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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指点迷津 她只剩下三 ...

  •   两人跟着那妇人步入内室。只见室内墙壁围成圆形,地下满铺细沙,沙上画着许多横直符号和圆圈,又写着些“太”、“天元”、“地元”、“人元”、“物元”等字。黄蓉目光一扫,已知是术数中的难题。

      她随想随用打狗棒在沙上书写,片刻之间,便将沙上所列的七八道算题尽数解开。这些算题那女子苦思数月未得其解,此刻见她信手拈来,不假思索,不由得惊讶异常,呆了半晌,忽问:“你是人吗?”寻风失笑,心中暗道:蓉儿其实是天上的仙女来的。

      黄蓉微微一笑,道:“天元四元之术,何足道哉?算经中共有一十九元,‘人’之上是仙、明、霄、汉、垒、层、高、上、天,‘人’之下是地、下、低、减、落、逝、泉、暗、鬼。算到第十九元,方才有点不易罢啦!”

      那女子沮丧失色,身子摇了几摇,突然一跤跌在细沙之中,双手捧头,苦苦思索。过了一会,忽然抬起头来,脸有喜色,道:“你的算法自然精我百倍,可是我问你:将一至九这九个数字排成三列,不论纵横斜角,每三字相加都是十五,如何排法?”

      黄蓉道:“这九宫之法不过是入门根基,我三岁时就会背啦,岂有不知之理?”当下低声诵道:“九宫之义,法以灵龟,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边说边画,在沙上画了一个九宫之图。

      那女子面如死灰,叹道:“只道这是我独创的秘法,原来早有歌诀传世。”黄蓉笑道:“不但九宫,即使四四图、五五图,以至百子图,亦不足为奇。就说四四图罢,以十六字依次作四行排列,先以四角对换,一换十六,四换十三,后以内四角对换,六换十一,七换十。这般横直上下斜角相加,皆是三十四。”那女子依法而画,果然丝毫不错。

      那女子瞧得目瞪口呆,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这才仔细打量黄蓉,见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断无可能是自学成才,便问道:“姑娘是谁?算数是何人所授?”

      黄蓉坦然答道:“我叫黄蓉。我的算数是我爹爹教的。”

      “令尊是何人?”

      “我爹爹是桃花岛岛主黄……”

      “桃花岛?!”黄蓉话未说完,那女子突然脸色大变,双目圆睁,五指如爪,就朝黄蓉面门抓来。

      寻风一直站在黄蓉身侧,见状立将黄蓉拉到身后,翻掌便迎。“砰”的一声!两掌实打实地撞在一处。妇人被她掌力震得连退数步,一跤摔倒在地,心中骇异不已:“这丫头小小年纪,怎能练到如此功夫?”

      随即又想:“我在此隐居十余年,勤修苦练,无意中悟得上乘武功的妙谛,自以为将可无敌于天下,不久就要出林报仇救人。岂知今日遇上这两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算数与武功都胜我不知多少倍。且她显然未尽全力。我十余载的苦熬,岂非尽付流水?复仇救人,再也休提?”想到此处,眼红鼻酸,流下泪来。

      而寻风无意伤人,是以只用了三四分力,但那妇人却是全力施为,真气激荡之下触动内伤,喉头涌上腥甜,“哇”地吐出一口血,竟晕了过去。

      “寻风!”黄蓉大惊失色,急忙上前将人接住。

      那妇人见寻风吐血,也是一怔。心想:她明明功力胜我数倍,怎地我没事,她反倒吐了血?上前一步,便想要给寻风把脉。黄蓉挡住她的手,怒道:“你还想做什么?”

      那妇人道:“让我看看。”语气竟平和了许多。黄蓉见她此时似乎没有恶意,犹豫了一下,终于松开了手。

      那妇人探上寻风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又想起方才两人从她的黑沼来回穿行,不是为她而来,那便是为了上铁掌山了,便问道:“她是中了裘千仞的铁掌?”

