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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破阵 不错,你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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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嘉兴。烟雨楼坐落于南湖中央的小洲之上,四面临水,飞檐翘角,黛瓦朱栏,此时晨雾未散,水汽氤氲,楼下碧波荡漾,岸边垂柳依依,本是江南赏景的绝佳去处。然而今日此处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全然不见半点佳节应有的祥和。
黄蓉与寻风处理完桃花岛上的事后,次日一早便动身赶路,终于在八月十五这天赶到嘉兴。来到烟雨楼前,走进店门,见堂内已坐着三两食客正在吃茶,店小二见两人衣着不俗,连忙迎了上来。黄蓉扫了一眼,没看到洪七公身影,摆了摆手,径直往二楼走去。
上了二楼,便见洪七公坐在临窗的桌前埋头大吃。他桌上摆着四五碟小菜,一笼包子,还有半只烧鸡。左手抓着鸡腿,右手端着酒杯,吃得不亦乐乎。见到二人上来,招手道:“你们来得正好,这烧鸡可是一绝,快来尝尝!”
黄蓉走到近前,叫了声“师父”,眼圈却已红了。洪七公见她这副神色,脸上的笑容便收了几分,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黄蓉正要开口,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杂沓急促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只见一群人鱼贯而上,当先的是全真教的马钰、丘处机、王处一三人,均是一身缟素。紧接着是江南六怪中的柯镇恶与朱聪。几人面色铁青,显然是带着怒气而来。
丘处机一眼看到黄蓉,又看到她身旁的寻风,大步上前,厉声道:“好啊,你们也来了,倒省得我们去寻了!”
黄蓉本就心头憋着一股火,听他这语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还正想找你们呢!全真教真是好大的本事,竟敢上我桃花岛撒野!”
马钰眉头一皱,沉声道:“黄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什么你们心里清楚!”黄蓉冷冷道,“桃花岛上的血债,你们打算怎么还?”
丘处机一怔,随即怒道:“什么血债?我们还正要问你爹呢!全真教上下百余口人命,黄药师打算怎么还?”
此言一出,黄蓉和寻风同时愣住了。
“什么百余口人命?”黄蓉皱眉道,“你们全真教死了人,关我爹爹什么事?”
“关他什么事?”丘处机气得浑身发抖,“黄老邪——”
“慢着,慢着!”洪七公靠坐在椅背上,将双方的话听了分明,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虽然武功已失,但那股气度与威严仍在。“先别吵,一个一个来讲。马钰,你先来。”
马钰深吸一口气,朝洪七公拱了拱手,道:“洪老帮主,几日前,我们确实去过桃花岛。那是因为……”
话未说完,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清朗的声音接过了话头:“因为什么?”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青袍人缓步走上楼来。身后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少女,正是黄药师与傻姑。
“爹爹!”黄蓉见到黄药师出现,顿时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抓住黄药师的衣袖,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你没事!你没事就好!”
黄药师目光柔和,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好孩子,我能有什么事?”目光掠过黄蓉,落在寻风身上,颔首道,“你也来了。”
寻风心中一喜,“师父”二字几乎冲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拱手唤了一声:“黄岛主。”
黄药师点了点头,正要与黄蓉说话,丘处机已经按捺不住,厉声喝道:“黄药师!你这邪魔外道,丧尽天良!先杀我谭师兄,又灭我全真教!今日我丘处机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与你讨个公道!”
黄药师负手而立,疑惑道:“你胡言乱语甚么?”
马钰按住丘处机,上前一步,拱手道:“黄岛主,贫道有一事请教。敢问你近日可曾去过终南山?”
黄药师道:“去过又如何?”他那日与黄蓉在牛家村分开后,便带了梅超风和傻姑回桃花岛。本来梅超风在岛上养伤,他也想将傻姑留在岛上,可傻姑却不肯,他便只好带着傻姑同行,前往终南山一带寻找小徒儿的踪迹。
可惜山前山后搜寻了好几日,都是一无所获,便只得东返。路上又听闻嘉兴烟雨楼有场热闹,怕黄蓉也会来此地,这才赶了过来。谁料见到了黄蓉不说,还见到了寻风。见两人都安然无恙,此时心情倒也不错。
马钰见他承认,声音微颤:“那敢问我门下弟子是如何得罪了黄岛主?他们虽是愚钝之辈,但人品端正,知节守礼,从不曾在外招惹是非。你便是与我等有仇,为何要迁怒于他们!”
