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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同心 我怎能让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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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风浑身剧震,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师父……您要我去哪里?”
黄药师面沉如水,怒道:“你也不必再叫我师父。自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我桃花岛弟子。私练九阴真经,你那几个师兄师姐的下场如何你也都知道的。念在多年师徒情分上,我不取你性命。但日后你若再敢踏上桃花岛半步。”反手一掌,击在一名哑仆的背心,喝道:“这就是你的榜样!”这哑仆舌头早被割去,只是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叫,身子直飞出去。他五脏已被黄药师一掌击碎,飞堕海心,没在波涛之中,霎时间无影无踪。众哑仆吓得心惊胆战,一齐跪下。
这些哑仆个个都是忘恩负义的奸恶之徒,黄药师事先查访确实,才一一擒至岛上,割哑刺聋,以供役使,他曾言道:“黄某并非正人君子,江湖上号称‘东邪’,自然也不屑与正人君子为伍。手下仆役,越是邪恶,越是称我心意。”那哑仆虽然死有余辜,但突然间无缘无故被他挥掌打入海心,众人心中都是暗叹:“黄老邪确是邪得可以。”
“爹爹!”黄蓉泪如雨下,扑到父亲身前求情,“你若容不下她,那把我也一并赶走好了,我同她一起走!”
寻风脸色惨白如纸,以头抢地,泣不成声,说道:“师父……弟子该死……弟子知错了……弟子愿受任何责罚。求求您让我留下。”
洪七公知他脾气古怪,可也劝道:“药兄,一部经书而已,何至于此?”
“七兄不必多言。”黄药师打断,“此乃我桃花岛门规,怎可违逆。”
周伯通素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哈哈笑道:“黄老邪还是这般小气。寻风,你先前不是和我说这破岛没什么好待的嘛,这下正好跟老顽童一起走,我带你玩去!”
寻风心如刀绞,连忙喊道:“师父,我没有说过。弟子知错了。您怪我私练真经,我这就把经书上的全忘了,我、我自废武功,求您别赶我走!”说罢,便双掌举起狠狠向自己胸口拍去,竟是要当场震断经脉,自废修为。
黄药师身形一晃,已至她身前,左掌一推,便将她掀得向后倒跌出去,重重摔在沙滩上。
黄药师面色铁青,怒道:冥顽不灵!”又对洪七公拱手道:“七兄,请了!”
说罢,便拉着哭喊的女儿,转身便向桃林而去。黄蓉又哪里挣扎得了,只得哭求:“爹爹,不要,求求您别赶她走。”她哭得撕心裂肺,拼命扭头回望,只看到沙滩上身影越来越小,用尽力气嘶喊:“寻风——!寻风——!”
洪七公望着黄药师离去的背影,骂道:“这老邪物!什么狗屁臭脾气!”
周伯通叫道:“没意思,没意思,哭哭啼啼的不好玩。老叫化,我要去挑条最好看的船,你自己看着办吧。”说罢,便蹦蹦跳跳地去寻船了。
寻风怔怔地望着黄药师与黄蓉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阳光依旧明媚,她却觉得周身冰冷,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我自幼便在这桃花岛上长大,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离开,离了这里,我能去哪儿?天下之大,何处是归途?
我没有家了,蓉儿……蓉儿也再见不到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我还活着做什么?
我不想活了……
寻风死志已决。当下便凝聚内力,右掌高举,朝着自己头顶拍落。
“做甚么!”洪七公暴喝一声,竹棒伸出点在她腕间,顿时气力尽消。
洪七公又惊又怒,骂道:“怎么?你师父不要你了便要自尽?你学的一身本事,便是用来拍自己脑门的?没出息的东西!”
寻风眼泪溢出,滴滴答答滑落。她寻死的原因,却不仅仅只是因为被逐出师门,可这该如何言明?
洪七公见她只是痴痴落泪,神情哀楚欲绝,顿时也有些手足无措,叹了口气,说道:“罢了罢了,黄老邪不要你做徒弟,老叫花要。我既已收了蓉儿,再多你一个也不算甚么。从今日起,你便做我洪七的关门弟子,如何?”
