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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不死不休 江湖恩仇, ...

  •   两人一言不发地穿过桃林,跨越荷塘。沿途尽是斑斑血迹,不时出现一具哑仆的尸体,皆是一剑封喉,伤口干净利落,显是高手所为。但她们没有时间停下来细看,只埋头往前赶。

      终于到了她们所居的精舍之前。但见屋前横七竖八倒着四五具哑仆的尸体,算算人数,岛上的哑仆已全数死去。而那精舍已被毁得东倒西歪,遍地都是断梁折柱,昔日雅致整洁的居所,如今满目疮痍。

      黄蓉大叫:“爹爹!爹爹!”奔进屋中。室内也是桌倾凳翻,书籍笔砚散得满地,壁上悬着的几张条幅被扯烂了半截,却哪里有黄药师的人影?

      黄蓉双手扶着翻转在地的书桌,身子摇摇欲倒,脸色惨白:“爹爹是不在岛上,还是……”

      寻风上前扶住她,沉声道:“蓉儿,你别慌。师父武功盖世,不会有事的。”

      黄蓉深深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我们再去找。”

      “不能分开,一起找。”寻风握紧她的手。

      两人又继续往外找去,傍花拂叶,沿着被踩踏过的痕迹一路搜寻,走出数里,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花丛,那层层花叶当中,有一座坟墓,墓前亦有血迹。

      这处正是黄蓉母亲冯蘅的埋骨之地,黄蓉急奔向前,见那墓碑此时也倒在了一旁,好在墓门尚未开启。她俯身扶起墓碑,见碑上还有剑痕劈砍的痕迹,眼中更是几乎要喷出火来。

      寻风强忍怒意,在周围仔细查看。只见墓侧青草被大片践踏,沿着斑驳的血迹拨开草丛,赫然见一个黑衣人倒卧在地。

      “蓉儿!”她低呼一声。

      两人冲上前去,翻过那人一瞧——却是梅超风!她一身黑衣,胸口处插着一把长剑,面色已显僵白,都不用伸手探她鼻息,就知已经是死去多日了。

      黄蓉只觉头疼欲裂,声音发颤:“岛上怎么会变成这样?梅师姊……梅师姊又怎么会死在这里?我爹爹呢?他去哪了?”她越说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喊,眼眶通红,眼泪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寻风紧紧把她抱住,低声道:“蓉儿,你先冷静些!岛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却没有见到师父,说明他定是不在岛上。我们先弄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再做打算。”

      黄蓉被她紧紧箍在怀里,身子微微发抖。大口呼吸几下,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肩头,方才慢慢将所有的慌乱压下去。

      寻风待她平复,这才放开。又蹲下身去查看梅超风的尸体。黄蓉强忍着害怕,也俯身同看。只见梅超风身上伤口虽多,但致命伤却是心口那一刺,径入心脉,一剑毙命。再看周围的打斗痕迹,并未铺展太开,说明对方武功甚高,连梅超风这样的高手都被一击致命。

      梅超风虽然结仇甚多,但什么仇人竟然不惧黄药师威名,竟敢追杀到桃花岛来?

      寻风握住剑柄,将长剑缓缓拔出,仔细端详创口,又遍览梅超风身上剑痕,脸色渐渐凝重:“蓉儿,我怎么瞧着像全真教的路子?”

      全真教?

      黄蓉面色一变,将手按向梅超风伤口,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沉声道:“你没看错,这一剑是全真剑法里的‘定阳针’。”

      全真教乃是当今世上第一玄门正宗,门生遍地,他们教派的武功,行走江湖之人大多都认得几招,更遑论她二人?只是寻风不敢置信,皱眉道:“可全真教与桃花岛又没有深仇大恨,怎么会……”

      “是他们就没错了。”黄蓉打断了她,冷冷道,“那日在牛家村,全真七子结阵对付我爹爹,有个牛鼻子被爹爹一掌打得去了半条命。梅师姊替爹爹挡了一剑,自己也身受重伤。如今这样,恐怕是那牛鼻子没能救得回来,所以他们前来报仇了。”

      寻风心中暗想:全真七子是道门中人,名声一向清正,怎会做出这等滥杀无辜的狠毒之事?迟疑道:“这……全真剑法很多人都会使,也不一定……”

      黄蓉摇了摇头:“这招‘定阳针’确实平平无奇,谁都能比划两下子。可天下会使这剑法,还能一剑刺穿梅超风心脉,除却全真七子外,还有谁能做到?梅超风虽然眼盲,可她听风辨位的功夫何等厉害?寻常人哪里近得了她的身?”

      寻风沉默了片刻:“可他们寻仇也就罢了,为何要杀这么多无辜的人?还放火烧林?还……还毁坏师娘的灵碑?”

