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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春寒乍暖
二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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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南京还在倒春寒。
她们回来的第一天就下了一场雨,冷得像是冬天不肯退场。公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晏温把窗户打开通风,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冷。”亓兮罕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关上吧。”
“通了风再关。”晏温说,“一个多月没住人,房间里有味道。”
亓兮罕没有松手,就这样抱着她。
她们就这样站着,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细密的雨丝,楼下光秃秃的梧桐树。
“我们好像很久没这样了。”亓兮罕说。
“怎样?”
“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一起。”
晏温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以后可以多一点。”她说。
亓兮罕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换洗发水了?”
“在西安买的。”晏温说,“超市里随便拿的,不好闻吗?”
“好闻。”亓兮罕说,“但你原来的味道更好闻。”
晏温笑了。
“你鼻子真灵。”
亓兮罕没有说话,就这样抱着她,像是要把这一个多月缺失的拥抱都补回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房间里,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但这样的时刻,很快就变得奢侈。
开学第二周,亓兮罕就接到北京那边的电话——前辈公司的一个策展项目进入了关键期,希望她能过去帮忙。
“要去多久?”晏温问。
“两个星期。”亓兮罕说,“项目三月中旬开幕,开幕前需要人。”
晏温沉默了几秒。
“那你课怎么办?”
“我跟导师请了假。”亓兮罕说,“这学期的课不多,我可以补。”
“好。”晏温说。
亓兮罕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
但晏温没有说。
她已经学会了不拦。
不是不想拦。
是知道拦不住。
亓兮罕走的那天,南京难得放了晴。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晏温送她到地铁站,亓兮罕拖着行李箱,大步走在前面。
她的背影很坚定。
晏温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几年前——
那时候她们还在异地,每次分别,亓兮罕都会回头看很多次。
站在安检口,回头。
走到转角处,回头。
上了扶梯,还回头。
但现在,她只回头了一次。
“那我走了。”亓兮罕在安检口停下,转身对她说。
“好。”
“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亓兮罕转身,刷卡,进站,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她没有再回头。
晏温站在外面,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
心里空落落的。
那种感觉,像是一根线被慢慢抽走。不是扯断,不是撕裂,只是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滑走。
她握了握拳头。
什么都没有握住。
三月,亓兮罕去了北京,说好两周,结果待了三周。
项目延期了。
亓兮罕打电话来解释的时候,语气有些歉疚。
“开幕时间推迟了,很多事情没准备好,我走不开。”
“没关系。”晏温说,“你忙你的。”
“你真的不生气?”
“不生气。”晏温说,“工作重要。”
亓兮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晏温。”
“嗯?”
“等我回来,我们去玄武湖看樱花。”
“好。”
挂了电话,晏温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樱花。
玄武湖的樱花很有名,每年三月末四月初盛开,粉白色的花朵铺满湖边,风一吹,花瓣落在水面上,美得像画。
去年她们去看过,牵着手走了一路。
今年不知道能不能一起看。
三月中旬,晏温的博士申请开始了。
导师给了她很多建议,帮她修改研究计划书,推荐她去联系国内最权威的几位考古学教授。
“你的研究方向很明确,六朝墓葬与社会文化,这个方向国内做的人不多,但很有价值。”导师说,“如果能在博士阶段深入下去,以后会成为这个领域的专家。”
专家。
晏温想起这个词,有些恍惚。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什么专家。
她只是喜欢考古。喜欢那些被时间掩埋的东西,喜欢把它们挖出来,让它们重新被人看见。
就像她自己的某些部分,也被掩埋着。
但她没有挖出来给任何人看的勇气。
除了亓兮罕。
只有亓兮罕。
可是亓兮罕现在在北京。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研究计划书,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全是关于墓葬形制、随葬品组合、文化分期的内容。
这是她喜欢的东西。
但她的心,不在这里。
她的心在天上,在两座城市之间,在一根越来越细的线上。
三月二十五日,亓兮罕终于回来了。
回到南京那天刚好是周末,晏温去车站接她。
亓兮罕看起来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干练。
“你又瘦了。”晏温说。
“北京的饭不好吃。”亓兮罕笑了笑,“想你想的。”
“油嘴滑舌。”
“真的。”
她们坐出租车回公寓,路上亓兮罕一直在说北京的事——项目多有意思,团队多厉害,前辈多赏识她。
“你知道吗,这次开幕展的反响很好,来了好多媒体和业内人士。”她说,“我负责的那部分内容,前辈说做得很好。”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晏温很熟悉。
那是她说到考古时,自己眼睛里的亮。
“那就好。”晏温说,“你开心就好。”
亓兮罕转过头看她。
“你呢?博士申请怎么样了?”