寻风听得此言,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感激。当下跪直身子,对着洪七公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哽咽道:“弟子承蒙七公厚爱,只是我被先师逐出门墙,已是弃徒之身,怎可再入您门下,辱没您一世英名?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洪七公听她这般自轻自贱,不禁又是恼怒,又是赞叹。恼她不知变通,却又赞她重情重义。他知此刻劝说无用,便道:“好,你不愿拜师,老叫花也不勉强。但老叫花这便要坐船走了,你走是不走?”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若她执意不走,说不得只好用强打晕她,先带着她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说。
寻风想到洪七公此行千里迢迢来桃花岛,全是因为担心她们二人。在岛上时与师父、西毒周旋,维护慈爱之情更是溢于言表。自己若就此死在他面前,岂非辜负了他一片苦心?
罢了,罢了。等离开了这里再说罢。不能让七公为难,也不能让蓉儿知道她的死讯。
她茫然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弟子……听七公的。”
洪七公见她应允,也不多话,伸手扶了她一把,道:“那便上船。”
寻风踉跄起身,脚步虚浮地跟在洪七公后面走去。
周伯通在那头挑挑拣拣,寻了一艘金碧辉煌的花船,此时已站在船头大呼小叫:“老叫花,小寻风,看我挑的船好不好看?”
寻风望去,只见这船船尾高耸,形象华美,显然刚翻新过。这船自她们小时候便停靠在这处,黄药师每隔一阵便会翻新刷漆,却从来不用,也不准她二人上船去玩,不想她离去之时却坐上了。
洪七公哈哈笑道:“好,好看!走,寻风,咱们坐大船去!”说罢便牵着寻风跃上船头。船中已有几名船夫站着侍候,全都默不作声,都是被割去了舌头的。周伯通笑道:“哪一日黄老邪邪气发作,把他宝贝女儿的舌头也割掉了,我才佩服他真有本事。”说罢打个手势,船夫解开缆绳,升起风帆。船只缓缓离岸,向着浩瀚无垠的大海驶去。
寻风转过身,痴痴回望。只见桃花岛的轮廓一点点远去,最后只剩下一抹青黛色的影子,浮在苍茫的海天一线。
蓉儿,我们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你此刻在做什么?我真是不好,又让你流眼泪了。
她想到此处,心中又是一痛,泪水再次涟涟落下。
周伯通此时得了自由,满心开怀,在舱中走来走去,一刻不得安静,问道:“寻风,你出去之后要去哪里?”寻风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去处……”周伯通见她神色哀切,像是又要哭,也不敢再问,急忙跑开了。
待到暮色渐沉,几人用完了饭,周伯通便躺在舱中呼呼大睡。寻风自船舱走出,坐在船头,怔怔地望着海面。只见黑沉沉的海水不断在船身划开白色浪痕,又迅速愈合,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就像她这十六年的人生,好似一场大梦,醒来仍处在茫茫大海,孑然一身。
多年之前,父母将她放入木桶之中,她随着海浪漂到了桃花岛。师父将她抱起,给了她名字,给了她家。如今她又置身于大海之上,却不知该去往何方。
爹爹,妈妈……你们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望着我远去?如果我现在沉入海底,能不能回到你们的身边?
海风吹拂,哀伤席卷而来,寻风抱住膝盖,将脸埋入臂弯,把自己缩成一团,汲取一点温度。洪七公不放心寻风独自在外,也走出舱来,见她安安静静缩在船头哭泣,叹了口气,又向外望去,却见欧阳锋的坐船不知何时跟在了他们船只后方。
那边厢,黄蓉被父亲强行带回屋舍,可任凭她怎么哭闹恳求,摔砸器物,黄药师也绝口不提收回成命。黄蓉在房中哭得声嘶力竭,听得父亲在外敲了一阵门,她也充耳不闻。
待到晚上,哑仆送来饭菜,也被她踹了出去,可爹爹也没有前来劝慰。她知道,他这次是铁了心的要赶寻风走,寻风这辈子也是永远不能再踏足桃花岛了。可我如偷出岛去寻她,留着爹孤零零一人,岂不寂寞难过?
