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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暗流涌动 九月开 ...


  •   九月开学,梧桐叶开始变黄。

      南京的秋天来得安静,是一场场细雨裹挟着凉意潜入的。亓兮罕从北京回来那天,晏温去南京南站接她。

      站台上人来人往,晏温站在出站口附近,远远看见亓兮罕拖着行李箱走过来。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戴了副墨镜,看起来和两年前判若两人。

      不是那个在桂城穿着校服的女孩了。

      不是那个在画室里偷偷画画的少女了。

      不是那个在病床前守候母亲、面容憔悴的年轻女孩了。

      她变了。

      晏温看着亓兮罕走近,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熟悉的,陌生的,亲近的,遥远的,交织在一起。

      “等很久了吗?”亓兮罕走到她面前,摘下墨镜。

      “没有,刚到。”晏温接过她的箱子,“累不累?”

      “还好。”亓兮罕说,“高铁上睡了一路。”

      两人并肩往外走。亓兮罕在北京待了整整一个暑假——公司的实习项目,从六月做到八月末,中间只回来过两次,每次待两三天。

      两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晏温觉得,亓兮罕身上多了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北京怎么样?”她问。

      “很忙。”亓兮罕说,“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整个团队都在加班。我跟着做了不少事,学到了很多东西。”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

      但晏温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和自己在田野里挖掘时,别人说她眼里有的那种光一样。

      “你喜欢那里?”晏温问。

      亓兮罕沉默了几秒。

      “喜欢。”她说,“虽然很累,但——我喜欢那种感觉。每天都有新的挑战,每天都能学到新的东西。团队里的人也很厉害,我可以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

      晏温点了点头。

      “那这边的课怎么办?”

      “和导师沟通过了。”亓兮罕说,“研二主要是实习和论文,只要按时完成论文,出勤可以灵活调整。”

      “所以你还要去北京?”

      亓兮罕转头看了她一眼。

      “晏温——”

      “我不是反对。”晏温赶紧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她们走到出租车候车区,排队等车。

      秋风裹着桂花香飘过来,甜丝丝的,让人想起很多事情。

      “公司给了我一个机会。”亓兮罕说,声音很轻,“一个正式岗位的机会,毕业后就可以入职。但需要我提前参与项目,积累经验。”

      “在北京?”

      “嗯。”

      “那毕业之后呢?也要在北京?”

      亓兮罕没有回答这个。

      出租车来了,她们上车,报地址,一路沉默。

      南京的街道在车窗外掠过。玄武湖,鼓楼,新街口,每一处都有她们的足迹。

      来南京一年多了。

      从陌生到熟悉,从漂泊到安定。

      但现在,安定又变成了漂泊。

      九月到十月,日子平稳地流淌。

      亓兮罕没有立刻回北京。她和导师商量后,决定这学期先在学校上课,同时远程参与北京公司的一些项目。寒假再去北京集中实习。

      “这样不会太累吗?”晏温问。

      “还好。”亓兮罕说,“线上的工作,每天晚上抽一两个小时就能处理。”

      她说得轻松。

      但晏温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亓兮罕的生活变了。

      以前,她们晚上会一起做饭,一起散步,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现在,亓兮罕吃完饭就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会,写材料,做数据分析。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专注,认真,心无旁骛。

      晏温坐在客厅另一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不是生气。

      也不是嫉妒。

      只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就像两个人从同一条起跑线出发,但走着走着,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开始变了节奏。

      不是谁快谁慢。

      只是节奏不同了。

      “亓兮罕。”有一天晚上,晏温走到她身后。

      “嗯?”亓兮罕没有回头,眼睛盯着屏幕。

      “你最近好像很忙。”

      “嗯,项目的事,月底要交方案。”亓兮罕说,“你先睡吧,别等我了。”

      晏温站在那里,看着她。

      想说什么。

      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好。”她说,“你也别太晚。”

      “嗯。”

      晏温转身走回卧室,躺在床上,听着亓兮罕敲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像是某种信号。

      某种不被说出口的距离。

      她们同住一个屋檐下。

      但她觉得,亓兮罕已经开始走向别处了。

      十月中旬,发生了一件小事。

      很小的事。但像一根针,扎破了看似平静的水面。

      那天是周六,晏温难得没有去实验室。她想去博物馆看一个新展览,问亓兮罕要不要一起去。

      “今天下午有个线上会议。”亓兮罕说,“可能去不了。”

      “下午几点?”

