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往事皆休 若我的孩子 ...

  •   寻风任由黄蓉牵着走出房门,上前一步,低声道:“蓉儿,你想出办法了么?”黄蓉笑道:“你怎知我不是真的要走,而是在想法子?”寻风嘴角一勾:“咱们之间,还用说这些么?”

      黄蓉心中一甜,也不再卖关子,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寻风边听边点头,末了对视一眼,转身又走了回去。

      一灯见她们折返,问道:“还有什么事么?”

      黄蓉走上前去,笑道:“我还有几句话想和伯伯说。”她说着抬手,状似行礼,却突然反手一抓,指尖已扣住一灯大师腕间的要穴。与此同时,寻风也闪电般出手,指向一旁那闭目养神的天竺僧人。两人动作迅捷如电,一灯大师内力未复,而天竺僧人竟毫不会武,瞬息之间二人双双被点中了穴道,动弹不得。

      这一下变起仓促,房中四人皆是大惊。那书生厉声道:“这是何意?”那农夫更是怒不可遏,大喝一声,挥拳便扑了上来。黄蓉打狗棒一挥,棒影如山,将那农夫硬生生逼退三步,随即棒尖一挑一带,已将他送出房门之外。

      寻风将一灯大师与那僧人快速安置在蒲团上,确保二人坐得安稳,随即拱手弯腰,道了声:“伯伯,大师,得罪了。”话音未落,她也纵身跃出房门,朗声道:“大家先别动手!我们没有恶意!”

      那书生见二人虽制住了师父,却并无伤害之意,心中惊疑不定,喝道:“快住手!”黄蓉也顺势收了打狗棒,肃容而立,说道:“我等身受尊师厚恩,眼见尊师有难,岂能袖手不顾?适才冒犯,实是意图相救。”

      那书生见识过她的智计百出,此刻见她神色郑重,不似作伪,当即上前深深一揖,说道:“姑娘,家师多年来,为了那……那小皇爷之死,耿耿于心,这一次就算功力不损、身未中毒,见到那刘贵妃前来,也必袖手受她一刀。我们师命难违,心焦如焚,实是智穷力竭,不知如何是好。姑娘绝世才华,若能指点一条明路,我辈粉身碎骨,亦当相报大恩大德。”

      黄蓉听他言辞恳切,便也不再说笑,正色道:“我二人对尊师感恩之心,与四位无异,定当全力以赴。如能阻止瑛姑踏进禅院,自是最好不过。但想她处心积虑,在山下黑沼中苦候十余年,此次必是有备而来,只怕不容易阻挡。小妹想到的法子要冒一个奇险,若能成功,倒可一劳永逸,更无后患。只是风险甚大,那瑛姑精明狡猾,此计未必能成。但我才智庸愚,实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渔、樵、耕、读齐声道:“愿闻其详。”

      黄蓉秀眉微扬,低声将她的计划和盘托出。四人听得面面相觑。黄蓉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再去准备块猪肉,和一些猪血来。”

      那农夫怒道:“胡言什么!佛门清净地,哪里来的猪肉?”

      黄蓉白了他一眼:“不拘什么血肉,你就准备些来就成。快去,快去。”

      书生沉吟片刻,点头道:“姑娘此计虽险,但也可取。大家快去准备吧。”四弟子依言而行,各自散去。

      酉牌时分,太阳缓缓沉到山后,山风清劲,只吹得禅院前几排棕榈树摇摆不定,荷塘中残荷枯叶簌簌作响。夕阳余晖从山峰后面映射过来,在天边留下一抹寒光。

      寺院清寂无声,禅院与荷塘之上有一座小小的石桥相连。二女依偎坐在桥沿,寻风时不时抬头望向山道:“也不知他们能不能拦得住瑛姑。”

      黄蓉靠在她肩头,懒洋洋地道:“八成是拦不住的。他们口口声声君君臣臣的,哪里敢真的对瑛姑动手。”

      寻风轻叹口气,道:“段伯伯……对瑛姑也是用情至深,却偏要装作心如止水。情之一字,当真是酸甜苦辣,万般滋味,叫人说不清道不明。”

      黄蓉道:“要我说,他们三个都是糊涂蛋,一个顽童心性,一个痴心错付,一个端着架子不肯低头,真是厘不清的一团乱麻,白白蹉跎这么多年的光阴。咱们可不能像他们那样。”

      寻风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了一会儿。见暮色渐浓,山影幢幢,寻风道:“蓉儿,时辰差不多了,你快进去准备吧。”

