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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渔樵耕读(上) 段皇爷早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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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穿过那小径,循着陡路上岭。约莫走了一个时辰,道路愈发狭窄,两侧山壁夹峙,她二人身形尚算娇小,也得侧着身子方能通过。
时值七月盛暑,赤日炎炎,流火铄金,虽有林木山道遮蔽,黄蓉也出了一层薄汗,回头看寻风,却见她脸上竟滴汗未出,心知她因伤重,气血衰微,已是发不出汗来了。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在路边阴凉处坐下,硬逼着她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上路。
两人就这么走一阵歇一阵,忽听远处传来隐隐水声,精神均为之一振,当即加快脚步向前。
走到只见面前两座陡峭的山峰如同门户般对峙,中间一道白练似的瀑布奔泻而下,注入下方一个深潭,水势湍急,轰鸣作响。就在这瀑布冲击形成的急流险潭之畔,竟有一人头戴斗笠,坐在一块巨石上垂钓。湍流如此之急,怕是石头都要被冲走了,竟有人在此钓鱼?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均觉古怪。快步下岭,走近瀑布旁,只见那垂钓之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一张黑漆漆的锅底脸,虬髯满腮,根根如铁,双目一动不动的凝视水中。她们都知钓鱼的规矩,最忌旁人惊扰。于是便先静立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等待。
那渔夫全神贯注于水面,似乎并未察觉身后有人。过了半晌,只见他手中钓竿猛地一沉,鱼线瞬间绷紧,显然遇到了个大家伙。
渔夫立刻站起身,扎稳马步,开始与水中之物角力。钓竿弯成了一个大弧,水中之物力气极大,不断挣扎。渔夫小心翼翼地收放鱼线。眼看那物即将力竭被拖近岸边,钓竿越拉越弯,突然,“咔吧”一声脆响,钓竿竟从中断裂。
渔夫收力不及,踉跄几步,险些跌入潭中。他稳住身形,看着手中断竿,又望了望恢复平静的水面,气得是顿足捶胸。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身后两人,双目圆睁,怒道:“都是你们两个娃娃!惊跑了我的鱼!”
黄蓉又岂是肯平白受气的主?立刻反唇相讥:“哎哟!你这人好没道理!自己本事不济,拉不上鱼,反怪起我们站得太近?这瀑布声如雷鸣,我们呼吸再重,还能响过它去?”
渔夫被她一噎,更是恼怒:“你这女娃娃牙尖嘴利!懂得甚么,便在此罗唣!”
寻风见二人争执,忙上前一步,拉住黄蓉安抚,同时目光投向那湍急的水面,想看看究竟是何种鱼儿如此厉害。
只见水下隐约有金光闪动,竟是两条形貌奇特,通体金黄的鱼,它的鳞片在水下闪烁着金属光泽,身形似鱼似蛇,正在悠然摆尾。
寻风拉了拉黄蓉的衣袖,笑道:“蓉儿,你看,是‘金娃娃’。”
黄蓉凑过来一看,也认了出来,语气稍缓道:“哦……原来是这东西,难怪你钓不上。不过嘛,也并非全无办法……”
渔夫本在气头上,听到“金娃娃”三字,又见黄蓉似乎知道怎么捕捉此物,怒气稍歇,转为惊奇:“你们……认得这怪鱼?”
黄蓉扬起下巴,说道:“这鱼虽金贵,但也算不得什么稀奇的,我家后花园的池子里还养着三对呢,每日看都看腻了。”她说罢,朝寻风笑道:“就是不知我们离岛这些时日,它们还活蹦乱跳没有。”寻风心想她们出来了这么久,那些鱼无人照料,怕是早已死了。
渔夫听得将信将疑,心道:“后花园养三对金娃娃?这是何等人家?”但看黄蓉神色不似作伪,又想到自己苦守多日未能得手,心中痒痒,忍不住放低姿态,拱手问道:“既然姑娘家中养着,定然知道捕捉之法,若能相告,感激不尽!”
黄蓉见他前倨后恭,眼珠一转,哼道:“方才不是还怪我们惊了你的鱼吗?现在倒来问法子?”
渔夫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连连作揖:“是我不对,是我眼拙,冲撞了两位姑娘!还请姑娘大人有大量,指点一二!”