      “三点到五点。”

      “那我们可以上午去。”晏温说,“来得及。”

      亓兮罕犹豫了一下。

      “我上午还有两个文档要写。”她说,“周一要交。”

      “你周末都在忙。”晏温说,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

      “这段时间项目紧。”亓兮罕说,“过了这阵就好了。”

      这句话,晏温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你先去忙你的吧。”她说,“我自己去。”

      亓兮罕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好。”

      晏温一个人去了博物馆。

      展览是关于六朝石刻的,她最感兴趣的主题。展品很精彩,她在展厅里待了三个小时,拍了很多照片,做了很多笔记。

      本应该很开心。

      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

      以前,她们会一起分享看到的东西。

      她会说“亓兮罕你看这个!”,亓兮罕会走过来,认真看,认真听她讲解,然后给出一些她从没想过的角度。

      亓兮罕不懂考古。但她总能用另一种视角解读——从艺术,从美学,从文化的意义。

      那是晏温最喜欢的时刻。

      但现在,那种时刻越来越少了。

      她独自看完展览,走出博物馆,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阳光很好,玄武湖的水面泛着光。

      她掏出手机,想给亓兮罕发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展览很棒,下次带你来看。”

      亓兮罕没有回复。

      也许在开会。

      也许开了静音。

      也许只是太忙了。

      晏温收起手机,走进阳光里。

      心里有一点凉,和秋天的风一样。

      晚上回到家,亓兮罕还在书桌前。

      “回来了?”她抬起头,“展览怎么样?”

      “很好。”晏温说,“六朝石刻,有一块墓志铭特别有意思,是南朝一位女诗人的——文字写得很好,对当时的女性生活描写很细致。”

      “女诗人?”亓兮罕有了兴趣,“叫什么名字?”

      “沈嫄之。”晏温说,“历史上没什么记载,但墓志铭里写了她写诗、交友、游历的事。那个时代的女性,能活得这么自在,很难得。”

      “确实。”亓兮罕说,“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

      “我拍了照片,给你看。”晏温拿出手机。

      但她还没来得及打开相册,亓兮罕的电脑响了——新消息的提示音。

      亓兮罕低头看了一眼。

      “等一下。”她说,“项目群里有人@我。”

      她又转回屏幕前。

      晏温站在她身后,拿着手机,看着她专注的背影。

      “没关系。”她说,“你先忙。”

      亓兮罕没有回应。

      晏温默默收起手机,走进卧室。

      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明白。

      她真的明白。

      但明白和接受,是两回事。

      那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晏温终于开口了。

      “亓兮罕。”

      “嗯?”

      “我们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亓兮罕侧过头看她,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什么问题?”

      “我也不知道。”晏温说,“就是觉得你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沉默。

      深长的沉默。

      “我没有要离你远。”亓兮罕说,“我只是在忙。”

      “你一直忙。”

      “因为这是机会。”亓兮罕坐起来,声音有些急促,“晏温,你知道这个机会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吗?我本科不是学艺术的,我考研费了多大的劲才考上南艺。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进入这个行业的机会,我不想放过。”

      “我没让你放过。”晏温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亓兮罕的语气有些急,不是生气,是一种绷了很久之后的疲惫。

      晏温感觉到了。

      “没什么。”她说,“睡吧。”

      亓兮罕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马路上的车声,偶尔一两声,像叹息。

      晏温闭着眼睛,没有睡着。

      她听到亓兮罕也翻了个身,然后,一只手臂伸过来,轻轻抱住了她。

      “对不起。”亓兮罕说,“我不是故意要凶你。”