      黄蓉站起身来,却不急着走,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问道:“衣服穿好了没有?”寻风道:“都好啦,放心。”黄蓉摸了摸,确认无误后,又凑上前去在她脸上轻轻印下一吻:“千万小心。”

      寻风面色一红,点了点头:“你也是。”

      黄蓉这才松开她的手,转身快步走进了禅院,身影消失在门后。

      寻风收回目光,静立在石桥之上等候。暮色四合,四野寂静,只听得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不过一会儿,便见一道灰色的人影从远处快速移动,转眼间已到了桥头。

      瑛姑踏上石桥,走出几步,便见尽头处站着一人,朝她拱手道:“前辈好。”

      瑛姑定睛一看,见面前人身形消瘦,裹在一件宽大的袍子里,露出一张稍显苍白的脸,正是被她指点上山的寻风。当下问道:“是你啊,你的伤好了?”

      寻风笑道:“治好啦,多谢前辈指点。”

      瑛姑冷哼一声:“我早说了,你也不必谢我,咱们各取所需罢了。让开!”

      寻风却不退让,仍旧挡在面前,道:“前辈,你请回去吧。”

      “回去?”瑛姑面色一沉,“凭什么你说让我回去我就回去?”

      寻风道:“实不相瞒,晚辈得知了一些旧事。”

      瑛姑面色更是不善:“哼,段智兴连这都与你们讲了?他倒是不怕丢人。怎么,是他叫你来劝我的?还是叫你来拦我的?他当年袖手旁观的骨气去哪儿了?如今倒缩在女人身后,叫一个小丫头来替他挡?”

      寻风却不接她的话茬,笑眯眯地道:“前辈,你们这些恩恩怨怨的,我年纪小也不懂。我只是好奇,你喜欢周伯通是不是?”

      瑛姑万没料到她竟会问出这样的话,面色倏然一红,却不答话。

      寻风看她脸色,心中暗喜,喊道:“嫂子!”

      瑛姑一怒:“你混叫什么?”

      寻风道:“我与老顽童是好朋友,叫你一声嫂子,不算过分吧?”

      瑛姑先是狐疑,又怒道:“你从哪里和他相识的?他为何会与你交朋友?”又想到什么,说道,“哦,你是桃花岛人,你们定是在岛上见过。他……他如今还好么?”

      寻风道:“他好得很呢!不过他现在已经离开桃花岛了。正在四处逍遥。”

      瑛姑惊喜交集,脱口道:“那不用我去救他啦?”话一出口,又觉失态,忙敛了神色。

      原来她当年离了大理后,即去找寻周伯通,起初几年打探不到消息,后来才无意中从黑风双煞口里,得知他被黄药师囚禁在桃花岛上,只是为着什么原因,却打探不出。后来自己赶去相救,哪知桃花岛上道路千回百转,别说救人,连自己也陷了三日三夜,险些饿死。还是黄药师派哑仆带路,才送她离岛。于是从此隐居黑沼,潜心修习术数之学。这时听说周伯通已经获释,不禁茫然若失。

      寻风见她神色松动,一鼓作气道:“嫂子,我跟你说,老顽童那人看着疯疯癫癫的,但我觉得他心里还念着你呢。我和他也算得是生死之交,要么你跟我下山,咱们去找他,我定会帮你们撮合,让你们玉成良缘,你看怎样?”

      这一番话说得瑛姑怦然心动,晕生双颊。低头细思起来。但十多年的仇恨毕竟不是几句话就能消解的。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动,冷冷道:“你少在这里花言巧语!快让开,否则我不客气了!”

      寻风叹了口气,还要再劝。瑛姑却已不耐,五指如爪,直朝她面门抓来。寻风侧身避过,反手去拿她手腕。却觉瑛姑的身法滑不溜秋,如同一尾泥鳅一般,让她几次出手都落了空。她本就不欲伤人,只求阻拦,出手便多了几分顾忌,瑛姑却是招招凌厉,步步紧逼。

      两人在石桥上拆了七八招,寻风终于瞅准一个破绽,五指扣住了瑛姑的肩头。不料瑛姑竟不挣脱,反而顺势往她怀里一撞,竟是要带着她一同跌入荷塘。塘中尽是淤泥,寻风吃了一惊,急忙松手,足尖在桥栏上一点,又接连在残荷枯叶上几点,这才堪堪跃回岸上。