黄蓉这才微笑道:“帮你也没什么,但你先得对我说,你要这金娃娃何用?”
那渔夫迟疑了一阵,说道:“好,就说给你听。我师叔是天竺国人,前几日来探访我师父,在道上捉得了一对金娃娃,十分欢喜。他说天竺国有一种极厉害的毒虫,为害人畜,难有善法除灭,这金娃娃却是那毒虫的克星。他叫我喂养几日,待他与我师父说完话下山,再交给他带回天竺去繁殖。哪知道……”黄蓉接口道:“哪知道你一个不小心,让金娃娃逃入了这瀑布之中!”
渔夫挠了挠头,讪讪点头。
黄蓉与寻风对视一眼,说道:“寻风,咱们帮他一下吧。”又对那渔夫道:“你还有备用钓竿和渔网吧?”渔夫连忙点头,取出东西。
于是,两人分工合作。寻风在上游水流稍缓处,挂上鱼饵,垂竿引诱。黄蓉褪去鞋袜,扎起裤脚,拿着渔网,悄无声息地潜入下游浅水区,她屏息凝神,仔细观察着那两条被饵料吸引的金娃娃。待那两条金娃娃被诱至浅水,放松警惕之际,眼疾手快,将手中渔网撒出,精准地将两条金娃娃兜入网中!若不是她二人自小海边长大,钓鱼摸虾之事做的顺手,在这湍急水流之中还真不好做到。
“好!”渔夫见状,忍不住大声喝彩,满脸喜色,“抓住了!姑娘等等我,我去拿桶来!”
寻风赶紧跑到岸边,伸手将水中的黄蓉拉了上来,关切地问:“水里凉不凉?快上来。”黄蓉摇摇头,笑道:“就是衣裙下摆湿了。”
渔夫很快提着木桶回来,看着桶中那对活蹦乱跳的金娃娃,喜不自胜,对着黄蓉和寻风又是千恩万谢。兴奋过后,他才想起正事,问道:“对了,二位姑娘身手不凡,来这荒山野岭作甚?”
黄蓉上前行了一礼,正色道:“大叔,我们二人有要事特来求见段皇爷,还请大叔代为引见。”
谁知那渔夫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厉声道:“我师父不见外人,你们找他干么?”黄蓉想起瑛姑布囊中所提的忌讳,还让她们奉黄药师其名,但想到父亲的脾气,又怕他得罪过什么人,便只好借用一下师父的名头了,说道:“我们是洪老帮主的弟子,奉了他的命令,来探望段皇爷的。”
渔人大声叫道:“洪老帮主?他让你们来看望‘段皇爷’?”他特意重读了“段皇爷”三字,”黄蓉听他语气古怪,但话已出口,怎好更改,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正是!”
话音未落,那渔夫脸色陡然一沉,怒喝道:“满口胡言!洪老帮主怎会让你们来看段皇爷!你们是哪里来的小贼,竟敢冒充他的名号!”说着,竟不由分说,手中拳头带着道凌厉的劲风便朝黄蓉当面挥来。
黄蓉没料到他突然发难,急退一步,寻风身形却更快,右手如兰花绽放,疾点而出,一手精妙的“兰花拂穴手”,已精准地拂在渔夫肋下要穴之上。
那渔夫只觉肋下一麻,继而又是一阵酸痛,拳头上的力道顿时泄了,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方才站定。他又惊又怒地看向寻风,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少女手法如此精妙。
而寻风因强行动用内力,引动体内伤势,顿时气血翻涌,捂住胸口剧烈地喘息起来。
“寻风!”黄蓉见状,心疼不已,连忙上前扶住她,转而怒视渔夫,“你这人好不讲理!不允通禀便罢,为何突然动手打人?”
渔夫揉了揉肋下,讷讷道:“我……我又没打到她……”
他看着寻风喘息不止,容色憔悴,定是身负严重内伤,又厉声喝道:“你带她来,怕是专程为了找我师父治伤吧?说,你们到底是受谁指使的?”
黄蓉心知硬碰硬不行,再次放软姿态,哀求道:“大叔,我们确实是奉了师长之命前来求医。我师父是洪七公,我爹爹是桃花岛主黄药师,他们岂会骗你?”