      晏温没有说话。

      但她伸出手,覆在亓兮罕的手背上。

      握住了。

      就像她们一直以来的那样。

      不需要说太多。

      一个动作,就足够。

      但这一次,晏温心里清楚——

      有些话,不说出来,不代表不存在。

      有些裂痕,不看见,不代表没发生。

      十一月,南京的秋天走到了尽头。

      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枯褐,铺满街道。踩上去沙沙响,像是时间在脚下碎裂的声音。

      晏温的论文发表了。

      国内核心期刊,第二作者——和导师合作的成果。

      学术界很看重这个。对于研二的学生来说,这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导师很高兴,同门也恭喜她。

      “下一步可以准备自己的独立研究课题了。”导师说,“你有这个潜力。”

      潜力。

      又是这个词。

      晏温想起研一的时候,导师也说过这个词。那时候她高兴了好几天。

      但现在,这个词让她有些恍惚。

      潜力。潜力意味着未来。可未来在哪里?在南京吗?在北京吗?在考古学这个领域吗?还是

      她不知道。

      晚上,亓兮罕特意早回来,说要庆祝。

      她做了晏温最喜欢吃的红烧排骨,还开了一瓶红酒。

      “恭喜你。”亓兮罕举起酒杯。

      “谢谢。”晏温碰了碰杯。

      红酒的味道有些涩。

      “论文发表之后,下一步打算做什么?”亓兮罕问。

      “导师建议我准备博士申请。”晏温说。

      “读博?”亓兮罕愣了一下。

      “嗯。”晏温说,“如果要做学术,博士是必须的。”

      “那在哪个学校?”

      “大概率是南大。”晏温说,“导师在这里,项目也在这里。而且南大的考古学在国内是排前三的。”

      亓兮罕点了点头。

      没有说什么。

      晏温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冲动,想问——“那你呢?你愿意留在南京吗?”

      但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知道答案。

      亓兮罕的公司在扩张,北京总部发展最快。如果亓兮罕想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北京是更好的选择。

      南京虽然也有市场,但规模和资源,和北京比不了。

      她们都清楚这一点。

      只是都不说破。

      十一月下旬,亓兮罕的导师推荐她参加一个行业论坛。

      论坛在上海,两天的时间。

      亓兮罕去了。

      那两天,晏温一个人在家。

      第一天晚上,亓兮罕发了一条朋友圈——她和论坛嘉宾的合影,配文是“收获满满”。

      晏温点了个赞。

      然后,她看到评论区。

      有人在下面问:“你们公司在北京吧?以后要去北京吗?”

      亓兮罕回复:“还在考虑。”

      还在考虑。

      这三个字,晏温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吹风。

      十一月末的南京已经很冷了。风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想起桂城的冬天。

      想起她们穿着校服并排走,亓兮罕的手冷得像冰块,她握住,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手好冷。”

      “习惯了。”

      “以后我给你暖。”

      “好。”

      那些对话,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像是上辈子。

      亓兮罕从上海回来那天,带了一盒蝴蝶酥。

      “上海的朋友推荐的。”她说,“说是最好吃的蝴蝶酥,排了很久的队。”

      晏温接过盒子,打开,酥皮的香气溢出来。

      “谢谢。”

      “不客气。”亓兮罕说,“对了,我在论坛上认识了一个前辈,他在北京开了一家艺术咨询公司,说如果我有兴趣,可以去他那边实习。”

      晏温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在现在的公司实习了吗?”

      “那个项目快结束了。”亓兮罕说,“而且,这个前辈的公司方向更偏向策展和艺术顾问,比我现在做的投资分析更接近我真正想做的事。”

      真正想做的事。

      晏温看着她,亓兮罕的眼睛是亮的。

      和说起美术馆时的亮不同。

      和说起画展时的亮也不同。

      那是一种说起未来时才会有的光。

      “你想去吗?”晏温问。

      “我想。”亓兮罕说,“但——”

      “没有但是。”晏温打断她,“你想去就去。”

      亓兮罕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什么。

      “你会生气吗?”她问。

      “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一直在往外跑。”亓兮罕说,“我们刚在一起住一年,我就总是在跑。”

      晏温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笑。

      “亓兮罕。”她说,“你不需要因为我,放弃你的人生。”

      “但是——”

      “你记不记得,在玄武湖的时候,你问我,如果需要选择,我会选什么?”