      再抬头看时,瑛姑已越过石桥,走进了寺院的大门。

      寻风却没有追赶,理了理衣襟,转身往旁边的屋子走去。

      瑛姑闯过这一关,脚步不停,匆匆往寺门而去,心中暗道:好险,幸得她重伤刚愈,气息不足,否则我怎能是她对手?走到门口,伸手推去,那门竟未上闩,“呀”的一声,应手而开。走入内里,只见大殿上佛前供着一盏油灯,映照着佛像宝相庄严。瑛姑走上前去,忽听身后格格两声轻笑,当即左手后挥,划了个圈子,防敌偷袭,足下轻巧一跃,退开丈余。

      只听得一个女子声音喝了声彩:“好俊功夫!”定睛看时,只见她青衣红带,头上束发金环闪闪发光,一双美目笑嘻嘻地凝视着自己,手中拿着一根晶莹碧绿的竹棒,正是黄蓉。

      瑛姑冷笑道:“怎么,她拦不住我,换你拦了?”

      黄蓉笑嘻嘻道:“瑛姑前辈,我是要来谢你救命之恩的。”

      瑛姑森然道:“我方才与你师妹也说过了,我指点你们前来,志在害人,并非为了救人,何必相谢?”

      黄蓉叹道:“世间恩仇之际,原也难明。我爹爹在桃花岛上将老顽童关了一十五年,终也救不活我妈妈的性命。”

      瑛姑听她这话,登时身子剧震,厉声喝问:“你妈妈与周伯通有甚么干系?”黄蓉一听她的语气,竟是怀疑周伯通与自己母亲有甚情爱纠缠,当下叹了口气,凄然道:“我妈妈是给老顽童累死的。”

      瑛姑更是怀疑,灯光下见黄蓉肌肤胜雪,眉目如画,自己当年容颜最盛之时,也远不及她美貌,她母亲若与她相似,难保周伯通见了不动心,不禁蹙眉沉思。

      黄蓉怒道:“你别胡思乱想,我妈妈天人一般,那周伯通顽劣如牛,除了有眼无珠的女子,谁也不会对他垂青。”瑛姑听她嘲骂自己,但心中疑团打破,反而欣慰,脸上却仍是冷冷的不动声色,哼了一声。

      黄蓉继续道:“老顽童也不是存心害死我妈,可是我妈不幸谢世,却是从他身上而起。我爹爹一怒之下,就将他关在桃花岛上,可是关到后来,心中却也悔了。冤有头,债有主,是谁害死你心爱之人,你该走遍天涯海角,找这凶手报仇才是。迁怒旁人,又有何用?”

      这几句话犹如当头棒喝,把瑛姑说得呆在当地,做声不得。随即又硬下心肠道:“我的仇人,段智兴便是第一个。你快快让开,不然休怪我手下无情。”

      黄蓉心中暗叹:真是冥顽不灵。随即又笑起:“啊哟,你这是想杀我么?”

      瑛姑双眉竖起,冷冷地道:“杀了你又怎样?别人怕黄老邪,我可天不怕地不怕。”

      黄蓉笑嘻嘻道:“杀了我不打紧,谁给你解那三道算题啊?”

      那日黄蓉在黑沼给她留下了三道算题,瑛姑日夜苦思,丝毫不得头绪。她当初研习术数原是为了相救周伯通,岂知任何复杂奥妙的功夫,既经钻研,便不免令人废寝忘食,欲罢不能。好奇之心更迫使她殚精竭虑,非解答明白才得以安心。这时听黄蓉提及,那三道算题立时清清楚楚地在脑海中显现,不由脸生踌躇之色。

      黄蓉道:“你别杀我,我教了你罢。”她从佛像前取过油灯,放在地下,取出一枚金针,在地下方砖上划出字迹,登时将第一道“七曜九执天竺笔算”计了出来,只把瑛姑看得神驰目眩,暗暗赞叹。

      黄蓉接着又解明了第二道“立方招兵支银给米题”,这道题目更是深奥。瑛姑待她写出最后一项答数,不由得叹道:“这中间果然机妙无穷。”顿了顿,说道:“这第三道题呢,说易是十分容易,说难却又难到了极处。我算出的是二十三,不过那是硬凑出来的,要列一个每数皆可通用的算式,却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

      黄蓉笑道:“这容易得紧。以三三数之,余数乘以七十;五五数之,余数乘以二十一;七七数之,余数乘十五。三者相加,如不大于一百零五,即为答数;否则须减去一百零五或其倍数。”