      黄蓉连忙点头:“是。她几日前受了一掌,至今未愈。”

      那妇人没有接话,说:“我去给她倒碗水,用些药。”黄蓉连忙道谢,此时寻风也悠悠醒转,黄蓉忙道:“寻风,你怎么样?痛不痛?”寻风勉强笑了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黄蓉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来,你吃点九花玉露丸,可以镇痛。”

      寻风接在手中,那妇人正好端着水走到近前,听黄蓉提到“九花玉露丸”,身子一震,问道:“这便是九花玉露丸么?给我瞧瞧!”黄蓉听她语气甚是怪异,抬头望了她一眼,接过她手中的碗,将剩下的药丸尽数递了过去。

      那妇人接了过来,只觉芳香扑鼻,闻到那气息已是遍体清凉,想起自己多年来苦心仿制却始终不得其法的丹药,与这一比,当真是天差地别。

      又见黄蓉低头给怀中女子喂水,关切爱护之情深挚已极,不由得想起自己一生不幸,爱侣远隔,如今团聚之念更是断绝,心中竟不自禁地起了妒恨之心,冷冷地道:“这女孩儿面上已现墨色,不过三日之命了。你还苦苦护着她做什么?”

      “什么?”黄蓉大惊失色,如遭雷击,仔细看寻风面色,果真已现了青黑。她们好不容易才心意相通,怎么会就只剩三天了?

      寻风听到这话,亦是心神巨震,但见黄蓉落泪,连忙强撑着安慰她道:“蓉儿,你别听她胡说……我……我好着呢。”可话未说完,胸腹间便如烈火焚烧一般,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妇人自伤薄命,十余年来性子已变得极为乖戾,眼见这对姐妹横遭惨变,竟是大感快慰,又冷冷地补了一句:“裘铁掌武功何等了得,你出去问问,被他打中的还有谁活着的?”

      黄蓉泪如雨下:“不……不可能的……”

      那女子见两人哀伤欲绝的神气,又想到她们如此本事,进入自己的黑沼犹如无人之境,脑海中忽如电光一闪,想到一事:“啊,啊,老天送这两人到此,却原来是叫我报仇雪恨,得偿心愿!”

      她转过身来,对黄蓉道:“你想不想救她?”

      黄蓉一呆,连忙应道:“自然想救!求姐姐赐教!”

      “别叫我姐姐。我乃神…神,我叫瑛姑。”她本想说自己是“神算子瑛姑”,可一想到这少女算数胜她百倍,哪里还好意思自称神算子,便只说了自己的名字。

      黄蓉立刻改口:“瑛姑前辈,求求你救救她!”

      瑛姑道:“我可没本事救她。只是我恰巧认识一个人,可以救她。但他愿不愿意施救……”

      黄蓉急道:“那人是谁,我去求他!他要什么我便给他什么!”

      “呵呵。”瑛姑冷笑一声,满是嘲讽,“你求他,他便会答应么?那人最是心狠。否则怎么会……”提及往事,她声音一哽,竟又落下泪来。

      寻风见这人怪里怪气,问不出个所以然,又不忍见黄蓉这般卑微乞求,说道:“蓉儿……你别求她。哪里三天就死了?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黄蓉哭道:“我们去找爹爹,他一定有法子救你。”寻风点了点头:“好,咱们走。”

      瑛姑听她提及桃花岛,冷笑道:“桃花岛离这里有几千里路。她的身子经得起颠簸么?只怕在路上便死了罢!”

      黄蓉听她一再嘲讽,心中怒极,厉声喝道:“你再敢咒她,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瑛姑听她威胁,非但不惧,反而笑声大起。黄蓉听得她的笑声癫狂,心中更是悲切,将寻风紧紧抱在怀中,呢喃道:“不会的……不会的……”

      瑛姑看着她们二人相拥而泣,心中忽然涌起万千思绪:“我研习术数,为的是要进入桃花岛。可黄老邪的女儿已然如此,我再研习一百年也是无用。命该如此,夫复何言?”想到这里,她也落下泪来,口中低低吟道:“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寻风呆呆听她吟诵,又见她满头花白,心中顿时悲痛难抑。自己和蓉儿今生却是无缘白首了么?