“还行。”晏温说,“研究计划书改了三版,导师说差不多了。”
“那就好。”亓兮罕说。
这句“那就好”,和晏温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语气都像。
晏温忽然意识到——她们在互相客气。
像朋友一样。
像同事一样。
像两个各自忙碌的人,偶尔问候一下对方的近况。
不是恋人。
不是那种会抱在一起说“我好想你”的人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紧。
但她没有说出来。
晚上,亓兮罕做了一顿饭。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和以前一样。
“试试看,在北京学的。”她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晏温碗里。
晏温吃了一口。
“好吃。”
“真的?”
“真的。”
亓兮罕笑了,笑得很开心。
但晏温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笑容是对的。
语气是对的。
菜的味道也是对的。
可是——她们的对话变少了。
以前吃饭的时候,她们会聊很多。
聊学校里的事,聊今天的见闻,聊那些无聊但有趣的琐事。
但现在,饭桌上的安静变多了。
不是因为尴尬。
只是因为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们各自的世界,正在变得不重叠。
像两个相交的圆,交点越来越小。
四月初,樱花开了。
亓兮罕没有食言。她挑了一个天气好的周末,带晏温去玄武湖看樱花。
樱花开得很盛,满树粉白,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游人的肩上,头发上,地面上。
湖边人很多,游客,情侣,带着孩子的家庭。
晏温和亓兮罕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不是故意隔开的。
只是自然而然的距离。
“真好看。”亓兮罕说。
“嗯。”晏温说。
“去年我们来看的时候,好像还没有这么多花。”
“去年来得早,只开了一半。”
“对,我想起来了。”亓兮罕说,“去年你还说,等全开了再来一次。”
“但一直没来。”
“现在来了。”
她们站在一棵樱花树下,抬头看。
花很密,像粉色的云,遮住了天空。
晏温忽然想起一句诗——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句。
但她觉得,有些东西,正在错过。
“亓兮罕。”她开口。
“嗯?”
“北京的樱花好看吗?”
亓兮罕愣了一下。
“我没去看过。”她说,“一直在忙。”
“那可惜了。”
“什么可惜?”
“花不等人的。”晏温说,“你看,这花开得这么好,过几天就谢了。你不来看,它就谢了。”
亓兮罕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晏温,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晏温摇了摇头。
“没有。”
“真的?”
“真的。”晏温说,“我只是想说,花开了,我们一起看了。这样就够了。”
够吗?
她也不知道。
但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让亓兮罕为难。
四月到五月,亓兮罕又去了两次北京。
一次是清明节假期,三天。
一次是五一假期,五天。
时间都不长,但频率在增加。
晏温开始习惯一个人在家。
她早上起来,自己做早餐,然后去图书馆写论文。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下午去实验室做标本分析。
晚上回来,随便煮个面,然后看书或者写东西到深夜。
一个人的生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她本来就是独立的人。
从小到大,她早就学会了和自己相处。
但不一样的是——
以前她知道,亓兮罕会回来。
现在她不确定了。
亓兮罕的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书桌上的东西还是那些东西。
但晏温觉得,那已经不像亓兮罕的房间了。
更像一个临时住的客栈。
晏温有时候会站在亓兮罕的房间门口,看着里面。
衣柜里还有她的衣服。
书架上还有她的书。
床头还放着她们一起去西安在大雁塔买的小泥人。
都在。
但她不在。
这个房间,像一个被保留的现场。
等待着一个不确定会不会回来的人。
五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晏温在图书馆写论文,手机震了一下。
亓兮罕发来一条消息:“我今天和前辈聊了一下,他问我要不要暑假正式入职。”
晏温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她的手放在键盘上,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后她回复:“你想去吗?”