左思右想,柔肠百结。数月之前,黄药师骂了她一场,她想也不想的就和寻风逃出岛去,后来再与父亲见面,见他鬓边白发骤增,数月之间犹如老了十年,心下甚是难过,发誓以后再不令老父伤心,哪知此刻又遇上了这等为难之事。
她伏在床上又哭了一场,心想:“若是妈妈在世,必能给我做主,又哪会让我如此受苦?”一想到母亲,便起身出房,走到厅上。桃花岛上房屋的门户有如虚设,若无风雨,大门日夜洞开。黄蓉走出门外,繁星在天,花香沉沉,她叹了一口气,举袖抹抹眼泪,走入花树深处。
傍花拂叶,来到母亲墓前。佳木葱笼,异卉烂馒,那墓前四时鲜花常开,都是黄药师精选的天下名种,溶溶月色之下,各自分香吐艳。黄蓉将墓碑向左推了三下,又向右推三下,然后用力向前扳动,墓碑缓缓移开,露出一条石砌的地道,她走入地道,转了三个弯,又开了机括,打开一道石门,进入墓中扩室,亮火折把母亲灵前的琉璃灯点着了。
她独处地下斗室,望着父亲手绘的亡母遗像,心中思潮起伏:“我从来没见过妈,我死了之后,是不是能见到她呢?她是不是还像画上这么年轻、这么美丽?她现下却在哪里?在天上,在地府,还是就在这圹室之中?我永远在这里陪着妈妈,是不是就再没有这些烦恼了?”
圹室中壁间案头尽是古物珍玩、名画法书,没一件不是价值连城的精品。黄药师当年纵横湖海,搜罗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这时都供在亡妻的圹室之中。
黄蓉见那些明珠美玉、翡翠玛瑙之属在灯光下发出淡淡光芒,心想:“这些珍宝虽无知觉,却是历千百年而不朽。今日我在这里看着它们,将来我身子化为尘土,珍珠宝玉却仍然好好的留在人间。世上之物,是不是愈有灵性,愈不长久?只因为我妈妈绝顶聪明,是以只活到二十岁就亡故了么?”望着母亲的画像怔怔的出了一会神,走到毡帷后母亲的玉棺之旁,抚摸了一阵,坐在地下,靠着玉棺,心中自怜自伤,轻轻唤道:“妈妈……”
正自哀伤之际,却又想到,我虽然没有妈妈,可我还有爹爹。纵使他今日如此狠心,可他终究是我爹爹,疼我爱我。可寻风呢?她没有爹爹,也没有妈妈,没有家,她什么都没有了。就连我……我也不能在她身边了。
茫茫天地,她孤身一人能去哪里?以后的日子,她一个人又该怎么办?
想到寻风日后定是凄风苦雨、孤独漂泊。而且,她那般的傻气,万一一时想不开……黄蓉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不行,我要去找她。
黄蓉霍然转身,跪倒在母亲玉棺之前,双手合十,说道:“妈妈,女儿不孝……又要抛下爹爹了。求您在天有灵,保佑爹爹平安康健,无病无灾。我要去找寻风,你也认识她的,我每次来祭拜您,她都在我身边,她很孝顺,很好,若您还在世上,也定会喜欢她。妈妈,对不起……”
说罢,她重重磕了三个头,随即起身奔出。走出几步,却又想起什么,回到墓室案头,取了两样物件,又奔出墓道。直至海边,跳上小船,拍醒船中的哑船夫,命他们立时扬帆出海
船夫虽不解其意,但见小姐神情决绝,不敢怠慢,立刻行动起来。不多时,风帆扬起,劲风鼓满,小船便如离弦之箭,驶入了黑沉沉的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