      瑛姑此时也在回忆往事,脸上神情一阵喜一阵悲,顷刻之间,心中已经历了数十年的恩恩怨怨。终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等我一下。”

      只见那瑛姑走到外面方室,伏在案头提笔书写甚么,写了好一阵,将那张纸用一块布包好,再取出针线,将布包折缝处密密缝住,这样连缝了三个布囊,才回到圆室,说道:“也算你们造化不浅,遇上我知道此人的所在,又幸好此去路程非遥,三天之内可至。你们出林之后直向东北,到了桃源县境内,开拆白色布囊,下一步该当如何,里面写得明白。切记,时地未至,千万不可先拆。”

      当下将三个布囊递了过去。黄蓉见一个白色,另两个一红一黄,急忙伸手去接,道:“多谢前辈。”

      瑛姑却将手一缩,道:“慢着。你不必谢我,我也不受你的谢。咱们话说在先,我救她性命是为了我自己。哼,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话真是极不动听。若在平时,黄蓉定要反唇相讥,但此时为了寻风的性命,也只得默默受了。瑛姑又道:“还有,若是那人不肯相救,那也算了。若能救活她的性命,我却有一事相求。”

      黄蓉道:“活命之恩,自当有报,请前辈吩咐便是。”

      瑛姑冷冷地道:“假若她不死,你须在一月之内,重回此处,与我住上一年。”寻风闻言急道:“你要她做什么?”瑛姑横了她一眼:“做什么与你有何相干?我只问她肯也不肯。”

      黄蓉却已明白了她的用意,接口道:“你是要我授你奇门术数?这又有何难?只是学问之道,终究要看各人天分。若是人够聪慧,几日便能窥得门径;若是资质稍欠,就……”她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瑛姑脸色一僵,却又无法反驳,只得木着一张脸,将一袋九花玉露丸和三只布囊都塞到她手中,说道:“这九花玉露丸于她伤势有害,万不可再服了。”又硬邦邦地转移话题道:“你们想必也饿了,我去弄些吃的来。”说罢,转身走向旁边的厨房。

      寻风虽周身疼痛难忍,但见瑛姑在黄蓉面前吃瘪的样子,心中不禁又觉得有些好笑。黄蓉扶着她到窄榻躺下休息,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这人的嘴可真是讨厌得很。”

      寻风躺在榻上,心中思潮起伏。道:她脾气如此古怪,也不知是遭过什么变故还是天性如此?”又想到她方才吟的那首词,叹道:“她方才念的那首《四张机》……词倒是极好,只是寓意太过悲凉了些。”联想到此身处境,神色黯然。

      黄蓉立刻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才不管她这些那些的,反正你我是要一起长命百岁、白头到老的,谁也不准先走。”

      寻风心中暖流涌动,反手握住她,轻轻“嗯”了一声。当下便一人躺在榻上,一人伏在榻前,额角相抵,低声絮语,举止亲密无间,浑不在意身处何地。

      过了一会儿,瑛姑端着一个木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香粳米粥,还有一碟鲜炒的山鸡片和一碟蒸腊鱼。她将木盘重重放在桌上:“吃吧!”

      黄蓉道了谢,先将寻风扶起,端过粥先用勺子轻轻搅了,细细吹凉,然后才递到她唇边,柔声道:“来,先喝点粥。”

      寻风张口喝下,又将勺子推回:“你也吃。”

      黄蓉嫣然一笑,就着寻风用过的勺子,也在碗里舀了一勺粥,然后又自然地继续喂给寻风。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分而食之,动作自然,温情脉脉。

      一旁瑛姑看着她俩这旁若无人的亲密景象,只觉得格外刺眼,心中五味杂陈,终于忍不住,冷冷问道:“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黄蓉答道:“她是我师妹,我是她师姐。有何不妥吗?”

      她这般坦荡,反而堵得瑛姑一噎,心中虽有疑窦,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她们,自顾自转身走进内室休息。

      第二日一早,晨间林雾未散,两人便起了身。走前,黄蓉又提笔在桌上给瑛姑留了三道算题:第一道是包括日、月、水、火、木、金、土、罗睺、计都的“七曜九执天竺笔算”;第二道是“立方招兵支银给米题”;第三道是道“鬼谷算题”:“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寻风看着这堆东西就头大如斗,见她写完,说道:“好啦,气也消了吧。”

      黄蓉上前扶着她,笑道:“我出三道题目给她。半年之内,她必计算不出,叫她的花白头发全都白完。哼!谁教她这等无礼。”

      两人走到林间,寻风又想起什么:“倒是忘了问,不知她和桃花岛有什么恩怨?”