“想。”
只有一个字。
但晏温能从这个字里,看到亓兮罕的决心。
“那就去吧。”
她发出这四个字,然后把手机放下。
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
她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周围是翻书的声音,键盘的声音,还有远处复印机的嗡嗡声。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只有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断裂。
那天晚上,她们视频了。
“你不会生气吗?”亓兮罕在屏幕那头问。
“为什么要生气?”晏温说,“有好机会当然要去。”
“可是如果我们真的开始异地——”
“我们以前也是异地。”晏温说,“四年都过来了。”
“但不一样。”亓兮罕说,“以前是上学,现在是工作。毕业之后,我们就真的要各走各的路了。”
她的声音有些急。
晏温听出来了。
亓兮罕在焦虑。
不是因为选择本身焦虑,而是因为——选择意味着后果。
“我知道。”晏温说,“但我们还有时间。”
“还有多少时间?”
亓兮罕这个问题,让晏温答不上来。
还有多少时间?
一年。
准确地说,是一年零三个月。
然后,亓兮罕毕业,决定去哪里工作。
然后,她毕业,决定是读博还是工作。
然后——
她们就要真正面对那个问题了。
“亓兮罕。”晏温说,“你记不记得,在西安的时候,我给你打过一个电话?”
“记得。”
“那天我在发掘现场,挖到一个陶罐。两千多年前的。那个陶罐的主人,早就死了。但他做的陶罐,留到了现在。”
晏温顿了顿。
“我想说的是——人生很短。短到两千年,也不过是一瞬间。如果现在,我们为了未来的不确定,牺牲了现在的快乐,那以后回想起来,会不会觉得可惜?”
亓兮罕在屏幕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说的对。”她说。
“所以现在,我们好好在一起。”晏温说。
“好。”
她们隔着屏幕,看着对方。
晏温笑了。
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骗了她。
也骗了自己。
六月,南京热起来了。
梧桐树的叶子变浓密了,遮住了整条街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亓兮罕决定暑假去北京入职。
不是实习,是正式入职——前辈给了她一个真正的岗位,薪资不错,起点很高。
“他们的业务在扩张,需要人手。”亓兮罕说,“前辈说我可以边工作边写论文,只要按时毕业就行。”
“那你导师同意吗?”
“同意了。”亓兮罕说,“他说只要论文质量过关,出勤可以灵活。”
晏温点了点头。
“那挺好的。”
“晏温,你——”
“我真的没事。”晏温打断她,“这个机会很好,你应该去。”
她说的很平静。
因为她是真的这样想。
如果亓兮罕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她不会拦。
她只是难过。
但那难过是自己的事,不该成为亓兮罕的负担。
六月末,亓兮罕收拾行李。
她带了很多东西——衣服,书,日常用品。
“又不是不回来了。”晏温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多带点,省得来回跑。”亓兮罕说。
她的语气很自然。
晏温没有说话,靠在门框上看她。
亓兮罕收拾东西的样子很利落。
分类,折叠,摆放,封箱。
每一步都很干脆,没有犹豫。
晏温想起她们大一那年,亓兮罕第一次去北京,也是这样收拾行李的。
那时候,亓兮罕收拾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跑过来抱住她。
“我不想去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舍不得你。”
那时候,晏温笑了。
“去吧,又不是见不到了。”
但现在,亓兮罕没有停下来。
她一直在收拾。
没有回头。
没有跑过来抱住她。
晏温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下沉,沉到看不见底的地方的累。
“亓兮罕。”
“嗯?”
