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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一灯大师 原来段皇爷 ...
那书生引着二人进了庙内,去往东厢等候,黄蓉将她轻轻安置在小榻之上。那书生道:“姑娘稍候,待我去禀告家师。”黄蓉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山下有位耕田的大叔,在山坡上手托大石,脱身不得,还是请大叔先去救了他吧。”那书生吃了一惊,道:“有这等事?”当即飞奔而出。
不多时,一名小沙弥走了进来奉茶,双手合十行礼。黄蓉心急如焚,还是耐着性子回了一礼,道:“小师傅,我二人特来求见段皇爷,相烦通报。”
小沙弥低眉垂目,道:“段皇爷早已不在尘世,累两位空走一趟。且请用了素斋,待小僧恭送下山。”
黄蓉这一路上来连遭阻拦,见了这座庙宇,心中已猜到了三成,此刻听这小沙弥也是这般说法,便又猜到了六七成。忙从寻风怀中取出那只黄色布囊,抽出里面的图画,双手呈上,道:“请你通报一下,就说洪七公之徒,黄药师之女黄蓉求见。盼尊师念在九指神丐与桃花岛故人之情赐见。这一张纸,相烦呈给尊师。”
小沙弥接过图画,不敢打开观看,合十行了一礼,转身入内。
过了片刻,只听殿上脚步声响起,那农夫弯着腰,怒气冲冲地扶着书生走了进来,想是被大石压得久了,累得精疲力竭。他经过厢房门口时,狠狠瞪了黄蓉一眼,便进了内室。
又过了一阵子,那小沙弥回来,低眉合十道:“请随我来。”
黄蓉大喜,忙跟着小沙弥向内走去。这庙宇看起来不大,里边却甚进深。走过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又穿过一片竹林,只觉绿荫森森,幽静无比,令人烦俗尽消。竹林深处,隐着三间石屋。小沙弥轻轻推开屋门,让在一旁,躬身请她进屋。
只见那室中几上点着一炉檀香,青烟袅袅。几旁两个蒲团上各坐着一个僧人。一个肌肤黝黑,高鼻深目,显是天竺国人。另一个身穿粗布僧袍,两道长长的白眉从眼角垂了下来,面目慈祥,眉间虽隐含愁苦,但那一番雍容高华的气度,却是一望而知。那书生与农夫侍立在他身后。
黄蓉一眼便认定那长眉僧人便是此间主人,快步走到他面前,躬身下拜,道:“弟子黄蓉,参见师伯。”说着端端正正地磕了四个响头。
那长眉僧人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伸手扶起她,温言道:“好孩子,快起来。七兄收得好徒弟,药兄生得好女儿啊。”他朝农夫与书生看了一眼,又道,“听他们说,两位文才武功,俱远胜于我的劣徒,哈哈,可喜可贺。”他顿了顿,目光往黄蓉身后一扫,问道,“怎地就你一个人?”
黄蓉眼圈一红,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了下来。再次跪倒在地,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哽咽:“伯伯,求你救救我师妹罢!”
那僧人一惊,忙道:“她怎么啦?你别急,与我说来便是。”
黄蓉将他引去厢房,那僧人见寻风睡在榻上,面色青黑,越看越是惊讶。又上前去替她把脉,眉头越蹙越紧,迟迟不语。
黄蓉紧张不已,生怕他推辞不治或是来一句“无能为力”。那僧人把完脉,回头见黄蓉满脸忐忑,微笑道:“孩子,你不用怕,放心好啦。她的伤我能治好。”
黄蓉见他答应治伤,大喜过望,作势又将跪下,口中道:“多谢段皇爷!”
僧人忙扶着她,笑道:“可别再行礼啦。且段皇爷早不在尘世啦,我现下叫作一灯和尚。你师父亲眼见我皈依三宝,你爹爹只怕不知罢?”
