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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城 我惜命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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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拉开车帘,躬身钻入车厢之内。雁观南将自己的位置往边上坐些,对于身后坐的人多了几分警觉。
适才男子来时无半声足音,只有细微风声,可见轻功的高明。她抓住男子手腕,探其内力,纷乱如麻,正飞速消散。说话声音强装平和,扶住车框的手却不住地颤抖。
雁观南思忖:“是了。四百两银子绝不会找一个护卫和车夫。此人轻功不错,内力反常。遇到危险撒腿就跑倒能自保,碰上挥刀舞剑的人只能言败。”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个被仇家追杀、逃命天涯的穷凶极恶之徒,是江湖画本中与正道中人死斗的狠角色。雁观南扯了扯嘴角,心下暗叹一声,自己故事编得起劲,可此人是正是邪尚不知。多想无益,先将眼前事办妥当才是正事。
小巷静谧,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低哑沉闷的声音。雁观南见巷子尽头将有岔路口,问道:“公子,是走华阳街还是青石巷?”
车厢内人道:“华阳街。还麻烦姑娘去华阳街的薛氏成衣铺帮我取衣裳。”
雁观南道:“出城都走大道吗?”听其呼吸渐乱,声音颤颤巍巍,再难自持。莫不是内力进一步在翻涌作乱?
半晌后,咽下几声欲溢出的闷咳,男子道:“从华阳街行至中武路,沿着人多的路走即可。出城后走官道至兴阳城,然后走山路到安平。城门遇守卫盘查,就说我们南下投奔亲戚,我身染重病,你是我的妹妹。文书已备好。”
马车向右转,喧腾的市井映入眼帘。街上行人、马车络绎不绝,商贩扯着嗓子叫卖货物,孩童提着五光十色的灯穿梭于行人间,旅店客栈前站着店小二争抢客人。
雁观南紧拉着缰绳,驭马缓缓而行。行至薛氏成衣铺,正待她开口问道,一只骨节分明,色如暖玉的手掀开车帘一角,男子递来一张字条:“这是凭证。”
字条底为蔷薇花,上面写着“江越”二字,右下角有“薛氏成衣铺”的红色印泥。伙计拿到字条后进屋取衣,雁观南站在柜台处抱剑等待。
只听得铃声清脆,马蹄声隆隆,一人骑着快马奔驰而来。还在街头,路上行人已纷纷向两旁让去。
有人抱着孩子往路旁跑,骂道:“林家真是毫无忌惮。在华阳街上仍骑这般的快马。”
有人从楼上往外瞧,疑道:“这不是出城的方向吗?那骑马的人是林管家吧。”
在嘈杂中,一声慌乱的喊叫声显得格外清楚:“平儿,快躲开!”
一提着灯笼的小孩在大路中央呆呆地张望,不知避让。快马将至,与那小孩只隔不到五尺的距离。成衣铺的伙计拿着装好的衣物,开口道:“客官,这是您订做的衣裳。”
伙计一句话未完,就见眼前一团白影,雁观南已将那孩童抱至路边。一阵疾风掠过,骑快马的人不曾有半分迟疑,红棕色的马屁股远去直至一个点。
“哎哟我的儿!”一男子慌慌张张跑来,一面接过孩子从上到下地细细察看,一面向雁观南不止地道谢。
旁人道:“老刘你真是个马大哈,林家的马已经踩死了好几人,可得把孩子看紧了。”
老刘道:“是啊是啊,我这心跳得砰砰响。这位好人,可谢谢您了。”说完,心有余悸地怀抱孩子离开。
伙计拿着衣裳蹬蹬地下几级台阶,喜道:“客官有一身功夫与胆量勒。只因那林家杀人犯法,进衙门待个十天半月就出来了,所以这才没人敢去救那小孩儿。”
在客栈后院,雁观南听得林家的奢靡豪阔;现今,亲眼看到林家的蛮横权势。由此观之,林家就是云边城的地头蛇,横行街巷,作威作福。
她朝马车走去,心想:幸而我有些武艺,能在这样的时刻有所作为。再小的动作,也能帮得他人。”
驱车而行,行至城门口。巡城的官差正细细盘查往来车马人员。一位按着剑柄四处巡逻的官员喊道:“都给我查清楚了。有一点儿不对劲的都不能放走。林管事说了,发现行迹可疑之人,有奖赏!”
“'行迹可疑',车内的江公子倒是个人选。”雁观南心道。在来城门的路上,车内有拆包袱散头发换衣裳的声音,想来就是江越在伪装先前的一身黑。
看见前方佩刀带剑的官差们,雁观南明了为何送出城这件寻常马夫及身有武艺的人都能做的事,要到鬼市里去寻人。鬼市里接活是拿钱财诱惑用生命做赌,让你自始自终都与雇主坐一条船上。若是找市井车夫或寻常练家子,即使酬劳丰厚,也保不齐什么时候两人分道扬镳反目为仇。
拉缰缓行至提刀按剑的官差跟前。
小兵道:“车里何人?出城的文书呢?”
雁观南将事先准备的文书递去,答道:“是我哥哥。他染了寒疫,症状危急,我们南下寻医顺道投奔亲戚去。”
“把帘子拉开看看。”
“他这病怕是要传染,我每日—”
“拉开!”