      亓兮罕点了点头。

      “我说,我会选择你。”晏温说,“这句话,到现在还是真的。”

      “但是——”亓兮罕又说了一次。

      “但是什么?”

      “如果我选择了北京呢?”

      这句话,像是憋了很久。

      终于说出来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夜幕降临,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我就在南京等你。”晏温说。

      “多久?”

      “多久都等。”

      亓兮罕看着她,眼眶红了。

      “晏温——”

      “但是。”晏温说,声音有些哑,“你确定那是你想要的吗?北京不是南京,去了那里,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她顿了顿。

      “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

      这句话很轻。

      像羽毛落在地上。

      亓兮罕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

      她走过去,抱住晏温。

      “对不起。”

      “不用道歉。”晏温说,“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知道不用道歉。”亓兮罕说,“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对不起。

      不是为了选择。

      不是为了离开。

      而是为了——让你担心了。

      让你难过了。

      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不安。

      亓兮罕紧紧抱着晏温。

      晏温也抱着她。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抱了很久。

      窗外的灯火,亮成了一片星河。

      十二月,亓兮罕决定寒假去北京。

      不是正式入职,是去那位前辈的公司实习一个月。

      “我跟他聊过了。”亓兮罕说,“他说可以先让我参与一个策展项目,如果合适的话,暑假可以继续。”

      “那之前的公司呢?”

      “那边的项目十二月就结束了。”亓兮罕说,“我跟经理说了,暂时不转正。”

      “暂时?”

      “嗯。”亓兮罕说,“我想多看看,多试试。”

      晏温点了点头。

      她理解。

      亓兮罕在寻找自己的方向。

      就像她在泥土里寻找过去一样,亓兮罕在寻找未来。

      她们都在找。

      只是方向不同。

      “那就去吧。”晏温说。

      “你一个人过年?”

      “我回家过年。”晏温说,“我妈让我回去,说很久没见了。”

      “我也要回桂城。”亓兮罕说,“我妈那边也要回去看看。”

      张涵倩的身体恢复得还不错。

      去年秋天做了第二次手术之后,行动能力恢复了很多,可以自己走路了。

      但情绪还是不稳定。

      有时候会给亓兮罕打电话,说一些刻薄的话。

      “你是不是不管我了?”

      “你找了个女的谈恋爱,也不怕别人笑话。”

      “你弟弟妹妹还要上学,你挣了钱要寄回来。”

      那些话,亓兮罕从来不跟晏温说。

      但晏温知道。

      因为有时候亓兮罕接完电话,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很久不动。

      像一尊雕像。

      沉默,坚硬,冷漠。

      但晏温知道,那些话,每一条都刺在她心上。

      “如果你不想回去——”晏温说。

      “必须回去。”亓兮罕打断她,“她是我妈。”

      这句话,没有感情。

      只有责任。

      晏温没有再说什么。

      她握住亓兮罕的手,亓兮罕轻轻回握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继续各自忙各自的事。

      十二月中旬,晏温也收到了一个消息——导师帮她申请了一个寒假的项目。

      位于西安的考古发掘,时间是一个月,和亓兮罕去北京的时间几乎完全重合。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导师说,“那边的墓葬群和你在南京做的项目可以形成对比研究,对你以后的论文很有帮助。”

      晏温犹豫了一下。

      “好。”她说,“我去。”

      她打电话给亓兮罕,说了这件事。

      “太好了。”亓兮罕说,“你不是一直想去西安吗?”

      “是啊。”晏温说,“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去。”

      “什么这种时候?”

      “我们都要走了。”晏温说,“这个家要空了。”

      亓兮罕在电话那头笑了。

      “又不是不回来了。”

      “但过年的时候,我们都不在南京。”

      “我们可以视频。”亓兮罕说,“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就算在不同城市,也能天天见面。”

      晏温听着她的话。

      想说——“你保证?”