黄蓉说道:“我爹爹并不知晓。我师父也没向弟子说知。”
一灯笑道:“是啊,你师父的口多入少出,吃的多,说的少,老和尚的事他决计不会跟人说起。”又问道,”孩子,她是怎样受的伤,怎样找到这里,慢慢说给伯伯听。”
黄蓉见他有把握治伤,且不急不缓还问详情,当下收泪述说,将寻风怎样受伤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一灯听到裘千仞的名字时,眉头紧皱,但随即又神定气闲地听着。
黄蓉述说之时,一直留心察看着一灯大师的神情。待讲到如何在黑沼中遇到瑛姑、她怎样指点前来求见,一灯大师的脸色在一瞬间又是一沉,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件痛心疾首的往事。
黄蓉便即住口。过了片刻,一灯大师叹了口气,问道:”后来怎样?”黄蓉此时心急,对于渔、樵、耕、读的诸般留难,都抛到了脑后,觉得不甚紧要,只说他们听了之后便放了自己上山。那书生与农夫见她居然没向师尊告状,倒是颇为诧异。
黄蓉见一灯大师沉默,唤道:“伯伯?”
一灯轻叹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原来那画她给你们的。人家怕我不肯救你,拿画来激我,那不是忒也小觑了老和尚么?”
黄蓉问道:“伯伯,这画有什么问题么?”
一灯道:“没事,这些以后再说,我先帮她治伤要紧。”又对书生农夫吩咐道,“你二人先出去。”那书生和农夫同时跪下,说道:“师父,待弟子给这位姑娘医治吧。”
一灯摇头道:“你们功力够么?能医得好么?”那书生和农夫道:“弟子勉力一试。”一灯大师脸色微沉,道:“人命大事,岂容轻试?”
那书生道:“这二人受奸人指使来此,决无善意。师父虽然慈悲为怀,也不能中了奸人毒计。”
一灯大师叹了口气道:“我平日教了你们些甚么来?你拿这画好生瞧瞧去。”说着将画递给了他。
那农夫却是不住磕头,神态惶急,泪流满面。一灯大师轻声道:“起来,起来。别让客人心中不安。你们都出去,我行功时不得打扰。”他声调虽然和平,但语气却极坚定。二弟子知道无可再劝,只得垂头站起,走出厢房。
一灯将门上卷着的竹帘垂了下来,点了一根线香,插在炉中。又将榻上三个蒲团放在地上,黄蓉扶着寻风在一个蒲团上坐下,稳住她的身子。一灯自行盘膝坐在她身旁的蒲团上,向竹帘望了一眼,对黄蓉道:“你扶住她,莫让她乱动。”黄蓉答应了。
一灯闭了双眼,复又睁开,对寻风道:“你全身放松,不论有何痛痒异状,千万不可运气抵御。”
黄蓉附在寻风耳边,轻声道:“寻风,你听到了吗?全身放松,不可运气抵御。就当自己已经死了。”
寻风身处半梦半醒之中,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
一灯一笑,道:“女娃儿当真聪明。”当即闭目垂眉,入定运功。当那线香点了一寸来长,忽地跃起,左掌抚胸,右手伸出食指,缓缓向寻风头顶百会穴上点去。
寻风身不由主的微微一跳,她本神智无知,此刻却猛地一颤,眉头紧蹙,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灯大师的手指顺着她脊椎一路下行,每点一处大穴,便停留片刻,将自身真气源源不绝地送入她经脉之中,替她梳理那一团乱如麻的掌力。
黄蓉在旁看得心惊,一灯大师每出一指,额上便多出一层汗意,长眉梢头汗水如雨而下,身子摇摇晃晃。而寻风全身衣服也忽被汗水湿透,颦眉咬唇,想是在竭力忍住痛楚。
一灯大师点过大椎、陶道、身柱、神道诸穴,接着强间、脑户、风府、大椎、陶道、身柱、神道、灵台一路点将下来,一枝线香约燃了一半,已将她督脉的三十大穴顺次点到。
黄蓉见他点这三十处大穴,竟使了三十般不同手法。每一招却又都是堂庑开廓,各具气象,只瞧得她神驰目眩,张口结舌。
督脉点完,一灯坐下休息片刻。又跃起点在她任脉的二十五大穴,这次使的却全是快手,但见他手臂颤动,犹如蜻蜒点水,一口气尚未换过,已点完任脉各穴,这二十五招虽然快似闪电,但着指之处,竟无分毫偏差。黄蓉惊佩无已,心道:“天下竟有这等功夫!”