雁观南偏身掀起帘子一角,撞上江越的目光。在盈盈月光与城楼灯火下,江越的脸色惨淡如残秋寒水,唇无分毫血色,与玄色衣衫作比活脱脱一只白鬼。
雁观南心叹:“病美人啊!这与他内力涣散有何关系?会是中毒的症状吗?”
小兵忙道:“真是个死人病秧子!快快驱车离开。”
马刚行两步,一官差阔步走来:“搜身没?可得查仔细了。”
小兵点头哈腰:“小人正准备搜,一定搜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着,他将江越赶下车,瞧见一个大布包,拾来打开一看:“哟,白面大饼,里面不会藏了东西吧。”将布包系好正欲放回,官差拿剑一拍他胸脯:“检查那些饼。”
这兵只好收回手,把一块饼捏来揉去,掰成两半,内里是白花花的饼囊。见自己的上司并未有离开的意思,则继续掰下一张,
雁观南心疼自己的饼,拿掰开的递给两位官差:“两位大人,这饼是我在王大饼铺子买的,这面筋道柔软,可好吃了。你们尝尝。”
听此,小兵嘿嘿一笑:“云边城就属王—”
官差射来的目光打断他。看向雁观南二人,见一人气色红润,一人苍白无力,走来对江越搜身。只见江越扶着车厢,借力支撑,额上沁出密密细汗,垂下的手抓得衣衫起皱。目光低垂,似是目无定处,又似在盯着白面饼。
雁观南心下一叹:“他真在饼里藏了什么东西吗?”上前一步扶住江越,道:“我哥身体虚弱,站不了太久。”
官差看着文书问道:“投奔亲戚带这么点儿东西?”
“他病得凶,想抓紧时间再见见亲人。”两声颤巍巍的咳嗽恰如其分地响起。
官差见江越确如身患重疾临死之人,文书包袱都无问题,转身向前走去。小兵将那二十个白饼掰了十八个,瞧上峰已走,顺手往嘴里塞一半饼,当即停下给二人放行。
江越暗自松了半口气,自觉几不可闻。可雁观南离他几尺,此时又凝神聚气,内功运行,自是已经察觉。雁观南驾马出城,驶出十里路后,问道:“江公子,路怎么走?”
“走小路。前半夜姑娘抓紧赶路,后半夜换我驾马。”
听这声音,已无先前那般孱弱。雁观南道:“适才江公子虚得摇摇欲坠,可不能赶马。”
那两张白面饼里必定藏着江越从林家不知是偷来、夺来还是如何得到的东西。她思忖:“林家是干了作奸犯科之事,这江越不知是好是坏。”又想:“如师傅所说,世间善恶,哪有分明界限。”
雁观南道:“公子,我出三百六十两,买我自己买的那两个白面饼。”
江越只道:“这不是鬼市的规矩。”语气已恢复平稳。猝然,雁观南手腕翻出,五指扣住从车帘后伸出的手腕。眼角余光扫去,是只色如暖玉的手拿着白面饼。
江越道:“我的解药在你那儿。”另一只手将车帘挽起,把车厢内壁的罩灯悬在车帘处。
雁观南松手:“你吃吧。”
江越道:“鬼市接活,不问缘由。姑娘只需将我安全送至安平即可。”
“那什么林家的人追来,我总得做些准备。”
听见雁观南点出林家,江越并不吃惊,淡淡道:“那是自然。我惜命得很,花了四百两银子雇人,姑娘需得护我周全。"
雁观南不言语。适才捉其手腕,发现他周身经脉十之八九被封住,只余一缕稀薄内力在他体内游走。正欲进一步查看,又恐目的太明显被察觉。还不及一个时辰,江越便从内力紊乱立足不稳至情况加重头冒虚汗,再恢复至与常人无异。对于这番变化,雁观南颇感好奇。是服下什么灵丹妙药,还是有什么内功心法?
雁观南道:“江公子,我初次去到鬼市便接下这笔买卖,规矩还不甚熟悉。对于你的来路又好奇得很,适才多问了几句,你可要见谅。黄泉坊坊主说这位雇主是个钱多的傻子,我瞧你也不像。”说到“傻子”二字,侧头一望,正巧江越也偏头看来,
雁观南若无其事,续道:“到安平还要十天半月。一路上,若都做哑巴,那便无趣透顶。为了顺顺利利走完这一趟,我们来打赌吧。输了我拿二百两给你,赢了我什么都不要。无论怎样,你不会亏。”
江越道:“萍水相逢已是缘。一路舟车劳顿,不宜让赌约这般闲事坏了心神。”
“怎会是闲事呢?赶十几天的马,坐十几天的车,未免枯燥无味。用一赌约来解解闷,不是挺好?诶,或者你有比打赌更好的手段?至于坏了心神,我要挣你的银子,自然不会耽误正事。”
不等对方答话,雁观南继续情真意切地游说:“你说你惜命得紧,那更得答应。每一日活得潇洒,才有必要惜命—”
江越截住话头:“我活着就好。至于赌约,你先说清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