      既然认定了是全真教人所为,当下一切也都解释得通了,黄蓉冷笑道:“这岛上道路错综复杂,机关遍布,他们来了却进不来,只好放火烧林,寻找路径。至于别的,他们杀了梅师姐尚不觉解气,便拿这些来泄愤。”她越说越恨,咬牙切齿道:“岂有此理!这帮牛鼻子,欺人太甚!”

      事已至此,也由不得寻风不信了。她抬头望天,夜幕已降,一轮弯月挂在焦黑的桃林上空,风呼呼地吹过,吹动满地灰烬,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一岛的死寂哀泣。叹了口气,道:“咱们先把梅师姊葬了吧。”

      黄蓉应道:“好。”转身去种花的哑仆房中取了两把铲子,两人一起在梅超风遗体旁掘坑,挖到齐膝深了,方才合力将她遗体放入坑中。

      寻风站在坟前,一铲一铲将土掩上。心中感慨万千。梅超风这一生坎坷流离,叛师离岛,漂泊江湖,满是恶名,杀人无数。心中却还期盼着能重回桃花岛门下,最后愿望得偿,却又在桃花岛上落得这般下场。什么江湖恩怨,是是非非,最后都归了虚无。

      寻风蹲下身,低声道:“梅师姊,安息罢。”弯腰捧起一捧黄土,轻轻洒在她面上。

      黄蓉站在一旁,看着泥土一点点将梅超风覆盖,始终没有说话。待填平了土,她蹲在坟包前,说道:“梅师姊,你生前虽然我总嫌你凶神恶煞的,可你替爹爹挡那一剑,我心里是记着的。这个仇,我们会替你报的。”

      话罢,又去打了一桶水,将母亲的墓碑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再将倒下的墓碑扶正,把墓前的血迹一点一点洗去。

      二人回到屋舍前,见到地上躺得横七竖八的尸首。这些哑仆都是大奸大恶之徒,被黄药师刺聋刺哑、囚在岛上服役。纵然死有余辜,也不能任由他们这样曝尸荒野。寻风道:“你去歇着吧,我来处理。”

      黄蓉摇了摇头,道:“我不累,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寻风应了一声,便去将尸体一具具拖拽,移到空旷之地,打算火化。每找到一具,她便仔细查看伤口,只是无一例外,都是全真剑法所杀。在一处荆棘丛中,她还发现了一块被挂住的布条,正是全真道袍的布料。

      她将那布条握在手中,指尖用力捏紧。全真七子名震天下,武功高强。他们既然能杀上桃花岛,自然也不会怕黄药师报复。而黄药师的脾性,岂能甘受这气?双方都是顶尖高手,这一打起来,又是数不清的腥风血雨,不死不休。

      她和黄蓉经历了这许多艰难,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转眼又被卷入了新的仇杀之中。这江湖,当真是没完没了。

      寻风叹了口气,将布条扔进尸堆中,点燃火把,往上一掷。火焰腾地蹿起,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将尸身一具具吞没。

      望着那跳跃的火焰,心中又泛起一阵苦涩。她想起今日,本来鼓足了勇气想要和黄蓉说的话。

      她想说:“蓉儿,我们成亲好不好?我想和你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这些话,她在心里想了很久。所以哪怕师父说过不再让她登岛,她也固执的来了,因为她想在师娘的灵位前,对黄蓉许下一生的承诺。

      可如今岛上出了这样的事,师父下落不明,这话又让她如何能开得了口?

      难道上天注定,就见不得人太过快活么?每次她觉得快要圆满的时候,总会有事端冒出来,将一切打碎。

      “寻风,来吃点东西。”黄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寻风回过神来,随黄蓉回到屋舍,见桌上摆着两碗饭,一碟小菜,事起仓促,黄蓉也只是捡了简单的来做。

      寻风拿起筷子,夹了菜送到嘴边,只觉胃里一阵翻涌,摇了摇头:“我吃不下。”

      黄蓉叹了口气,也不勉强,起身走到她身边,将她揽进自己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温柔而缓慢。

      寻风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她的体温,闻着她身上的淡淡清香,久久无言。

      屋外夜风穿过,呜呜作响。屋内一盏孤灯,两个人无声相拥。

      八月十四。嘉兴南湖畔。

      只见巍然一座酒楼临水而立,郭靖随同江南六怪来到楼前,抬头望去,但见飞檐华栋,店中直立着一块大木牌,上书“太白遗风”四字,笔力遒劲。楼头苏东坡所题的“醉仙楼”三个金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擦得闪闪生光。

      江南六怪站在楼下,仰望着这座酒楼,各有感慨。柯镇恶双目不能视物,拄着铁杖,侧耳听了片刻周遭声响,沉声道:“十九年了。当年咱们与丘道长在这醉仙楼铜缸赛酒、逞技斗武,后来不分胜负,只得定下十八年后各自教导弟子来比试,如今终于到了履约之时。”

      韩宝驹接口道:“谁说不是呢?那一场咱们和他打得可真叫痛快!”

