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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渔樵耕读(下) 咱们终于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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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樵夫朝着二人走近,只瞧了一眼,却并未理会二她们,自顾自走到一株老松旁,放下柴捆,抡起斧头,口中歌声不停:“天津桥上,凭栏遥望,舂陵王气都凋丧。树苍苍,水茫茫,云台不见中兴将,千古转头归灭亡。功,也不久长!名,也不久长!”
这人唱的是一支《山坡羊》曲调,词意苍凉,感慨功名霸业,终归虚无。黄蓉聪颖过人,听出他歌声中的消沉避世之意,又听到最后两句,不禁喝了声彩:“好曲儿!”
那樵子转过身来,问道:“好?好在哪里?”
黄蓉欲待相答,忽想:“他爱唱曲,我也来唱个‘山坡羊’答他。”当下微微一笑,也开口唱道:
“青山相待,白云相爱。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一茅斋,野花开,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陋巷单瓢亦乐哉。贫,气不改!达,志不改!”
那樵夫一双锐目精光闪闪,脸上露出惊异赞赏之色,也大声喝彩:“好!好一个‘贫,气不改!达,志不改!’小姑娘,你唱的这曲,心境可比我这汲汲于兴亡的调子,要高远得多啦!”
黄蓉笑道:“随口唱和几句,比不得大叔豪迈,献丑了。”
那樵夫听罢黄蓉言语,眼中赞赏之色愈浓,目光一转,又落在寻风身上,朗声笑道:“这位姑娘气度沉静,想必也是雅人。何不也唱和一曲,让老汉我再饱耳福?”
寻风没料到话题突然转向自己,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黄蓉。黄蓉冲她俏皮地眨眨眼。
寻风略一沉吟,回想起方才与黄蓉在此美景前互诉的心意,又思及自身境遇,心中百感交集,便也开口轻声吟唱起来:
“霜染林梢,风梳劲草,孤峰雨落寒潭渺。踏云桥,过松涛,半生尘事皆抛了。醉里贪看落日俏。去,也逍遥,留,也逍遥。”
歌声方落,黄蓉已拍手称赞:“这曲子意境真好,尤其是最后两句,深得我心!”
寻风脸颊微红,低声道:“不过是顺着你和那位大叔的曲子胡乱接上几句,让你们见笑了。”
樵夫听罢,仰天大笑,声震林樾,显然极为畅快:“好!好两个灵秀通透的女娃!心意纯粹,志趣高远,胜过世间多少庸碌之辈!”他见二人既溯溪而上,自必是山下渔人载上来的,心旷神怡之际,当下也不多问,向山边一指,道:“上去罢!”
这关竟然如此轻松就过了,两人闻言大喜,连忙躬身行礼道谢。
顺着樵夫所指方向望去,只见靠近山壁处,垂着一条粗如儿臂的长藤,顺着陡峭如削的岩壁蜿蜒向上,直没入半山腰缭绕的云雾之中,不知究竟有多高。
寻风看着那高耸入云的山壁,再感受一□□内稍一运功便如针扎火燎的经脉,不禁面露难色。
黄蓉径直走到寻风身前,背对着她,屈膝蹲下身来,“来,我背你上去。”寻风道:“你能行吗?”黄蓉哼道:“别小瞧我。”
黄蓉背上寻风,双手交替紧握住长藤,足尖轻点岩壁,借力腾挪。虽负重一人,攀援之势却不见丝毫滞涩,反而愈发显得轻功精湛,身姿飘逸。
寻风伏在她背上,感受着耳畔呼啸的山风,心中又是钦佩又是甜蜜,忍不住在她耳边轻说道:“蓉儿,你的轻功越发俊了,负重还能如此举重若轻。”
黄蓉听得夸奖,心中受用:“那是自然,我近日可是一点不曾懈怠,好好练功来着。还有……你说话便说话,莫要凑得这般近,我耳朵痒得很。”
寻风低笑出声,依言将头挪开些许,低声道:“好,我不吵你。你专心些。”
她抬眼望向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藤蔓,叹道:“这上山之法也太过艰难险峻了些。难不成住在这峰顶之人,平日进出都要如此攀爬?日久天长,便不是武林高手,只怕也要被这绝壁练出一身惊人的身手了。”
黄蓉听了也觉有趣,笑道:“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这险峻天堑,反成了绝佳的练功所在,寻常人怕是连上来的资格都没有。”
两人说笑间,忽觉手中长藤微微一震,已然到了尽头。黄蓉深吸一口气,腰肢一拧,向上轻纵,带着寻风稳稳地落在了峰顶。
双脚甫一沾地,寻风便急忙从黄蓉背上滑下,只见黄蓉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有些急促,显是背负一人攀爬这千仞绝壁,耗力不小。寻风忙用袖子为她拭去额间汗水,道:“累坏了吧?”