“到了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
亓兮罕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她。
“你也是。”
“我会的。”
亓兮罕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说了一句:
“我会经常回来的。”
晏温点了点头。
“我知道。”
亓兮罕走的那天,晏温没有去送。
不是不想送。
是亓兮罕说——“别送了,你还有论文要写。”
晏温说好。
她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亓兮罕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晏温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里哗哗响。
夏天的风,闷热的,带着尘土的味道。
她想起她们来南京的第一天——也是夏天,两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看着陌生的校园,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那时候,她们以为,住在一个城市就好了。
住在一起就好了。
现在,她们住在一起了。
但亓兮罕还是走了。
她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亓兮罕的房间门开着,里面空了。
衣柜空了。
书架空了。
床头的小泥人不见了。
晏温没有问她为什么带走了小泥人。
也许是因为——那里是她要去的地方。
她带走了所有属于她的东西。
这个家,又少了一个人。
七月,南京进入了盛夏。
晏温的博士申请有了进展——她联系的几位教授都回复了,其中一位给了很积极的反馈。
“你的研究方向很契合我们团队的工作。”那位教授在邮件里说,“如果你能通过博士入学考试,我非常欢迎你加入。”
晏温看着那封邮件,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会在南京再待三到五年。
而亓兮罕,在北京。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但这是她的路。
导师说,她很适合做学术。
同学说,她天生就是做考古的人。
叶之美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她不知道该听谁的。
但她知道,她的脚,已经站在了这条路上。
不是谁推她的。
是她自己走的。
就像亓兮罕一样。
她们都在走自己的路。
只是方向,渐渐不同。
七月中旬,晏温去了一趟北京。
不是亓兮罕让她去的。
是她自己决定的。
“我想去看看你。”她在电话里说。
亓兮罕有些意外,但很快说好。
晏温买了高铁票,四个多小时的车程。
北京南站很大,人来人往。
她走出站口,看到亓兮罕站在那里。
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阔腿裤,头发扎起来了,画了淡妆。
和上次见面又不一样了。
更像一个真正的职场人了。
“等很久了吗?”晏温走过去。
“没有,刚到。”亓兮罕说,“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亓兮罕在北京的生活,晏温是第一次见到。
她住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合租公寓里,和一个女生合住。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很整洁,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只是在床头,放着一个泥人。
大雁塔买的那个。
晏温看到了,心里动了一下。
“你住得还习惯吗?”她问。
“还行。”亓兮罕说,“就是北京太干了,我不太习惯。”
“南京也干。”
“但北京的干,是那种皮肤要裂开的干。”
亓兮罕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无奈。
晏温笑了。
那是一种熟悉的、真实的、没有距离的瞬间。
她们还是她们。
只是在变。
晏温在北京待了三天。
亓兮罕白天要上班,她就自己在市区逛。
去故宫,去看那些古老的建筑和沉寂的文物。
去国博,看那些从全国各地汇集来的珍宝。
去798,看亓兮罕工作的地方。
798很大,旧的厂房改造成艺廊和工作室。
她在园区里走了很久,想象着亓兮罕每天走过的路。
想象着她和艺术家们讨论方案的样子。
想象着她在这里找到自己的样子。
晚上,亓兮罕下班回来,带她去吃北京烤鸭。
“这是我来北京后吃过最好吃的烤鸭。”亓兮罕说,“排队排了很久。”
晏温尝了一口。
“确实好吃。”
“比你上次带我去南京那家呢?”
“各有千秋。”
亓兮罕笑了。
她们面对面坐着,吃着烤鸭,喝着酸梅汤。
窗外是北京的夜色,霓虹闪烁。
“晏温。”
“嗯?”
“你觉得北京怎么样?”