待点到阴维脉的一十四穴,手法又自不同,只见他龙行虎步,神威凛凛,虽然身披袈裟,但此时看来,哪里是个皈依三宝的僧人,真是一位君临万民的皇帝。
阴维脉点完,一灯大师径不休息,直点阳维脉三十二穴,这一次是遥点,他身子远离一丈开外,倏忽之间,欺近身去点寻风颈中的风池穴,一中即离,快捷无伦。
终于来到最后一处带脉。这带脉却与其他经脉不同,它是环身一周、络腰而过,状如束带,是以称为带脉。一灯大师缓缓站起身来,背向寻风,倒退而行,反手出指,缓缓点她章门穴。
这一带脉共有八穴,一灯大师出手极慢,似乎点得甚是艰难,口中呼呼喘气。黄蓉看得心中大痛,却又不敢打扰,只得安安稳稳扶住寻风。
最后一穴点完,一灯大师猛地喷出一口热气,随即盘膝坐回蒲团之上。
黄蓉只觉寻风身子一软,便要往旁倒去,连忙将她揽住。却见寻风面上一阵白中泛青,全无血色,然那一层隐隐黑气却已消逝无踪。过了片刻,寻风迷迷糊糊睁开双眼。
“蓉儿……”她声音微弱,“我……好像做了个噩梦。”黄蓉见她醒来,喜极而泣,一把将她抱住:“没事……没事啦。”
只见寻风脸色渐渐泛红,双颊如火,到后来额上汗珠渗出,脸色又渐自红至白。这般转了三回,发了三次大汗,这才彻底清醒了过来。
一灯大师缓缓睁眼,脸色惨白,僧袍尽湿,微微一笑道:“她的伤好啦。休息一两天,别乱走乱动,那就没事。”
黄蓉这才想起一灯大师,转头看去,见他盘膝坐在蒲团上,脸色惨白如纸,僧袍尽湿,显是内力耗竭至极。她心中又是一酸,忙从怀中取出一瓶九花玉露丸,倒出数粒在手,温言道:“伯伯,你费这么大的劲医她,一定累得厉害。我有依据爹爹秘方配制的九花玉露丸,你服几丸,好不好?”
一灯大师喜道:“好啊,想不到你带有这补神健体的妙药。那年华山论剑,个个斗得有气没力,你爹爹曾分给大家一起服食,果然灵效无比。”
黄蓉忙将药丸呈上。一灯大师自感内力耗竭,将数十粒九花玉露丸都吞服了,又喝了黄蓉递上的几口清水,脸色方才缓和了些许。
他缓缓抬起头,向黄蓉轻声道:“扶你师妹去厢房,便好生歇着吧。”
黄蓉连忙应下,将寻风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寻风虽仍是浑身无力,却觉胸中那股盘踞已久的滞涩之感已然消散,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倚在黄蓉身上,回望了一灯大师一眼,道:“伯伯活命之德,寻风不敢有一时一刻忘记。”
一灯大师微笑道:“还是转眼忘了的好,也免得心中牵挂。”
黄蓉扶着寻风,二人躬身下拜,只见一灯大师满脸笑容,轻轻挥手,两人不敢再留,慢慢转身出去。那渔、樵、耕、读四弟子已然聚齐,此时全都守在门外,见寻风面色虽仍苍白,却已有了血色,知是师父已将其救回,个个怒目而视,进了厢房去看情况。
寻风伏在黄蓉肩头,每走一步都觉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她低声道:“蓉儿……”
“嗯?”
“我……真的活下来了。”
黄蓉眼眶一热,紧紧揽住她的腰,轻声道:“活下来啦,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嗯。”
门外早有小沙弥等候,他领着二人到后院一间小房休息。房中也是全无陈设,只放着两张竹榻,一张竹几。窗明几净,幽香淡淡。
黄蓉扶着寻风在榻上躺下,掖好被角。小沙弥合十道:“两位施主稍歇,小僧去布斋饭来。”说罢转身出去了。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一时寂静下来。窗外竹影摇曳,鸟鸣幽幽,两人历经这番生死大劫,此刻终于转危为安,反倒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了。黄蓉伸手拢了拢寻风额前的碎发,问道:“你饿不饿?渴不渴?”
寻风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道:“我还好。倒是你,从方才起便一直蹙着眉,是还有什么心事么?”