      黄蓉道:“我没听爹爹说过。”又猜测道,“她年轻时定然是个美人,你说是不是爹爹昔日与她有甚情爱纠缠之事?”

      寻风笑道:“你这样编排她,她又要生气了。”

      黄蓉哼道:“她性子这般古怪,话也不会好好说,说不定我爹爹只是与她说过几句话,她便记恨上了。”

      寻风无奈摇了摇头,不再思考此事。两人相携穿过晨雾缭绕的黑沼,走出林外,取了马匹,便朝着瑛姑指示的方向向东北而行,到了午间,已来到桃源县境内。

      黄蓉忙勒住马,将寻风扶下休息。又从怀中取出那只白色布囊,拉断缝线,见里面竟是一张地图。图旁注着两行小字:“依图中所示路径而行,路尽处系一大瀑布,旁有茅舍。到达时拆红色布囊。”

      黄蓉皱眉道:“她神神秘秘的,不知在搞什么名堂。不如咱们全拆了看看?”寻风点了点头:“好。”

      黄蓉便又拆开那只红色布囊,只见纸上写道:“此女之伤,当世唯段皇爷能救……”

      看到“段皇爷”三字,黄蓉吃了一惊,说道:“我曾听爹爹说过,段皇爷在云南大理国做皇帝,那不是……”想起云南与此处相隔万水千山,三日之间哪能到达,胸中一凉,后面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寻风勉力靠在黄蓉肩头,低声道:“再看看下面写了什么。”

      两人又继续往下看:“此女之伤,当世唯段皇爷能救。彼多行不义,避祸桃源,外人万难得见,若言求医,更犯大忌,未登其堂,已先遭渔樵耕读之毒手矣。故须假言奉其父之命,求见皇爷禀报要讯,待见南帝亲面,以黄色布囊中之图交出。一线生机,尽悬于斯。”

      寻风转头望向黄蓉,见她蹙眉默然,问道:“蓉儿,段皇爷怎么多行不义了?为什么求医是更犯大忌?渔樵耕读的毒手又是什么?”

      黄蓉摇摇头,苦笑道:“你别当我聪明得紧,什么事都知道呀。”

      寻风笑了笑,又伸手拆开第三个黄色布囊。囊里是一张白纸,上面绘了一幅图。图上一个人作国王装束,正用刀割切自己胸口肌肉,全身已割得体无完肤,鲜血淋漓。他身前有一架天平,天平一端站着一只白鸽,另一边堆了他身上割下来的肌肉。鸽子虽小,却比大堆肌肉还要沉重。天平之旁还站着一头猛鹰,神态凶恶。

      寻风看了半晌,不解其意,只觉这画的笔法颇为拙劣:“这瑛姑字写的不错,画画却像小孩儿涂鸦一般。”转头见黄蓉呆呆出神,奇道,“蓉儿,你知道这画是什么意思吗?”

      黄蓉这才回过神来,沉默片刻,道:“我也没见过。先收下吧。”

      寻风点头,将三个布囊仔细收好。二人又依着地图所示奔出七八十里,道路愈来愈窄,两侧山峰壁立,中间一条羊肠小径,仅容一人通行,两人只得下马步行。

      黄蓉在山道前停下脚步,说道:“寻风,进去之前,你得先答应我几件事。”

      寻风笑道:“好。别说几件,什么事我都……”

      黄蓉打断她:“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寻风见她神色认真,便收了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你说。”

      “一,”黄蓉竖起一根手指,“进去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准再动手,免得伤势加重。二,一切都听我的。三,说什么也不准放弃。只要能救你,便是龙潭虎穴我们也要闯一闯。”

      寻风听她说完,不由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不一直都这样做的吗?”

      黄蓉嗔道:“你最好是说到做到。”上前将打狗棒递给她,权作拐杖。一手又扶住她胳膊,说道:“那咱们这就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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