      但她说的是:“好。”

      十二月底,期末。

      各科论文,期末作业,考试。

      晏温和亓兮罕都忙得不可开交。

      但和以前不同的是,她们不再一起熬夜了。

      亓兮罕的书桌上堆满了行业报告和策划方案。

      晏温的书桌上堆满了考古文献和论文提纲。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端,中间隔着电脑,隔着资料,隔着各自的世界。

      深夜的时候,晏温抬起头,看到亓兮罕的侧脸。

      灯光下,她的轮廓很清晰。

      鼻梁,嘴唇,下颌线。

      都是她熟悉的样子。

      但她觉得,亓兮罕的眼神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温柔、内敛、带着一点怯意的眼神。

      而是一种更加坚定、更加专注、更加目标明确的——成人式的眼神。

      “你在看什么?”亓兮罕忽然转头,发现她在看自己。

      “看你。”晏温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亓兮罕笑了,伸出手,揉了揉晏温的头发。

      “傻不傻。”

      “不傻。”晏温说,“我说真的。”

      亓兮罕看着她,目光柔软下来。

      “晏温。”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晏温愣住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亓兮罕说,“你会不会觉得我们以后会分开?”

      晏温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不会。”她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亓兮罕点了点头。

      但她没有笑。

      那个表情,晏温记住了很久。

      一月,寒假开始了。

      晏温先走的。

      她要去西安,团队在那边等她。

      离开那天,亓兮罕送她到车站。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注意安全,听导师的话,别太累。”

      “你不也是。”晏温说,“北京的冬天很冷,记得多穿点。”

      “我知道。”

      两人站在进站口前。

      周围人来人往,送别的,重逢的,匆匆的,停留的。

      “那我走了。”晏温说。

      “嗯。”

      晏温转身,走了两步。

      然后她又转身回来,抱住了亓兮罕。

      “亓兮罕。”

      “嗯?”

      “不管去多远,都要回来。”

      亓兮罕没有说话。

      她抱紧晏温,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好。”

      晏温松开她,转身,走进车站。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亓兮罕站在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冬天的风很冷。

      站在那里的时间久了,脸都被吹僵了。

      但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人都在看她。

      久到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晏温到了西安。

      她住在考古站提供的宿舍里,四个人一间,上下铺。

      条件很简陋。

      没有暖气,靠电暖器取暖。

      但她很喜欢这里。

      西安的冬天很干,很冷,但天空是干净的,蓝得像洗过的玻璃。

      发掘现场在城市边缘的一个工地上。

      这里以前是农田,现在变成了房地产项目。施工过程中发现了古代墓葬,考古队介入进行抢救性发掘。

      晏温每天和队员们一起,拿着手铲和刷子,一点一点清理泥土。

      剥开一层土,露出一个器物的轮廓。

      再剥开一层,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

      这个过程,让她觉得很安心。

      因为过去的东西不会变。

      一千年前的东西,一千年后还是那样。

      不像人。

      不像感情。

      不像未来。

      “你发现没有,”跟晏温搭档的学姐说,“你挖东西的时候特别投入,好像外面的世界和你没关系一样。”

      “因为外面的世界太复杂了。”晏溫说。

      “这里的也不简单。”学姐指着墓葬里的遗物,“每一件东西背后,都有一个人生故事。”

      晏温点了点头。

      “但不是自己的故事。”她说,“不用自己做选择。”

      学姐看了她一眼。

      “有心事?”

      “没有。”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有。”

      晏温笑了。

      “真的没有。”

      学姐没有追问。

      “如果有,就让它待在这里。”她说,“考古就是干这个的——把过去的东西挖出来,看清楚了,再埋回去。”

      晏温愣了一下。

      “看清楚了,再埋回去?”