      瑛姑在心中盘算了一遍,果然丝毫不错,又低声记诵。黄蓉道:“也不用这般硬记,我念一首诗给你听,那就容易记了: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七子团圆正半月,余百零五便得知。”

      瑛姑听到“三人同行”、“团圆半月”几个字,不禁触动心事,暗道:“外面那丫头知道了当年旧事,那她自然也知道了。三人同行是刺我一女事二男,团圆半月却讥我与他只有十余日的恩情?”她昔年做下了亏心之事,不免处处多疑,当下沉着声音道:“好啦,多谢你指点。朝闻道,夕死可矣。你再罗唆,我可容你不得啦。”

      黄蓉笑道:“朝闻道,夕死可矣。死的是闻道之人啊,倒不曾听说是要弄死那传道之人的。”

      瑛姑瞧那禅院情势,知道段智兴必居后进,眼见黄蓉跟自己不住纠缠,必有诡计。这丫头年纪虽小,但精灵古怪至极,可莫要在她这里阴沟里翻了船。当下更不打话,举步向内。

      转过佛殿,只见前面黑沉沉的没一星灯火。她孤身犯险,不敢直闯,提高声音叫道:“段智兴,你到底见我不见?在黑暗里缩头藏尾,算得是甚么大丈夫的行径?”

      黄蓉跟在她身后,接口笑道:“你嫌这里没灯么?大师就怕灯火太多,点出来吓坏了你,才教人熄了的。”

      瑛姑道:“哼,老娘是命中要下地狱之人,还怕甚么刀山油锅?”

      黄蓉笑道:“你何必自称老娘?我瞧你花容月貌,还胜过二八佳人,难怪段皇爷当年对你如此颠倒。”

      瑛姑听了此言,呆了一呆,冷笑道:“他对我颠倒?我入宫两年,他几时理睬过人家?”

      黄蓉奇道:“咦,他不是教你武功了吗?”

      瑛姑道:“教武功就算理睬人家了?”

      黄蓉道:“啊,我知道啦。段皇爷要练先天功,可不能跟你太要好。”

      瑛姑哼了一声,道:“你懂什么?怎么他又生皇太子?”

      黄蓉侧过了头,想了片刻,道:“皇太子是从前生的,那时他还没练先天功呢。”

      瑛姑冷冷不答话,又要往前。黄蓉又在她身后道:“段皇爷不肯救你儿子,也是为了爱你啊。”

      瑛姑道:“你又知道了?哼,为了爱我?”语意中充满怨毒。

      黄蓉道:“他是喝老顽童的醋。若是不爱你,为什么要喝醋?他见到你那块‘四张机’的鸳鸯锦帕,实是伤心之极。”

      瑛姑从没想到段皇爷对己居然有这番情意,不禁呆呆出神。

      黄蓉道:“我瞧你还是好好回去吧。咱们去找老顽童,不好么?”

      瑛姑冷冷的道:“你一再相拦,是当真以为我不会动手么?”

      黄蓉道:“你既是定要比划,我只得舍命陪君子了。这样吧,只要你从我这里闯得过去,我决不再挡。可你若是闯不过呢?”

      瑛姑道:“那以后我永不再上此山!”

      黄蓉拍手道:“妙极,妙极!不过打打杀杀的也不好,你陪我玩个游戏如何?”

      “什么游戏?”

      黄蓉拍手笑道:“玩一个上刀山的游戏!”从怀中取出火折晃亮,俯身点燃了地下一个火头。

      岂知自己足边就有油灯,这倒大出瑛姑意料之外。定睛看时,其实也不是甚么油灯,只是一只瓦茶杯中放了半杯清油,浸着一根棉芯作灯心,茶杯旁竖着一根削尖的竹签,约有一尺来长,一端插在土中,另一端向上挺立,甚是锋锐。

      黄蓉足不停步,不住点去,片刻之间,地下宛似满天繁星,布满了灯火与竹签。瑛姑数了数,共是一百一十三只,不禁大为狐疑:“她说要上刀山,这竹签如此锋利,上面哪里站得人?是了,小丫头定是有备而作,在这上面我必斗她不过,需得想个法子。”

      黄蓉站起身,一跃进入了油灯丛中,叫道:“你记住竹签方位了吧?我这就把灯熄掉,咱们在这里拆三十招,只要你伤得了我,就让你入内见段皇爷如何?”长袖一挥,已灭了七八盏灯。

      瑛姑思忖片刻,道:“竹签是你所布,又不知在这里已练了多少时候,别人一瞬之间,怎能记得这许多油灯的方位。”

      黄蓉年幼好胜,又自恃记性过人,笑道:“这有何难?要么你将竹签拔出来重新插过,你爱插在哪里就插哪儿,然后咱们再动手过招如何?”