原来那日全真六子与程瑶迦在牛家村带着重伤的谭处端离开后,遍寻名医为他医治,却因伤势太重,终究回天乏术。几人痛哭一场,欲护送谭处端的灵柩回终南山下葬。谁知上了终南山,便见山门前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尸体,鲜血染红了石阶,顺着缝隙蜿蜒而下。重阳宫更是宫门大开,院内一片狼藉,遍地都是弟子尸身,每个人的死状都极其可怖,头顶五个血窟窿,脑浆迸裂,连甄志丙、赵志敬、鹿清笃这些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也是一招毙命,无一幸免。
他们强忍悲痛,将弟子的尸身一一收敛,足足装殓了百余具棺木。全真教自创教以来,从未遭受过如此浩劫。谁能有这样的本事,谁又与全真教有这般大的仇恨?再仔细看那伤口,确是九阴白骨爪无疑,而会这门功夫的陈玄风已死,梅超风重伤在身,那么便只剩下黄药师了!
几人悲痛欲绝,将门人后事匆匆打理过后,便赶往桃花岛寻仇。可桃花岛上道路千回百转,他们在林中绕了许久都找不到入口,只好折返,先赴烟雨楼之约。
黄药师听完,明知其中生了误会。只是他生性傲慢,又自恃长辈身分,不屑先行多言解释,他在终南山时确实遇见过全真弟子拦路,但他不想与那些人纠缠,随手一挥,将他们震开后便下了山,哪里知道他们死没死?当下冷冷一笑:“那些废物受不住我的掌力,死了也是活该。”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柯镇恶厉声骂道:“黄老邪!你果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那么多条人命,你竟说得如此轻飘飘!简直禽兽不如!”
朱聪道:“黄岛主,你行事乖张,我们素来知晓。但你也是一代宗师,何必如此狠毒?”
黄蓉气急败坏,挡在黄药师身前,大声道:“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爹爹做的?单凭一招九阴白骨爪就断定是他?天下武功,难道就不能有第二个人会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便愣了一下。想到自己不也正是因为武功路数,就断定桃花岛的事是全真教做的么?可现下也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这些了。
寻风也连忙挡在中间,高声道:“各位,这其中怕有误会,大家先冷静下来,好好说——”
黄药师伸手将两人推开,环顾众人,冷笑道:“世人都说我邪恶古怪,你们难道不知?歹徒难道还会做好事?不错,天下所有的坏事都是我干的。全真教的人都是我杀的。你们全真七子,江南七怪,自以为是仁人侠士、为民除害,我见了你们这些自封的英雄好汉就生气。再这般不识好歹,我叫你们也活不过明天!”
洪七公虽然知道黄药师的臭脾气,但见他这般赌气认罪,还是皱起了眉头:“黄老邪,你干么杀害无辜?老叫化瞧着你这副样儿挺不顺眼。”黄药师道:“我爱杀谁就杀谁,你管得着么?”