      “是啊。”学姐说,“有些东西,看清楚了就好。不一定非要带回家。”

      这句话,晏温想了很久。

      亓兮罕在北京。

      她住在前辈公司提供的宿舍里——一个老小区的两居室,和一个实习的女生合住。

      北京的冬天比南京冷很多。

      干燥,风大,空气质量不好。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赶地铁去公司。

      公司在798艺术区附近,是一个改造的旧厂房,工业风,空间很大。

      同事们都很年轻,穿着讲究,说话直接。

      “亓兮罕,这个策展方案你来做。”

      “亓兮罕,你去和艺术家对接一下。”

      “亓兮罕,下午有个会议,你去旁听。”

      她像一个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

      学校里学不到的,课本上没有的。

      真实的行业,真实的竞争,真实的挑战。

      “你适应能力很强。”前辈对她说,“很多人第一次接触策展工作,会觉得很乱。”

      “乱的才有趣。”亓兮罕说。

      前辈笑了。

      “你这句话,我喜欢。”

      亓兮罕也笑了。

      她喜欢这里。

      喜欢798的旧厂房,喜欢办公室里讨论方案时的争论声,喜欢和艺术家们聊天时那种思维碰撞的兴奋感。

      她喜欢——

      这种活过来的感觉。

      晚上回到宿舍,她会给晏温视频。

      “今天怎么样?”晏温在屏幕那头问。

      她的脸被西安冬天的风吹得有点干,但眼睛是亮的。

      “很好。”亓兮罕说,“今天和一个做新媒体艺术的艺术家聊了一下午,他的作品很有意思。”

      “什么样的作品?”

      “他把自然现象转化为数据,再用数据生成图像。”亓兮罕说,“比如风的轨迹,时间的声音,城市的脉搏他都能用视觉表现出来。”

      “听起来很酷。”晏温说。

      “是很酷。”亓兮罕说,“你呢?今天挖到了什么?”

      “一个陶罐。”晏温说,“保存得很完整,上面的纹饰可以推断出年代。我们初步判断是西汉时期的。”

      “西汉?那有两千多年了。”

      “是啊。”晏温说,“两千多年前的人用过的罐子,现在在我手上。”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满足感。

      亓兮罕看着屏幕里的她。

      和她在一起的这些年,晏温一直在变。

      变得自信了,变得坚定了,变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不再是那个在桂城的操场上对自己伸出手的女孩了。

      但她的眼里,还有那种光。

      那种亓兮罕最喜欢的光。

      “晏温。”

      “嗯?”

      “我很想你。”

      屏幕那头的晏温,笑了。

      “我也想你。”

      “等回去之后,我们好好待几天。”

      “好。”

      “就我们两个人。”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她们隔着屏幕,看着对方。

      千里之外,寒夜漫长。

      但这一句话——

      “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

      ——像一个锚,把她们连在一起。

      无论风多大,浪多猛。

      这个锚,还在。

      过年。

      晏温回了桂城。

      叶之美在车站接她,一见面就抱住了她。

      “瘦了。”叶之美说,“在学校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哪有。”晏温说,“我吃得好睡得好。”

      “黑眼圈都出来了,还说好。”

      晏温笑了笑,没有反驳。

      回到家,李进军在厨房忙活。

      客厅里摆着年货,橘子,瓜子,糖,还有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

      “回来了?”李进军从厨房探出头,“先去洗手,一会儿吃饭。”

      “好。”

      这个家,晏温住了快十年了。

      从11岁被接回来,到现在,已经很久了。

      房子不算大,但布置得温馨。

      叶之美喜欢花,家里总是有鲜花。李进军务实,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们不是模范夫妻。

      偶尔也吵架。

      但整体上,这个家是平和的。

      只是晏温始终觉得,这里不是她的家。

      不是最初的家。

      不是那个——和外公外婆一起住的老房子。

      不是那个——和亓兮罕一起租的小公寓。

      她的家,好像一直在别处。

      “在想什么呢?”叶之美端着水果走过来。

      “没什么。”晏温说,“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叶之美说,“就是老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找个男朋友——”

      “妈。”晏温打断她。

      “好好好,我不说了。”叶之美叹了口气,“但你也不小了,明年就毕业了,总要有个打算吧?”

      “我有打算。”晏温说,“我想继续读博。”

      “读博?”叶之美愣了一下,“还要读书?”

