩首两千余级,臣也有所耳闻。”
姬桓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说:“鸣沙谷那一仗,打得很苦。三千人对两万,箭矢用完了就用石头,石头用完了就用刀。打完那一仗,我手下活着的不到一千人。”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朝廷赏了三百段绢,”姬桓继续说,“折成钱,每人分不到多少。但没人抱怨——活下来的人,没资格抱怨。”
陆述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他想起自己在渭源的那一夜——站在城墙上,听着远处的胡笳声,心里想的不是生死,是那些户籍册和田册。他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朝廷派来的新县令找不到那些册子,百姓的田地就说不清了。
那种心情,和姬桓说的“没资格抱怨”,大约是相通的。
“郡王殿下此次奉召回京,”陆述斟酌着措辞,“朝中对北征之事,议论颇多。”
姬桓看了他一眼:“陆起居想听什么?”
“臣想听实话。”
“实话就是,”姬桓放下茶盏,声音低了几分,“朝廷不想输,也不想让我赢。”
这话说得极直白,直白到陆述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姬桓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陆述也跟着站起来,走近了几步。舆图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上面用墨线勾勒出北疆的山川形势——阴山、桑干河、云中、朔方、河东,每一座城、每一条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舆图上还插着几面小旗,红色代表北狄,黑色代表梁军,密密麻麻,犬牙交错。
“你看这里。”姬桓指了指桑干河以北的一片丘陵,“北狄主力若渡河,必经此谷。谷长约三十里,两岸多土山,可设伏。我若在此处布一支精兵,待其半渡而击,可断其前锋。”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快速而准确:“另遣一军出云中,绕至其后,断其粮道。北狄人携粮不过十日,粮道一断,不战自溃。”
陆述看着舆图,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计划,姬桓恐怕在回京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今日朝堂上对裴敦和崔俨说的话,不过是冰山一角。
“殿下的方略,臣以为可行。”陆述说,“但臣有一问。”
“问。”
“粮草只拨了一月,兵力只调两道。若战事迁延,一月之内不能退敌,当如何?”
姬桓转过身来,看着他。
堂中光线昏暗,只有案上一盏油灯,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而沉默。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藏着风沙和寒夜。
“那就只能赢。”他说。
陆述沉默了。
这不像一个将军说的话,倒像一个赌徒说的话。但他从姬桓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赌的意思——这个人不是在赌,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能赢。那种自信不是狂妄,而是十年边塞刀头舔血之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冷酷的笃定。
“陆起居,”姬桓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
陆述微微一怔:“臣不知。”
“因为你是起居郎。”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陆述听懂了——起居郎随侍天子左右,一言一动皆入史册。姬桓要的不是他的才能,不是他的见识,而是他的笔。
这和太子今天下午对他说的话,如出一辙。
陆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退后一步,郑重地向姬桓行了一礼:“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的笔,只记事实。不增,不减,不偏,不倚。”陆述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殿下若要臣在起居注中为北征战事美言,臣做不到。若要臣掩饰朝廷调度之失,臣也做不到。臣能做到的,只有如实记录——胜如何胜,败如何败,功归何人,过归何人。”
堂中安静了一瞬。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出乎陆述意料地,这个冷硬的边关将领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像是风吹过沙丘留下的痕迹。
“好。”姬桓说,“我见过太多会说好话的人,不缺你一个。我缺的,是敢说真话的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也给陆述倒了一盏。
“陆起居,坐下说话。”
陆述依言坐下。这一次,他感觉气氛比方才松快了一些,虽然姬桓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那股压迫感似乎消退了不少。
“你在渭源那三年,”姬桓忽然问,“查了豪强的田,核了虚报的粮,得罪了半个县的人。不怕吗?”
陆述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吟了一瞬,答:“怕。但更怕的是,明知道事情不对,却装作看不见。”
姬桓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像是在想什么。
“我在边关十年,”他说,“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刚来的时候,都说要报效朝廷、保境安民。但待上两年,不是被同化了,就是被调走了。能熬下来的,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真有骨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述脸上:“你属于后一种。”
陆述垂下眼:“殿下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姬桓放下茶盏,“我这个人不爱说虚的。今日请你来,一是想见见当年渭源那个县令,二是想问你一句话。”
“殿下请问。”
姬桓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述心头一震的话:
“如果有一天,朝堂上的事,和边关将士的命,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一个?”