晏温愣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很大,很热闹。”
“那你喜欢吗?”
晏温看着她。
她明白亓兮罕在问什么。
“喜欢。”她说,“但我不属于这里。”
亓兮罕沉默了几秒。
“我也不确定。”她说,“但我在这里找到了想做的事。”
“那就好。”
“你会不会觉得,我变了?”
晏温放下筷子,看着她。
“变了。”她说,“变得更像你自己了。”
亓兮罕愣住了。
“你以前总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晏温说,“你考金融是因为你妈让你考的。你休学是因为你妈生病了。你考南艺是因为想和我在一起。但现在,你在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
“我为你高兴。”
亓兮罕的眼睛红了。
“晏温——”
“真的。”晏温说,“我认真的。”
亓兮罕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眼睛。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从来不拦我。”
晏温笑了笑。
“因为我爱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羽毛落在桌面上。
但亓兮罕听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晏温。
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我也爱你。”她说。
她们隔着桌子,隔着烤鸭,隔着北京的夜色。
两个人在热腾腾的烟火气里,说了最重的话。
然后,继续吃饭。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话,说了,就一直在。
晏温回南京那天,亓兮罕送她到车站。
这次,亓兮罕抱了她很久。
“暑假我会回来的。”亓兮罕说。
“我知道。”
“到时候我们去吃好吃的。”
“好。”
“你博士申请加油。”
“你也是,工作加油。”
亓兮罕松开她,看着她。
“晏温。”
“嗯?”
“我们不会分开的,对吧?”
晏温看着她。
亓兮罕的眼睛里有不安。
那种她很少流露出来的不安。
以前的亓兮罕,不会问这种问题。
她只会自己扛着,然后把答案藏起来。
但现在的她,学会了问。
学会了表达。
学会了害怕。
晏温心里一酸。
“不会。”她说,“我们不会分开。”
亓兮罕点了点头。
晏温转身,走进车站。
她这次也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会看到亓兮罕站在那里。
她会看到亓兮罕的不安。
会看到她的脆弱。
会看到她们之间,那道正在加宽的裂缝。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所以她选择了不回头。
就像亓兮罕来北京那天一样。
她们都学会了不回头。
八月,亓兮罕回来了一趟。
不是暑假回来。是项目需要回南京对接一个合作方,顺道回来住了两天。
两天很短。
晏温在学校做实验,亓兮罕白天去谈合作,晚上才回来。
她们只有一起吃晚饭的那一两个小时。
“北京那边怎么样?”晏温问。
“挺好的。”亓兮罕说,“最近在做一个小项目,和一个画廊合作策展,挺有意思的。”
“画廊?”
“嗯,是专门做当代艺术的一个小画廊。老板是美院毕业的,很有想法。”
亓兮罕说着,拿出手机给她看照片。
展览现场的照片——白色的墙上挂着画,灯光打在画面上,台下有人在交谈。
亓兮罕站在一幅画旁边,穿着西装裙,手里端着酒杯。
“这是开幕那天拍的。”
晏温看着照片里的她。
亓兮罕的样子,和她记忆中那个在桂城图书馆里低头看书的女孩,已经完全不同了。
但她还是她。
只是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你看起来很适应。”晏温说。
“适应什么?”