黄蓉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眼眶一红,低下头去,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寻风……我做了一件坏事。”
寻风心中一紧,忙问:“怎么了?你慢慢说。”
黄蓉咬了咬嘴唇,低声道:“瑛姑给的那幅画……我其实知道是什么意思。小时候我在爹爹的藏书中看到过,那是佛陀割肉饲鹰、舍身救鸽的典故。我……我一看到那画,就知道一灯伯伯若要救你,必定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可我……我怕他不肯救人,便装作不懂,还是苦苦求他出手……”她说到这里,泪水已滚落下来,“寻风,我好自私。
寻风心中震动,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安慰道:“不是的。蓉儿,你救我,是因为你爱我,若是换了我,我也会做同样的事。一灯大师救我,是因为他慈悲为怀。但既然伯伯为我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我们更不能一走了之。一会儿我们就去向他赔罪,然后留下来补偿,哪怕是要我砍柴挑水、扫地做饭。一年两年,三年五年的,咱们也照做,把这份恩情还上。”
黄蓉含泪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一声怒吼:“那小丫头鬼计多端,先宰了她!”
两人都是一惊,听声音正是那农夫。又听那樵子的声音劝道:“不可鲁莽,先问问清楚。”农夫却道:“还问甚么?两个小贼必是师父的对头派来的。咱们宰了那个机灵的,留那个受了伤的!”说话之间,渔、樵、耕、读四人已到了门外,脚步声停住,显然是堵住了出路,说话也不怕她们听见。
黄蓉立刻将寻风护在身后,抄起打狗棒,往前一挑,厉声道:“四位大叔,有话当面说清楚,何必在门外鬼鬼祟祟?”
房门被一把推开,那农夫当先跨了进来,怒目圆睁,喝道:“你们两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我师父耗损五年功力来救你们,只怕还有性命之忧,你们却恩将仇报,反来害人!”
二人都吃了一惊,齐声道:“这话从何说起?”
那农夫咬牙切齿地道:“我师父吃了你的九花玉露丸中了毒!你还说不是你做的?”
黄蓉听到是“九花玉露丸”出了祸端,脑中瞬息之间已将前后经过查察了一遍。待想到在黑沼茅屋之中,瑛姑曾拿过那药丸,心中登时雪亮,叫道:“我知道啦!是瑛姑!”
那书生眉头一皱:“瑛姑?”
黄蓉当下把在黑沼茅屋中的情形说了一遍,又道:“她叮嘱我千万不可给寻风再服这丸药,自然是因为她在其中混入了外形相同的毒丸。”
那农夫厉声道:“哼,她待你们真好,就怕害死了她!”
黄蓉想到一灯大师已服下毒丸,心中难过万分,再无心绪反唇相讥,道:“倒不是怕害死她,是怕她服了毒丸,就害不到伯伯了。”
寻风听到一灯大师救人竟有如此损耗,心中大恸,挣扎着从榻上下来,朝着禅房的方向跪倒在地,端端正正地拜了四拜,呜咽道:“伯伯活命之恩,深厚如此,我们怎会加害?不知伯伯现在如何,可否容我们前去看望?”
渔、樵、耕、读见她下拜,脸色稍见和缓。那渔人又问道:“是不是黄药师差你们来算计我师,你们自己也不知道?”
黄蓉闻言大怒:“我爹爹怎能差我来算计伯伯?他是何等样人,岂能做这卑鄙龌龊的勾当?”
那渔人作了一揖,说道:“倘若姑娘不是令尊所遣,在下言语冒犯,还望恕罪。”
黄蓉冷哼一声:“这话但教我爹爹听见了,就算你是一灯大师的高徒,总也有点儿苦头吃。”
那渔人一哂,道:“令尊号称东邪,行事……行事……嘿嘿……我们本想西毒做得出的事,令尊也能做得出。现下看来,只怕这个念头转错了。”
黄蓉道:“我爹爹怎能和西毒相比?欧阳锋那老贼干了甚么啦?”
那书生摆了摆手,道:“我师如今中毒,不能容你们探望,咱们先把一切摊开来说个清楚!”
“好啊!”黄蓉应了一声,扶起寻风坐到榻上。四弟子鱼贯而入,分别坐下。他们四人所坐地位,若有意若无意的各自挡住了门窗通路,黄蓉知道是防备自己逃逸,只冷笑一声,也不点破。
抱歉大家,前段时间工作太忙,状态又不太好就停更了一段日子。后面慢慢恢复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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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一灯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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