寻风强忍不适,接话道:“我们所言句句不虚,我手中这便是丐帮帮主信物打狗棒。你应该认得吧?”她将打狗棒举到渔夫眼前,供他辨识。
渔夫听到洪七公与黄药师的名号,面色变幻,又看向她手中那根碧绿莹润的绿竹棒,还有方才她们出手时精妙的武艺,心中已是信了七八分。他知晓这二位乃是与师父齐名的武林泰斗,交情匪浅,心中不禁有些纠结。但想到放她们上山,师父为了救治此女,定会大为损耗,又把心一横,大声叫道:“段皇爷他早已不在人世!你们找错地方了,快快回去。今日就算是洪七公与黄药师联袂亲至,我也绝不会放你们上山治伤,死了这条心吧!”
“什么?!”段皇爷死了?那寻风的伤……岂不是无人能治?这消息如同寒冬泼下的一盆冰水,让两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黄蓉听闻噩耗,心中虽如遭重击,但她天性聪慧机敏,迅速强自冷静下来,心想:那瑛姑费尽心力留下锦囊指引,绝无可能绕这么大圈子只为消遣我们。况且此人方才还说段皇爷是他师父,现在又说他离世了,反反复复,必有蹊跷。这山上即便不是段皇爷,也定然藏着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今日无论如何,我也要带寻风上去。
她面上不露声色,打量四周,只见眼前山峰高耸入云,比之铁掌峰的中指峰还要险峻数倍,山壁光滑如镜,那道大瀑布更是宛如从天而降。心想:李白诗云‘黄河之水天上来’,果然不假,眼前这片瀑布便真似九天而落一般。若要上山,只怕方法还在这水中。
她心思急转,已有了算计。又叹了口气说道:“罢了,既然大叔不肯通融,我们也不敢强求。寻风,咱们走。”说着,便去搀扶寻风。
两人刚背转身,黄蓉立刻低声道:“装病。”寻风一怔,随即会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般。
黄蓉连忙拍着她的后背,扶着她到河边一块大石上坐下:“你先歇歇,缓口气再说。”
那渔夫见寻风咳得如此厉害,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心中也不免生出一丝恻隐,没有再驱赶。
黄蓉给她拍背顺气,稍稍缓过气来,又问道:“大叔,你执意不放我们上山,那也就算了。可有一件事我却想不明白。你能否告诉我?”渔人道:“甚么?”黄蓉道:“我看这山势险绝,并无路径,你若是要上山,难不成要攀爬这几十丈滑不留手的山崖吗?”
渔夫哼了一声,心想她们反正也上不去,告诉小丫头又何妨。指着河边的船具说道:“何必攀山?你看那瀑布水流,在前方拐角处汇成一条小河,我自有铁舟铁桨,凭一身力气,强行逆流而上便可抵达。”
黄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大叔真是神力惊人,佩服佩服……”她口中说着,手下捏了捏寻风。
寻风心领神会,咳嗽声陡然加剧,咳着咳着,声音渐弱,最后头一歪竟直接昏死过去,软软地倒向黄蓉怀中。
“寻风!寻风!你怎么了?!”黄蓉立刻抱住她,声音凄切,放声大哭。
渔夫见状也慌了神,问道:“她怎么了?她……伤得那么重么?”
黄蓉抬起泪眼,哀声道:“大叔!我师妹旧伤复发,你能否容她喝口热水缓一缓?”