“适应那个世界。”
亓兮罕看着她。
“你在的那个世界,也很好。”她说。
“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亓兮罕说,“是真的。”
晏温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们吃完饭,收拾碗筷。
亓兮罕洗碗,晏温擦桌子。
分工明确。
像是她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但晏温知道,这种默契,正在变成一种习惯。
不是爱的习惯。
是一起生活的习惯。
它们看起来很像。
但不一样。
亓兮罕走的那天早上,晏温醒得很早。
她侧过身,看着亓兮罕的睡脸。
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好像在做什么梦。
嘴唇轻轻抿着,呼吸平稳。
她看起来那么安静。
那么熟悉。
那么近。
但晏温知道,她就要走了。
“亓兮罕。”她轻声叫。
亓兮罕睁开眼睛,迷糊地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晏温说,“就是想看看你。”
亓兮罕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傻不傻。”
“不傻。”
亓兮罕笑了,凑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起床,洗漱,收拾东西。
晏温躺在床上,听着她在房间里的脚步声。
衣柜被打开的声音。
行李箱拉链被拉上的声音。
钥匙被拿起来的声音。
每一声响,都像是一根针。
扎在她心上。
“我走了。”亓兮罕站在卧室门口,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拎着包。
“好。”
“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亓兮罕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她只是说:
“下次回来,可能就是秋天了。”
“嗯。”
“你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亓兮罕转身。
门开了。
又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然后,消失了。
晏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亓兮罕洗发水的味道。
是她熟悉的那个味道。
她闭上眼睛。
用力地闻着那个味道。
像是要把它记住。
像是害怕下一次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别的味道。
八月末,新的学期快开始了。
晏温的博士申请材料已经全部提交。
导师说,她的希望很大。
亓兮罕在北京的工作越来越顺利,前辈说如果她能保持这样的表现,毕业后可以直接转管理层。
她们各自都在往前走着。
只是方向不同。
晏温在电话里和叶之美吵了一架。
叶之美说:“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亓兮罕都去工作了,你还在这里读书。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以后想想——”
“妈,亓兮罕是我朋友,不是——”
“你以为我不知道?”叶之美打断她,“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晏温愣住了。
“妈——”
“我知道你们的事。”叶之美说,声音有些抖,“你以为你能瞒我一辈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不想说这个。”叶之美接着说,“但你要知道,这样下去,是没有结果的。”
“怎么没有结果?”晏温的声音也抖了。
“你们一个在南京,一个在北京。一个读书,一个工作。你以为感情能当饭吃吗?”
“那你说,什么是结果?”
“结果就是——你们能在一起,能过日子。”叶之美说,“可你看看你们现在,隔那么远,忙得见一面都难。这样的感情,能撑多久?”
晏温说不出话来。
因为叶之美说的,她都想过。
“妈——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叶之美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她说,“但你就为自己想想。”
为自己想想。
晏温挂了电话,坐在床边。
窗外是八月的南京,蝉声如潮。
她为自己想过。
她想过很多遍。
但她想不出答案。
因为她的答案里,有亓兮罕。
但如果亓兮罕不在那里——
那答案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不敢想。
九月,开学了。
研三,最后一学年。
亓兮罕没有回来报到。
她留在北京,边工作边写论文。导师同意了,说只要按时提交论文,不影响毕业。
晏温一个人回到学校。
校园和以前一样,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
新生们拖着行李箱,在校园里穿梭,脸上带着好奇和兴奋。
她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亓兮罕在北京。
那时候,她们也是异地。
那时候,她们熬过来了。
但现在,她不知道。
她们还能不能熬过去。
她走在校园里,秋天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桂花香。
她拿出手机,给亓兮罕发了一条消息。
“南京的桂花开了。”
过了一会儿,亓兮罕回复:“北京的桂花也开了吗?”
“北京有桂花吗?”
“我不知道。”亓兮罕说,“我没注意。”
晏温看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说话。
她们的距离,不是南京到北京的1318公里。
而是——她注意到了桂花开了,亓兮罕没有。
那些微小的、日常的、共同的生活细节。
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不是谁的错。
只是距离。
只是时间。
只是选择。
晏温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桂花的香气萦绕着她,甜腻的,浓郁的,让人有些眩晕。
她想起南京话里有一句——“桂花香了,秋天就深了。”
秋天深了。
冬天就要来了。
她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各自的城市里,在各自的选择里,在越来越远的路上。
但——
桂花开的时候,她还是想起了她。
那就是爱。
即使爱不能解决一切。
即使爱不能改变距离。
即使爱不能让她们走在同一条路上。
但爱还在。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还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