丘处机怒不可遏,再也按捺不住,大喝一声,拔剑便朝黄药师扑了过去,直取心脉,黄药师侧身避过,反手一指弹出,正中丘处机手腕。丘处机只觉整条手臂一麻,踉跄后退数步。马钰、王处一见状,双双抢上,一左一右夹攻而来。柯镇恶听声辨位,铁杖横扫,亦加入战团。朱聪也在旁伺机而动,寻找破绽。
却见黄药师在人群中穿梭自如,掌指并用,以一敌五而不落下风。但二楼空间狭窄,这几人一动手,桌椅板凳纷纷碎裂,碗碟横飞。柯镇恶一杖扫断了一根柱子,半边屋檐哗啦啦塌下一角,碎瓦木屑纷纷坠落,当下大喊道:“地方太小,施展不开!有本事随我下楼!”说罢纵身一跃,从窗口跳了下去。
余人纷纷跟上,一个个从窗口跃出。黄药师冷哼一声,袍袖一振,紧随其后。
黄蓉扑到窗边,只见楼后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全真六子已在空地上摆开了天罡北斗阵,虽然如今少了谭处端,缺了一角,但由程瑶迦持剑补上,勉强凑成了阵势。江南六怪则在旁掠阵,虎视眈眈。黄药师已被他们团团围在中央,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黄蓉心急如焚,翻身便要从窗口跃下。寻风拉住她的手:“小心。”两人并肩跃出窗口,稳稳落在楼后的空地上。
傻姑站在栏边,探头探脑地张望,笑嘻嘻道:“打……打架啦。”洪七公气定神闲,从桌上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傻姑,笑道,“别急,咱们先看看热闹再说。”
二女落在空地之上,只见场中剑光霍霍,人影交错。郭靖与穆念慈站在一旁,都是满脸焦急之色。穆念慈素来心地良善,两边都不想有人受伤,但这已然是天大的死仇,哪里能因为她一言半语而停下来。郭靖亦是为难不已,在外急得团团转,几次想要开口劝阻,却不知从何说起。
场中,天罡北斗阵已然发动。全真六子各据方位,脚下踏着玄妙的步法,七人中以马钰位当天枢,丘处机位当天璇,王处一位当天玑,其余几人各守其位,程瑶迦则补在谭处端的位置上。她神情虽是紧张,但持剑势稳,颇有章法。
七人剑势连绵,互为呼应,一剑刺出,便有六剑从不同方位递到,攻守一体,浑然天成。江南六怪则各占一方,与阵中七人遥相呼应。
黄蓉心急如焚,看准一个空隙便要插入阵中,身形刚动,便见两道剑光左右交叉而至,凌空一翻避了过去,落地时又险些被一股剑气扫到。寻风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护在身后,目光看准程瑶迦与王处一交接之处,足下一蹬,跃了进去,黄蓉紧随其后,竟也跟她跳了进来,落在了黄药师身侧。
黄药师见她们进来,眉头一皱,却来不及多说,反手一掌逼退左侧攻来的长剑。
丘处机已然杀红了眼,厉声喝道:“你们两个滚出去!再不退出,连你们一起杀!”
“好大的口气。”黄药师冷笑一声,五指如爪,直取丘处机咽喉。丘处机剑锋一转,横削他手腕,黄药师变招极快,爪势一沉,反扣他剑脊,铮的一声,竟将那长剑压得一弯。但与此同时,马钰与刘处玄两柄剑已从左右刺到,黄药师不得不撤手回防,又被逼回了原位。
天罡北斗阵一旦发动,七人如同一体,环环相扣,几乎没有破绽。程瑶迦功力稍逊,但一手剑法练的倒是极好,且她身后还有江南六怪策应,相当于形成了一个新的天罡北斗阵,威力何止倍增?
黄药师那日在牛家村领教过天罡北斗阵的厉害,心中已有了些计较,但眼下这阵势又生出了新的变化,只得边打边思索破解之法。他本不欲伤人,满拟先将他们打得一败涂地、弃剑服输,再行说明真相,重重教训他们一顿便是,是以动武之际手底处处留情。但正因如此,三人一时间竟被包围在中间,险象环生。
眼见一道剑光斜刺里掠向黄蓉,黄药师挥掌挡开,沉声道:“蓉儿,寻风,出去!”双手一分,抓住两人背心,便将两人往外掷去。
黄蓉身不由己地被掷出了阵外,落地时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寻风身在半空,却反身一坠,又落回了阵中。
黄药师心中诧异。他方才那一掷用了七八分力道,常人根本无从抗拒,但寻风竟能在空中强行逆转身形,看来她这几个月,着实长进了不少。但此刻容不得他多想,因为剑势已如潮水般再次涌来。他收回目光,与寻风背靠着背,二人并肩而立,面对着四面八方袭来的剑光。
寻风立于中央,急道:“诸位,我们之间怕是有大误会,大家先行停手可好?”