      “嗯。”

      “那怎么行?你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女孩子早点工作,早点稳定下来——”

      “女孩子为什么要早稳定?”晏温问。

      叶之美愣住了。

      “妈。”晏温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叶之美看着她。

      面前的女儿,已经长大了。

      不是那个趴在她膝盖上哭着说“妈妈你别走”的小女孩了。

      她有她自己的想法了。

      “好。”叶之美说,“你想读就读。妈支持你。”

      晏温笑了笑。

      “谢谢妈。”

      “但你总要想想,以后怎么办。你那个朋友,亓兮罕,她现在在哪里?”

      “她在北京实习。”

      “北京?”叶之美皱眉,“那不是离南京很远吗?你们——”

      “妈。”晏温说,“不谈这个,好吗?”

      叶之美还想说什么,但李进军叫吃饭了。

      “吃饭了吃饭了。”他端着一锅汤走出来,“今天煲了排骨汤,晏温你多喝点。”

      晏温起身去帮忙。

      这个话题,就这样过去了。

      但晏温知道,没有过去。

      母亲的话,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

      女孩子要稳定。

      要早点工作。

      要找个好人嫁了。

      要——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吃下去。

      吞下去。

      不去想。

      亓兮罕回桂城更晚——腊月二十八才到家。

      她提前跟家里说了回来的时间,但到站的时候,没有人接她。

      她自己打车回去。

      站在家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

      门开了。

      客厅里,亓兮月和亓子轩在看电视。

      张涵倩坐在沙发上,脸色淡淡的。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有?”

      “在车站吃了。”

      “那就好。”张涵倩说,“你妹妹期末考试没考好,你帮她补补课。”

      亓兮罕放下行李,看了一眼亓兮月。

      亓兮月低着头,没有说话。

      “好。”她说。

      家里和以前一样。

      摆设没变,味道没变,气氛也没变。

      沉默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

      亓兮罕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上,掏出手机,给晏温发消息。

      “到家了。”

      “一切顺利吗?”晏温秒回。

      “还好。你呢?”

      “在帮我妈包饺子。我妈一直在念叨你,问你怎么不来家里玩。”

      亓兮罕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

      “代我问候阿姨。”

      “好。”

      亓兮罕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很远。

      她闭上眼睛。

      这个家,越来越陌生了。

      她已经不习惯了。

      她习惯了南京的那个小房子——

      脏兮兮的,乱七八糟的,书桌上堆满了东西的。

      但有一个会在她加班时端来一杯热牛奶的人。

      有一个会在她难过时抱住她的人。

      有一个让她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人。

      这里没有。

      这里只有沉默,只有责任,只有——“你妹妹没考好,你帮她补补课。”

      她睁开眼睛。

      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晏温的消息。

      “在帮我妈包饺子。”

      饺子的照片,圆滚滚的,排得很整齐。

      亓兮罕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了一句:

      “明年过年,我们一起包吧。”

      晏温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发了一个笑脸。

      然后是一句:

      “好。”

      亓兮罕看着那个“好”字,心里暖了一些。

      外面,鞭炮声更密了。

      快过年了。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2018年的春节,来得安静。

      晏温在自己家,亓兮罕在自己家。

      她们隔着半个中国的距离,在各自的饭桌上,吃着各自的年夜饭。

      晚上十二点,零点的钟声敲响。

      晏温的手机亮了。

      亓兮罕的消息:“新年快乐。”

      晏温回复:“新年快乐。”

      然后,她们同时发了一条消息。

      “希望明年,我们能一起过年。”

      相同的文字,不同的屏幕。

      像是心有灵犀。

      像是她们隔着遥远的距离,却用同一句话,表达了对未来的期待。

      新的一年,2018年。

      她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有两年。

      但她们不知道。

      她们只知道——

      现在,她们还爱着。

      未来,还值得期待。

      大年初三,晏温去了亓兮罕家。

      她说要来拜年。

      叶之美有些不高兴——“你去她家干什么?人家家人团聚,你去打扰多不好。”

      “我们是朋友。”晏温说,“朋友之间拜年很正常。”

      叶之美没有再说什么。

      晏温拎着水果和礼品,站在亓兮罕家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亓兮月。

      “姐姐,你找谁?”