黄蓉摇了摇头,环顾四周,但见峰顶云雾缭绕,视野开阔,还未及细看周遭景致,猛听得轰隆一声巨响,犹如山崩地裂,震得脚下土地微颤。紧接着便是一阵痛苦的牛鸣声传来。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块巨大的山石从上坡滚落,恰好压住了一头失足滑倒的老黄牛,那老牛四脚朝天,挣扎哀鸣。
而巨石旁,一个上身赤膊、下身裤腿上沾满了泥污的壮硕农夫,正扎着马步,用脊背死死顶住那块巨石,防止它彻底将牛压扁,额头上已有青筋暴起。
黄蓉心想:“此人应当就是那‘渔樵耕读’中的‘耕’了。这巨石分量极重,虽有一大半倚靠着山坡卸去了不少力道,但他能独力稳住这悬空的一角,也是神力惊人。”又见这情景觉得有几分滑稽,对寻风笑道:“适才与那樵夫唱罢‘山坡羊’,谁料转眼就见‘山坡牛’!”寻风看着眼前场景,也不由得哑然失笑。
那农夫正苦苦支撑,忽闻人声,心中大喜,呼喊道:“喂!那边的朋友!快来搭把手!”
可待二人走至他面前,他看清来者竟是两个年轻姑娘时,满腔希望顿时化为失望,叹气:“唉,怎么这般不巧,偏偏是两个女娃娃……”
黄蓉耳尖,听得清楚,笑道:“女子怎么了?大叔,你这话可不对。需不需要我们救你呀?”
那农夫摇头道:“小姑娘家莫说大话!这石头恁大,我这般力气都勉强,你们细胳膊细腿的哪里弄得动?莫要添乱了。
黄蓉笑道:“有力气的可未必有我们这般巧心思。你别小瞧人。”话罢,便将寻风安置在旁边一块大石上坐下歇息,自行去寻能用得上的材料。
农夫见她似乎真有办法,虽仍将信将疑,但求生心切,也顾不得许多,连声道谢:“好!好!多谢两位姑娘!若能救得我和这老牛,感激不尽!”
很快,黄蓉便找来几根结实的粗木棍和几块石头,准备在巨石下方架构支撑。那农夫却忽然想起关键,问道:“对了!你们两个小姑娘,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做什么?”
寻风沉默不语,黄蓉手上的动作也立时一顿。
农夫见二人不答,又仔细打量她们,只见一个灵秀娇俏,一个清丽脱俗,但后者脸色苍白,眉宇间隐有病色。脱口问道:“你们,该不会是来找我师父治病的吧?”
黄蓉立刻放下手中东西,站起身,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呀!大叔,我突然觉得你说得对极啦!我们两个小姑娘家,力气实在太小,这般蛮干确实不成。万一让石头砸下来,岂不是害了你和这牛?这可不行,太危险了!寻风,我们还是别逞强,赶紧去寻个有力气的壮士来帮忙才是正理!”
寻风忍住笑意,应了声“好”,由她扶着起身。
两人充耳不闻农夫的叫喊与咒骂,加快脚步绕过了他。寻风回头看了一眼那急得满头大汗的农夫,忍不住摇了摇头,低声道:“他就非要多嘴问这一句。”
黄蓉狡黠一笑:“也亏了他多嘴,不然救了他,他肯定也要反悔。他力气大得很,托个一时三刻也没什么问题。我们先去找那“读”,再叫人来救这‘山坡牛’不迟。”
两人绕过农夫,又继续顺着山路向前走去。行不多时,又是一座冲天道阻横在眼前,山阶陡峭,仿佛直通天际。黄蓉叹道:“这位段皇爷藏得这么好,就算谁和他有泼天仇恨,找到这里,也已先消了一半气了。”
寻风应道:“是呀……”声音却比方才又弱了几分。
黄蓉回头望去,见她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不由心头一紧,忙问道:“还能坚走吗?”
