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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宫 东宫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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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不比外朝威严,却也自有一番气象。陆述穿过前院,见庭中种着两株老槐,树冠如盖,遮出一片浓荫。槐树下立着几个内侍,见了他齐齐躬身。
赵覃引他入了书房。书房不大,三面书架,堆满了卷轴和册子,案上摊着一幅舆图,压角的铜尺被磨得锃亮。太子姬崇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起居郎来了。”姬崇语气平和,“坐。”
陆述行了礼,在客位坐下。他注意到太子今日穿的是常服,月白色的袍子,腰间只系了一条青丝绦,比朝堂上那副端严模样多了几分随和。但那双眼睛没变——姬崇的眼睛生得像其母,细长,瞳色浅淡,看人时不疾不徐,像在掂量什么。
“今日朝堂上的事,起居都记下了?”姬崇开门见山。
“臣已如实记录。”
姬崇点点头,拿起案上一份抄录的起居注副本,看了几行,忽然笑了:“你写裴敦‘固守坚城,遣使议和’,写崔俨‘夷狄禽兽,不足与立约’——两句话,把两个人写透了。”
陆述没接话。
姬崇放下那卷纸,走到窗边。窗外是东宫的花园,此时节桃花正盛,粉白一片,几只鸟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太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昌平郡王这个人如何?”
陆述斟酌了一瞬,答:“臣十年前在渭源,曾与昌平郡王有一面之缘。彼时北狄入寇,昌平郡王率兵驰援,过境而不入城,只遣一斥候传话。臣以为,此人行事简质,不务虚文。”
“就这些?”
“臣与昌平郡王素无交往,所知只此。”
姬崇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太子笑了——不是朝堂上那种矜持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疲惫的笑。
“陆述,你是个谨慎的人。”姬崇说,“但你应当知道,孤召你来,不是为了听谨慎的话。”
陆述沉默了一息,抬头直视太子:“殿下想问什么?”
“孤问你,昌平郡王可用不可用?”
这话问得直白。陆述心中微动——太子这是在试探他的立场,也是在试探他对朝局的判断。他沉吟片刻,答:“昌平郡王是宗室,有军功,在边军中威望素著。若论用,天下没有比此人更合适的北征人选。”
“若论不可用呢?”
“若论不可用,”陆述缓缓道,“正因为他是宗室,有军功,在边军中威望素著。”
姬崇眉梢微动。
陆述继续说:“自肃帝以来,宗室掌兵便是忌讳。昌平郡王之父姬蕤,当年也是以宗室之身出镇边关,后来卷入逆案,身死名裂。前车之鉴在此,殿下若问‘可用不可用’,臣以为不在其人,在朝廷如何用、殿下如何待。”
这番话说得极重,连站在门边的赵覃都微微变了脸色。
姬崇却没有动怒。他重新走回案前,在陆述对面坐下,倒了一盏茶。
“你说得很对。”太子低声道,“不在其人,在朝廷如何用、孤如何待。但孤今日召你来,为的不是这个。”
“请殿下明示。”
姬崇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半晌才开口:“北狄入寇,裴敦主守,崔俨主战。两派争执半月,父皇始终不置一词。今日朝堂上,父皇虽允了昌平郡王北征,但粮草只拨了一月之数,兵力也只调河东、朔方两道——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陆述心中已了然,但还是等太子把话说完。
“这意味着,父皇既想退敌,又不愿让昌平郡王坐大。”姬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一月粮草,两道兵马,胜了,是朝廷调度有方;败了,是昌平郡王擅兵冒进。进退之间,父皇已经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陆述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太子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这不是试探了,这是交底——太子在告诉他,天子对姬桓既有用之心,又有防之意。而这种君臣之间的猜忌,比北狄的铁骑更难应对。
“殿下为何对臣说这些?”陆述问。
姬崇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因为孤需要一个敢说真话的人。起居郎随侍御前,一言一行皆入史册。孤今日对你说的话,你可以不记,但孤要你知道——朝堂上的事,未必都是你以为的那样。”
陆述沉默了很久。
茶凉了,他没有再喝。
“臣明白了。”他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臣告退。”
姬崇没有挽留。陆述退出书房时,听见太子在身后说了一句:“赵覃,送送陆起居。”
赵覃送他出了东宫门。临别时,赵覃忽然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陆大人,殿下今日对您说的话,还请您烂在肚子里。”
陆述看了他一眼:“赵内侍放心,起居注该记的记,不该记的,一个字也不会多。”
赵勤点点头,松开了手。
陆述独自走在回中书省的路上。三月的风带着暖意,吹得他袍角翻飞。他心中反复掂量着太子那番话——太子今日召他,绝不仅仅是为了问一句“昌平郡王可用不可用”。
太子是在拉拢他。
起居郎这个位置,品级不高,但天子一言一动皆在笔下。谁掌控了起居注,谁就掌握了话语权。太子要的不是他的政见,是他的笔。
想到这里,陆述脚步微顿。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话:“读书不为显达,为的是记得。”他以为父亲说的是记得家族的历史,记得陆氏的忠烈。但此刻他忽然明白,父亲要他记得的,远不止这些。
——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该做什么,记得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回到中书省值房时,已是午后。
陆述刚坐下,门外便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中书省的一个小吏,手里捧着一封公文:“陆大人,昌平郡王府送来的帖子。”
陆述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封请柬。字迹粗犷有力,不像文人写的,倒像是习武之人的手笔。
“昌平郡王姬桓,敬邀起居郎陆述,明日酉时过府一叙。”
落款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一个“桓”字,笔锋如刀。
陆述盯着那封请柬看了很久。
今日朝堂上才见面,太子的召见才结束,昌平王的请柬就到了。时间之巧,让他不得不怀疑——姬桓在洛阳城中并非全无耳目,东宫的消息,或许比他想象中传得更快。
去,还是不去?
去了,便是与掌兵亲王往来。在这敏感时刻,传到御史台耳朵里,足够参他一个“交结宗室”。
不去,便是拂了北征大总管的面子。以姬桓在边关的脾气,恐怕不会在意,但旁人看在眼里,又会说他“恃才傲物、不识抬举”。
陆述将请柬折好,收入袖中。
窗外,日头西斜,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令声,一声一声,沉闷而有力。
他想起十年前在渭源城墙上,那面铁灰色的大纛和那个模糊的身影。
那时候他以为,此生不会再与此人有什么交集。
没想到十年后,他们会在洛阳城中,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陆述提起笔,在请柬背面写了一个字:
“诺。”
然后他将请柬交给小吏:“回话,明日酉时,陆述当赴。”
小吏领命去了。
值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翻开今日的起居注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裴敦出列奏事,到姬桓奉召觐见,再到天子下旨北征——白纸黑字,一笔一笔,如实记录,不增不减。
只是在最后,他添了一行小字:
“是日,昌平郡王姬桓陛见,上问边事,对曰:‘臣当退敌。’声铿然,满朝肃。”
这行字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吹干墨迹,合上卷册。
明日赴宴之前,他还有半日的时间,去查一查姬桓这些年在边关的履历——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敌,得罪过多少人,结过多少仇。
知己知彼,方能不卑不亢。
陆述站起身,推开门。夕阳正好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眯眼,大步朝中书省的档案库房走去。
暮色中的洛都,宫阙重重,檐角如林。风吹过,带来槐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而城北的方向,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逝,像一场即将燃尽的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