渔夫终究不忍,道:“罢了!你们等着,我屋里有炉子,这就去烧!”说罢,转身急匆匆朝山崖边的茅屋跑去。渔夫身影没入茅屋的刹那,黄蓉轻轻摇了摇,昏迷的寻风立刻睁开了眼睛。
两人动作迅捷无比,迅速解开岸边拴着的那艘沉重的铁皮舟,跳上小舟后,黄蓉抓起那对沉重的铁桨,就奋力向瀑布水流方向划去。
听到声响,渔夫冲出门口,却见两人已然携船下水,二人听到他气急败坏的叫骂,又听耳后暗起器声响,当即低头让过,一枚暗器打中了黄蓉背心,又给软猬甲弹开,黄蓉回头笑嘻嘻地喊道:“对不住啦,大叔!船我们先借用了,你记得在下游等着捞啊!”这时水声轰轰,只听得那渔人高声怒吼,已分辨不出他在叫些什么。
小舟顺流而下,很快来到瀑布拐角处。果然如渔夫所言,前方河道收窄,水流变得异常湍急,漩涡暗涌,凭借她们的力气,根本无法逆流而上。
“寻风!弃舟!”黄蓉当机立断。
两人同时抓起沉重的铁桨。黄蓉深吸一气,揽住寻风腰肢,从舟上借力纵身一蹬,向前方跃去。
就在即将触及水面的刹那,她又将手中铁桨奋力向下扔出,桨叶平拍在水面上,黄蓉足尖在桨柄上轻轻一点,借力再次腾空,向前掠出数丈。如此重复,扔下第二只铁桨,再次借力一点。
几个起落间,她们已如燕子抄水般,惊险万分地渡过了这段最为湍急的河道,稳稳地落在了对岸较为平缓的河滩上。回头望去,那小舟已被激流冲得向下游漂去。
两人相视一眼,都松了口气。黄蓉拍了拍胸口:“好险!这河水逆流如此湍急,他竟然能靠蛮力硬划上来,真是厉害。”
寻风缓了口气,又看向黄蓉,说道:“你也是,划船累坏了吧?”便要去给她擦汗,黄蓉笑笑,正要答话,却忽然又把脸一沉,甩开她的手,径直向前走去。寻风一愣,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变色,又连忙追上前去,拉住她的衣袖,问道:“蓉儿,这又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生气?”
黄蓉停下脚步,却不回头,哼道:“你还好意思问?进山之前你答应过我什么?这才过了多久,便忘到脑后了?”
寻风这才想起方才承诺的第一条便是“不准与人动手”,方才情急之下,自己却跟那渔人出了手,又引发了内伤。
她自知理亏,连忙凑上前去,放软了声音道:“好蓉儿,是我不对,当时见他向你出手,我心中一急,便没想那么多……下次再不敢了,你莫要生气,好不好?”
黄蓉本就不是真恼,见她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模样,那点怒气也就烟消云散了,嗔道:“你就知道装可怜!下次再这般不顾自己身子,看我理不理你!”
话虽如此,眼中却满是关切,又拉住她的手问道:“现在可还撑得住?要不要我背你?”寻风见她转嗔为喜,心中大石落地,摇头笑道:“没事的。”
两人和好如初,挽手继续前行。刚绕过一处弯道,眼前豁然开朗,景色竟是大变。但见一条宽约丈许的清溪蜿蜒流淌,水势平缓,几似静止,澄澈见底。溪岸两旁,绿丝绦般的垂柳轻拂水面,柳树之间还种植了无数桃树,繁花若锦,幽香馥郁,沁人心脾。
寻风不禁赞叹:“峰回路转,别有洞天。想不到这深山之中,竟有如此清幽绝俗之地,当真难得。”
黄蓉倚在她身边,望着这如画景致,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轻声道:“是啊,若能抛却江湖纷扰,与心爱之人隐居于此,朝看云起,暮听溪声,相伴终老,该是何等幸运惬意之事。”她这话语中的心爱之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寻风听在耳中,心中甜意漫涌,可随即想到自己身负重伤,前途未卜,能否陪蓉儿走到白头尚是未知之数,那甜意中又不禁渗出一丝苦涩,悄然将黄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正当二人沉浸在这片刻宁静之时,忽听得山谷深处传来一阵浑厚苍凉的歌声。有人正和着歌声的节拍,踏踏而来:
“城池俱坏,英雄安在?云龙几度相交代?想兴衰,苦为怀。唐家才起隋家败,世态有如云变改。疾,也是天地差!迟,也是天地差!”
听着歌声,只见一人从桃柳深处转出,此人身形魁梧,左手挽着一大捆新劈的松柴,右手握着一柄明晃晃的斧头,赫然是个樵夫打扮的汉子。
黄蓉立时想起瑛姑柬帖中所说的“渔樵耕读”四字,现下想来,捉金娃娃的是个渔人,此处又见樵子,那么渔樵耕读想来必是段皇爷手下的四个弟子或亲信了,不禁暗暗发愁:“闯过那渔人一关已是好不容易。这樵子歌声不俗,瞧来决非易与。那耕读二人,又不知是何等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