这个问题太重了。
重到陆述一时间竟然答不上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类似的问题。在渭源的时候,他面对过——豪强的利益和百姓的生存,选哪个?他选了后者。但那是地方上的事,牵涉不过一县之地。姬桓问的,是整个朝堂和整个边关。
选朝堂,就是选规矩、选秩序、选现有的格局。哪怕这个格局有诸多不公,但它稳定,它运转了几十年,没有出大乱子。
选边关,就是选那些在苦寒之地卖命的将士,选他们的性命,选他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但这样选的代价,可能是打破现有的平衡,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
陆述抬起头,看着姬桓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逼迫,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仿佛无论陆述给出什么答案,他都能接受——因为他在边关十年,已经见过太多答案了。
“臣选边关。”陆述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姬桓的眼中微微一动。
“为什么?”他问。
“因为朝堂上的事,输了可以重来;边关将士的命,没了就是没了。”陆述说,“臣在渭源见过百姓被北狄掳走之后留下的空屋子——屋子里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粥,灶台还是温的,人已经没了。那种场面,臣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姬桓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陆述面前,伸出手。
陆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也站了起来,伸手与他相握。
姬桓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握力极沉。那是一双常年握刀的手。
“陆述,”姬桓叫了他的全名,没有加官职,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北征路上,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做监军。”
陆述心头一跳。
监军——按制应由御史台或内侍省派出,有时也由中书省选任。但姬桓这样直接开口,无异于越过了朝廷的任命程序,近乎私相授受。
“郡王殿下,这不合规矩。”陆述说。
“规矩是人定的。”姬桓松开手,“我会向朝廷上表,奏请你为北路行营监军。朝廷准不准,是朝廷的事。但我得让朝廷知道,我要的是你。”
陆述沉默了片刻,问:“为什么是臣?”
“因为你敢在朝堂上如实记录,也敢在渭源守住一座城。”姬桓说,“因为我查过你的履历——你从渭源调回洛阳,不是因为攀附了谁,是因为考课第一。因为太子今天下午找过你,而你出来之后,没有去见裴敦,也没有去见崔俨。”
陆述瞳孔微缩。
姬桓果然知道东宫的事。
而且他不止知道,他还在观察——观察陆述会往哪边倒。如果他今天下午从东宫出来之后,转头就去巴结裴敦或崔俨,姬桓恐怕连这顿饭都不会请他吃。
“臣没有去见任何人。”陆述说。
“我知道。”姬桓说,“所以我要你。”
夜色已深,堂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亥时正。
陆述起身告辞。姬桓没有挽留,只让老仆送他到门口。临别时,陆述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问:“殿下,府上为何没有卫士?”
姬桓站在堂前,背着手,玄青色的深衣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用不着。”他说,“我在边关十年,想杀我的人多了,没一个得手。”
陆述怔了怔,随即拱手:“臣告辞。”
出了王府,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槐花的香气。陆述深吸一口气,觉得胸中积压了一整日的闷气散去了不少。
他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脚步不快不慢。街道两旁的人家已经关门闭户,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模模糊糊的。
他想起姬桓问的那个问题——“朝堂上的事,和边关将士的命,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一个?”
他选了边关。
但选完之后,他心里清楚,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边关将士的命,和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可以分开选的。没有朝堂的支持,边关将士就是孤军;没有边关将士的浴血,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连吵架的资格都没有。
二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可眼下的朝堂,已经没有多少人明白这个道理了。
陆述走回自己住处的时候,已是亥时三刻。他住的地方离皇城不远,是一个小小的独院,是他用三年的俸禄攒下来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一丛竹子,风过有声。
他进了屋,点上灯,在案前坐下。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他需要理一理思绪。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把今日从朝堂到东宫再到昌平王府的所见所闻,一一默写在纸上。这不是起居注,是他自己的笔记——自从入仕以来,他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大事小事,记下来,日后翻阅,往往能看出当时没看出来的门道。
写到最后,他停了笔。
纸上最后一句话是:“昌平郡王姬桓,欲以臣为监军。其人志不在退敌,在边关也。”
他看了一遍,觉得措辞不够准确,又划掉重写:
“昌平郡王姬桓,志不在退敌,在边关。其欲以臣为监军者,欲使朝堂闻边关之声也。”
这样写,大约更接近真相。
陆述搁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一张窄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三月的夜风还很凉,吹得窗纸噗噗作响。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姬桓那双幽深的眼睛,和那句平淡至极的话——
“那就只能赢。”
他想,这个人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输。
也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