      朱聪摇了摇扇子,笑道:“那时节咱们还年轻气盛,如今头发都白了一半啦。”

      韩小莹望着这座楼,想到逝去的张阿生,眼中顿时湿润,道:“一转眼,靖儿都这么大了。”

      郭靖自幼便听六位师父讲述当年与丘处机争胜的情景,这酒楼在他脑中已是深印了十余年,如今终于得见,心中也是激荡不已。

      柯镇恶笑道:“好了,闲话少叙。咱们先上去安排好酒菜,莫失了礼数。”

      众人拾级而上。二楼宽敞明亮,临窗便可望见南湖烟波,风景极佳。柯镇恶叫来店家,吩咐包下整个二楼,又让上最好的酒菜。店小二见这一行人出手不凡,不敢怠慢,连忙张罗去了。

      不多时,酒菜陆续上齐。朱聪替众人斟满了酒,众人端起酒杯,却不急着喝,柯镇恶将杯中酒洒落在地,沉声道:“五弟,今日咱们带靖儿来赴约了。你在天有灵,便看着罢。”众人皆默然举杯,将酒洒地。

      放下酒杯,柯镇恶道:“今日咱们坐在这里,为的便是十九年前那个赌约。如今靖儿长大成人,还成了丐帮长老。至于杨康那小子,先不论武艺如何,人品是大大的不如靖儿。这一场,咱们已经赢了,不枉费这十八年的辛苦!等料理完了与彭连虎那帮人的过节,咱们再与丘道长豪饮一番,好好叙叙旧!”

      韩宝驹拍了拍郭靖的肩膀,说道:“话是这么说,但你小子可不能丢了我们几个的面子。那杨康人品不堪,但毕竟是丘道长的徒弟,手底下的功夫想必也不弱。”

      韩小莹笑道:“三哥,你可别小瞧靖儿,如今他武功大进,只怕我们几个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朱聪摇了摇扇子,笑道:“七妹说的是,靖儿这孩子笨是笨了点,但胜在踏实。咱们教一招,他练一千遍,便是块顽石也磨成了。”

      几人说着话,气氛倒也轻松。过得一会儿,柯镇恶耳朵一动,他听力最是灵敏,笑道:“有人来了,人数不少。应当是全真教的道长们。靖儿,你去接引一下。”

      郭靖应了一声,快步下楼。刚到门口,便见一行人正朝醉仙楼走来。正是那全真七子,不,如今只剩下六人了。

      只见马钰、丘处机、王处一、郝大通、刘处玄、孙不二六人,身后还跟着程瑶迦与穆念慈二女。只是除却穆念慈外,其余人皆身着白衣,头戴白布,神情肃穆。

      郭靖心头一震,那日谭处端被黄药师一掌打得重伤的场景,他是亲眼得见的,迎上前去,拱手道:“丘道长,难道谭道长他……?”

      丘处机双目通红,说道:“靖儿,你师父他们到了么?”

      “都在楼上。”

      “好。”丘处机一甩袍袖,大步上楼,其余几人紧随其后。

      江南六怪见他们一身丧服上来,都是一愣。朱聪道:“诸位道长,你们这是……?”

      马钰神情悲戚,长叹一气:“全真教遭了灭门大祸。如今偌大一个门派,就只剩下我们六个,并一些在外的俗家弟子,寥寥十余人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不敢置信。

      柯镇恶将铁杖重重一顿,怒道:“是何人所为?!”他纵横江湖数十年,杀人放火的事见得多了,但灭人满门这等事,已是穷凶极恶、天人共愤之举。更何况全真教乃当世第一大派,门徒众多,谁能有这等本事?

      马钰闭目不语,丘处机却按捺不住,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盘叮当作响,咬牙切齿道:“还能有谁?正是东邪黄药师!”

      穆念慈站在人群最后,听着众人对话,心中五味杂陈。她与黄蓉、寻风相交甚厚,黄药师是黄蓉的父亲,若真是他做的,那她二人如今该是何等处境?

      她不敢深想,只觉心头一阵阵发紧。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程瑶迦,却见她泪光盈盈,已是被气氛触动。穆念慈轻叹口气,伸手握住程瑶迦的手,无声地捏了捏。程瑶迦感受到掌心的温度,微微一颤,回握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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