      瑛姑心想:“这不是考较武功,却是考较记性来了。这小鬼聪明无比,我大仇未报,岂能拿性命来跟她赌赛?”灵机一动,已有计较,说道:“好,那倒也公平,老娘就陪你玩玩。”

      黄蓉左挥右扇,将灯尽数熄灭。瑛姑蹲下身,取出火折晃亮,点燃油灯。她不再言语,只是拔着竹签移动方位。黄蓉见她插一根,心中便记一根,不敢有丝毫怠忽,此事性命攸关,只要记错了数寸地位,待会动起手来,立时会被竹签穿透脚掌。

      不一会儿,瑛姑已将竹签换插了五六十根,随即逐一踢灭油灯,说道:“其余的不用换了。”黑暗中五指成爪,猛向黄蓉戳来。

      黄蓉记住方位,斜身窜出,左足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两根竹签之间,竹棒抖出,点她左肩。哪知瑛姑竟不回手,大踏步向前,只听“格格格”一连串响声过去,数十根竹签全被她踏断,径入后院去了。

      黄蓉一怔,立时醒悟:“你耍赖!”想来瑛姑换竹签时手上使劲,已暗中将签条都捏断了。只因自己好胜心盛,于这一着竟没料到,不由得大是懊恼。正要追上,却听面前暗器风响,急忙抬起竹棒打落,正是那断裂的竹签。

      瑛姑闯进后院,见面前一座厢房,伸手推门。房门未闩,应手而开。只见房内悬着一道纱帘,帘后榻上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僧,银须垂胸,厚厚的僧衣直裹到面颊,正自低眉入定。禅房中只点着一盏油灯,面目看不清楚。瑛姑却想不到十多年不见,一位英武豪迈的皇爷竟已成为如此衰颓的老僧。想起黄蓉适才的话,似乎皇爷当年对自己确也不是全无情意,不禁心中一软,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松了开来。

      一低头,只见他身旁放着一枚玉环,正是当年她进宫之时皇爷赐给她的。瞬时之间,往事一幕幕都在眼前现了出来,心中又斗然刚硬,提起匕首,道:“段智兴,我来取你性命了!”

      再待上前,却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腕。回头望去,正是寻风。

      寻风站在她身后,沉声道:“前辈,你不能杀他。”

      瑛姑怒道:“你又要拦我?”猛地甩开寻风的手,匕首一翻,直刺过去。寻风侧身避过,反手去拿她手腕,两人在狭小的禅房中拆起招来。寻风边打边退,口中不停:“前辈,段皇爷中了你的毒,已然去了半条命,你就放过他吧!”

      住口!”瑛姑厉声打断她,“我放过他?当年他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我孩儿断气!谁又好心来救我的孩儿了?”

      寻风仍不退让,劝道:“他这些年青灯古佛,心中所受的煎熬未必比你少!你杀了他,你的孩儿也回不来了啊!”

      瑛姑勃然大怒,冷笑道:“好啊,你既然一心想拦我,那你替他受了这一刀,我便放了他如何?”

      寻风一怔。

      瑛姑冷笑一声:“不敢?那就给我让开!”说罢撞开寻风,提刀便朝一灯大师扑去。

      “好!”寻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来接你这一招,我这条命是段皇爷救回来的。若能用这条命换他一命,倒也值得。”

      瑛姑怔住,万没想到这姑娘竟真的会答应。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窗外一声疾呼:“寻风!”是黄蓉的声音,已然近了。当下便狠狠一刀朝着寻风扎了过去。

      她十余年来潜心苦修,这当胸一刺不知已练了几千几万遍,出手又快又狠。寻风虽有防备,却未料到她这一刀来得如此之快,急退一步,却仍被她一刀扎中胸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寻风!”黄蓉冲进门来,失声惊呼。扑上前去将她抱住,眼泪狂涌而出。

      瑛姑握住匕首,想要再往里送。寻风似乎已然痛极,神志模糊,竟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瑛姑被迫抬眼瞧她,见她面上痛楚万分,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刹那间心神俱震,仿佛见到了当年爱子在自己怀中,也是如此痛苦无助,也是如此望着她说不出话。当即泪若雨下。

      若我的孩子还活着……也该像她这么大了吧?

      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罢了……罢了。瑛姑长叹一声,掩面而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