寻风勉力对她点了点头:“没事的……我们继续……”
黄蓉不由分说,蹲下身子,道:“上来。”寻风此时也已无力再与她争执,便乖顺地趴在她背上,将脸轻轻埋在她的肩窝里。
负重攀山,所费气力极大。两人已跋涉了整整一日未曾歇息,黄蓉虽是武功在身,却也渐渐气喘吁吁,步伐沉重。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攀,忽觉几滴热泪滴到了颈间。
黄蓉心中一颤,柔声道:“怎么了这是?”
寻风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哽咽:“蓉儿……都是我不好……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必受这样的苦。”
黄蓉停下脚步,轻声道:“说什么傻话。若受伤的是我,你难道会丢下我吗?”
寻风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若此番是黄蓉受伤,便是刀山火海,她也不会将她放下,但明白归明白,见她如此还是心疼。
黄蓉继续迈步向前,笑道:“所以呀,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咱们两个人,说什么拖不拖累的?只要你好好的,这又算得了什么?”
寻风抹掉眼泪,“嗯”了一声:“若我好了,以后便换我背你。”
黄蓉笑了起来:“那可说好了,可不许赖账。”
“不赖账。”
往上走了许久,来到一处高台,山路终于到了尽头。眼前是一座宽约尺许的石梁,横架在两座山峰之间,云雾笼罩,望不见尽头。若在平地之上,尺许小径也算不了什么,可这石梁下临万丈深谷,别说行走,只望一眼也不免胆战心惊。黄蓉把人往上托了托,道:“寻风,抱紧了。”说罢深吸一口气,施展轻功,踏上了石梁。
石梁凹凸不平,又终年浸润在云雾之中,石面溜滑异常。但她深知在这种地方,走得越慢反而越易倾跌,便索性提了一口气,疾步前行。
奔出一段,石梁忽然中断,现出一个七八尺长的缺口。黄蓉也不减速,借着那股冲力,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对面。如此接连过了七个断崖,对面山上已现出一大片平地,忽听书声朗朗,石梁也到了尽头。
可这尽头处却是一个极大的缺口,看来总在一丈开外。缺口彼端,一个书生盘膝而坐,手中执着一卷书,正自高声朗诵。那书生身后又有一个短短的缺口,过了那里便是真正的平地了。
黄蓉心道:这应该就是最后一关——“读”了。他若不挡在那里,跃过去倒也不难。定了定神,扬声喊道:“这位先生,晚辈二人求见尊师,相烦引见。”
那书生却置若罔闻,眼皮也不抬一下,依旧摇头晃脑地读着他的书,仿佛压根儿看不见她们两个人一般。
黄蓉打量着那书生,见他四十来岁年纪,头戴逍遥巾,手挥折叠扇,颏下一丛漆黑的长须,是个宿儒模样。心想:他定是故意的,若要他开口,只有出言相激。又听他读的是《论语》,当下冷笑一声,说道:“圣贤书读了千遍万遍,道理却一点没懂,再读多少也是枉然。”
那书生果然放下书来,愕然道:“哦?不知姑娘有何指教?”
黄蓉笑道:“指教不敢当,但夫子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我等远道而来,先生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敢问这‘不亦说乎’四字,先生作何解释?”
那书生捋须一笑,道:“‘朋’者,同道之人也。二位姑娘来意未明,焉知是朋是敌?在下既不知二位来历,自当谨言慎行,又何失之有?”
黄蓉笑道:“先生既不知我等来历,又何以断定不可与言?况且,‘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先生倒好,人未至而已愠,这倒非君子之道了。”
那书生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仰天一笑道:“小姑娘读的满腹诗书,好一张利口!也罢,既然你们诚心求见,在下便出三道试题考考你。若答得对,在下便引二位去见家师,若有一道不对的,便请原路返回了。”
黄蓉笑道:“啊哟,我没读过多少书,太难的我可答不上来。”那书生笑道:“不难不难,我这第一题是猜个字谜,说的是我的出身来历,谜底是四个字,你倒猜猜看。”
黄蓉道:“好啊,猜谜儿倒是有趣,请念吧。”
那书生捻须吟道:“六经蕴籍胸中久,一剑十年磨在手……黄蓉伸了伸舌头,说道:“文武全才,可了不起!”
那书生一笑接吟:“杏花头上一枝横,恐泄天机莫露口。一点累累大如斗,却掩半床无所有。完名直待挂冠归,本来面目君知否?”