      “我找亓兮罕。”

      亓兮月回头喊了一声:“姐!有人找你!”

      亓兮罕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晏温,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久没见的、发自心底的笑。

      “你怎么来了?”

      “来拜年。”晏温说,“不欢迎?”

      “欢迎。”亓兮罕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进来坐。”

      晏温走进亓兮罕的家。

      客厅不大,沙发旧了,茶几上摆着果盘。

      张涵倩坐在沙发上,看到晏温,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晏温?”

      “阿姨好。”晏温说,“给您拜年了。”

      “坐吧。”张涵倩说,语气不冷不热。

      晏温坐下。

      亓兮罕坐在她旁边,给她倒了杯茶。

      气氛有些微妙。

      “你们是大学同学?”张涵倩问。

      “是的,阿姨。”晏温说,“初中就是同学了。”

      “哦。”张涵倩说,“我听亓兮罕说起过你。”

      晏温不知道张涵倩知道多少,心里有些不安。

      但张涵倩没有继续问。

      她低头剥橘子,像是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晏温和亓兮罕对视了一眼。

      亓兮罕的表情很平静,但晏温能看出来——她在紧张。

      “姐,你同学来了,我们去房间里玩吧。”亓兮月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亓兮罕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来,拉着晏温的手,走进她的房间。

      关上门,亓兮罕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问。

      “想见你。”晏温说,“不行吗?”

      “行。”亓兮罕说,“但我妈她——”

      “我知道。”晏温说,“我不在意。”

      亓兮罕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晏温。”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晏温走上前,抱住了她。

      “你也是我的安全地方。”她说。

      亓兮罕没有说话。

      她紧紧抱着晏温,像是抱着唯一的依靠。

      窗外,鞭炮声断断续续。

      旧年的尾巴,新年的开头。

      她们在亓兮罕的房间里,在那个压抑的家里,抱了很久。

      久到时间好像停了下来。

      久到外面的世界都不存在。

      只有她们两个人。

      只有她们。

      晏温没有在亓兮罕家待太久。

      吃了个午饭,聊了一会儿天,她就告辞了。

      张涵倩没有挽留,也没有说什么让亓兮罕送她。

      亓兮罕送她到楼下。

      “路上小心。”

      “好。”

      “开学见。”

      “嗯。”

      晏温转身准备走,亓兮罕忽然叫住她。

      “晏温。”

      “嗯?”

      “我以后不想回来这里了。”

      亓兮罕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晏温看着她。

      “那你想去哪里?”

      “我不知道。”亓兮罕说,“但哪里都好,就是不想回来。”

      她顿了顿。

      “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晏温的喉咙堵住了。

      “我愿意。”她说,“但你要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亓兮罕没有说话。

      因为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离开。

      但去哪里,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还在找。

      “等你找到了,告诉我。”晏温说。

      “好。”

      “那我们说好了。”

      “好。”

      晏温转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亓兮罕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头顶是桂城冬天的天空,灰白的,阴沉的。

      她的心,像一个气球。

      被晏温的话填满了温暖。

      但也飘浮着。

      找不到落点。

      开学前一周,晏温回到南京。

      亓兮罕比她早回来了两天。

      她去车站接晏温,两个人拖着箱子,一起走回那个小公寓。

      打开门。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一切。

      晏温把箱子放下,环顾四周。

      “终于回来了。”

      “是啊。”亓兮罕说,“回来了。”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对方。

      然后,亓兮罕上前一步,抱住了晏温。

      “我好想你。”她说。

      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也想你。”晏温说。

      她们抱着。

      窗外,南京还在冬天里。

      但春天就要来了。

      一切都会好的。

      晏温这样告诉自己。

      一切都会好的。

      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真的吗?

      她把这个声音按下去。

      然后抱紧了亓兮罕。

      不管未来怎样。

      现在——

      她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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