“他都亲口承认了,还能有什么误会!”柯镇恶大喊道。
黄药师冷笑一声:“柯瞎子,你眼盲心也盲,活了这大把年纪,倒真是白活了。”
柯镇恶被他这番抢白气得浑身发抖,怒喝一声,铁杖挟着呼呼风声横扫而来。其余人见状,一同跟上,阵型再次运转。七柄长剑加上六般兵器,从四面八方齐齐攻到,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黄药师与寻风牢牢罩在其中。
黄蓉在外急得直跺脚,再次试图闯入,但那阵型越收越紧,毫无缝隙可言,试了几次都被逼退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
阵中,黄药师一面拆解四面八方的攻势,一面飞快地观察着阵型的运转。他打了这许久,已然看出了要破这天罡北斗阵,关键在于那北极星位。一旦占据了那个位置,整个阵型立乱。而如今阵眼最薄弱之处,便是程瑶迦所在,从她那方下手最佳!看准一个时机,避开丘处机当胸一剑,直朝程瑶迦喉头抓去。
“黄岛主,手下留情!”穆念慈惊呼一声。
“爹爹!”黄蓉亦是惊呼。
听到呼声,黄药师的手在离程瑶迦三寸处又硬生生停住,冷哼一声,缩了回去。终究不愿当着女儿的面伤她朋友。但这一来,阵势重新合拢,方才好不容易找到的破绽又消失了。
黄蓉紧紧盯着场中,却见这危机时刻,寻风的动作却忽然慢了下来,不由急得大喊:“寻风,你发什么呆?!”
寻风却好似置若罔闻一般,仍在出神。黄药师分神瞧她一眼,见她目光呆滞,口中喃喃自语,但脚下方位看似随意踩踏,却每次都恰好避过杀招,分明是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不由心下暗暗称奇。
寻风确实没有在发呆,反而渐觉心意洞明,她前些日子所修行的先天功,那是道家至上心法,全真教的所有武功都源之于此,此刻她置身于剑光之中,四面八方都是凌厉的杀机,反觉心神前所未有地松快。
那些原本快如闪电的剑招,在她眼中却越来越慢,她能看清每一剑的来路,能预判下一剑的去向,甚至能感觉到阵势运转之间的气机流动,整个阵法不再是密不透风的牢笼,而像一张脉络清晰的网。
黄药师身在阵中,渐感吃力,心想:“看来今日不杀几人,是破不了阵了。”正欲痛下杀手,忽听身旁寻风轻喝一声,一掌拍出。直取天权星位。
按照阵法的呼应,这一招本该由天枢位的马钰与开阳星的郝大通化解。二人互换星位,挺身刺去,就这短短一瞬,却见寻风足下一旋,竟反占了马钰的天枢星位,转瞬间反客为主!
马钰心下大惊,不料她竟能看破这阵法奥秘。大呼:“重新结阵!”但寻风岂能容他们再行修补,斗然间欺到马钰面前,刷刷刷连劈三掌。郝大通挺剑相救。黄药师大步向前,挑开他的剑锋,双掌翻飞,朝余下几人袭来。
马钰见相救不成,剑守外势,左手的剑诀直取寻风眉心,出手沉稳,劲力浑厚。谁知寻风不闪不避,轰地一掌拍出,一股温润浑厚的内力透过剑身传来,马钰只觉手腕一震,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三步,直退出了阵型的范围。如此这天罡北斗阵已然散乱,再也聚不起来。全真诸子暗暗叫苦,江南六怪凝神守望,都待马钰重新发号施令。
马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又抬头看向寻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方才感受到的那股先天真气,那分明是……!正要开口说话,忽闻一声大笑从人群外传来:
“药兄,怎地如此狼狈?要不要兄弟助你一番?”
众人皆是大惊,齐齐转头望去。只见湖心一艘小船之上站了四五人,正朝这方而来,当中一人正是欧阳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