黄蓉心道:“瞧他这等模样,必是段皇爷当年朝中的大臣,随他挂冠离朝,归隐山林了,这又有何难猜?”便道:“‘六’字下面一个‘一’一个‘十’,是个‘辛’字。‘杏’字上加横、下去‘口’,是个‘未’字。半个‘床’字加‘大’加一点,是个‘状’字。‘完’挂冠,是个‘元’字。辛未状元,失敬失敬,原来是位辛未科的状元爷。”
那书生一呆,本以为这字谜颇为难猜,纵然猜出,也得耗上半天,尤其在这窄窄的石梁之上,她武功再高,只怕也难以久站,要叫二人知难而退,岂知黄蓉竟似不加思索,随口而答,不由得惊讶异常,心想这女孩儿原来绝顶聪明,倒不可不出个极难的题目来难难她。
四下一望,见山边一排棕榈,树叶随风而动,宛若挥扇,他是状元之才,即景生情,于是摇了摇手中的折叠扇,说道:“我有一个上联,请小姑娘对对。”黄蓉道:“对对子可不及猜谜儿有趣啦,好罢,我若不对,看来你也不能放我们过去,你出对罢。”
那书生挥扇指着一排棕榈道:“风摆棕榈,千手佛摇折叠扇。”这上联既是即景,又隐然自抬身分。
黄蓉心道:“我若单以事物相对,不含相关之义,未擅胜场。”游目四顾,只见对面平地上有一座小小寺院,庙前有一个荷塘,此时七月将尽,高山早寒,荷叶已然凋了大半,心中一动,笑道:“对子是有了,只是得罪大叔,说来不便。”
那书生道:“但说不妨。”黄蓉道:“你可不许生气。”那书生道:“自然不气。”黄蓉指着他头上戴的逍遥巾道:“好,我的下联是:‘霜凋荷叶,独脚鬼戴逍遥巾’。”
这下联一说,那书生哈哈大笑,说道:“妙极,妙极!不但对仗工整,而且敏捷之至。”
那书生见她思维敏捷,心想:“寻常对子是定然难不倒她的了,我可得出个绝对。”猛然又想起少年时在塾中读书之时,老师曾说过一个绝对,数十年来无人能对得工整,说不得,只好难她一难,于是说道:“我还有一联,请小姑娘对个下联:‘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头面’。”
黄蓉听了,心中大喜:“这个对子原是十分难对。只可惜这是一个老对,爹爹当年在桃花岛上闲着无事,也早就对出来了。我且装作好生为难,逗他一逗。”
于是皱起了眉头,作出愁眉苦脸之状。那书生见难倒了她,甚是得意,只怕黄蓉反过来问他,于是说在头里:“这一联本来极难,我也对不工稳。不过咱们话说在先,小姑娘既然对不出,只好请回了。”
黄蓉笑道:“若说要对此对,却有何难?只是适才一联已得罪了大叔,现在这一联是一口气要得罪渔、樵、耕、读四位,是以说不出口。”
那书生不信,说道:“但求对得工整,取笑又有何妨?”黄蓉笑道:“既然如此,我告罪在先,这下联是:‘魑魅魍魉,四小鬼各自肚肠’。”
那书生大惊,站起身来,长袖一挥,向黄蓉一揖到地,说道:“在下拜服。”黄蓉背着一人,不便回礼,俯首笑道:“若不是四位各逞心机要阻我们上山,这下联原也难想。”
那书生哼了一声,转身纵过小缺口,道:“请罢。”
黄蓉心中大喜,当下提气跃过缺口,在那书生先前坐处落足一点,又跃过了最后那小缺口。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回想起这一路上的艰难险阻,几乎要欢呼出声。
“寻风,咱们终于到了!”
这一扭头,只见寻风双目紧闭,软软地瘫在她背上,已是彻底昏迷了过去。怪不得她方才在背上如此安静,这一路她全凭一口气强撑,眼见到了此处,那口气一泄,便再也撑不住了。
黄蓉心中一酸,咬住嘴唇,将眼泪忍了回去。轻声道:“累了是不是?那你睡罢……一会儿我再叫你。”又对那书生道,“大叔,烦劳引见。”
那书生见寻风突然昏迷不醒,心知不妙,她们定然是来求医的。但方才自己已然开口答应,又不好反悔,默然在前带路,引着黄蓉走进了那寺院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