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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春寒乍暖 二月末 ...


  •   二月末,南京还在倒春寒。

      她们回来的第一天就下了一场雨,冷得像是冬天不肯退场。公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晏温把窗户打开通风,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冷。”亓兮罕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关上吧。”

      “通了风再关。”晏温说,“一个多月没住人,房间里有味道。”

      亓兮罕没有松手,就这样抱着她。

      她们就这样站着,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细密的雨丝,楼下光秃秃的梧桐树。

      “我们好像很久没这样了。”亓兮罕说。

      “怎样?”

      “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一起。”

      晏温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以后可以多一点。”她说。

      亓兮罕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换洗发水了?”

      “在西安买的。”晏温说,“超市里随便拿的,不好闻吗?”

      “好闻。”亓兮罕说,“但你原来的味道更好闻。”

      晏温笑了。

      “你鼻子真灵。”

      亓兮罕没有说话,就这样抱着她,像是要把这一个多月缺失的拥抱都补回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房间里,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但这样的时刻,很快就变得奢侈。

      开学第二周,亓兮罕就接到北京那边的电话——前辈公司的一个策展项目进入了关键期,希望她能过去帮忙。

      “要去多久?”晏温问。

      “两个星期。”亓兮罕说,“项目三月中旬开幕,开幕前需要人。”

      晏温沉默了几秒。

      “那你课怎么办?”

      “我跟导师请了假。”亓兮罕说,“这学期的课不多,我可以补。”

      “好。”晏温说。

      亓兮罕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

      但晏温没有说。

      她已经学会了不拦。

      不是不想拦。

      是知道拦不住。

      亓兮罕走的那天,南京难得放了晴。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晏温送她到地铁站,亓兮罕拖着行李箱,大步走在前面。

      她的背影很坚定。

      晏温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几年前——

      那时候她们还在异地,每次分别,亓兮罕都会回头看很多次。

      站在安检口,回头。

      走到转角处,回头。

      上了扶梯,还回头。

      但现在,她只回头了一次。

      “那我走了。”亓兮罕在安检口停下,转身对她说。

      “好。”

      “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亓兮罕转身,刷卡,进站,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她没有再回头。

      晏温站在外面,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

      心里空落落的。

      那种感觉,像是一根线被慢慢抽走。不是扯断,不是撕裂,只是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滑走。

      她握了握拳头。

      什么都没有握住。

      三月,亓兮罕去了北京,说好两周,结果待了三周。

      项目延期了。

      亓兮罕打电话来解释的时候,语气有些歉疚。

      “开幕时间推迟了,很多事情没准备好,我走不开。”

      “没关系。”晏温说,“你忙你的。”

      “你真的不生气?”

      “不生气。”晏温说,“工作重要。”

      亓兮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晏温。”

      “嗯?”

      “等我回来,我们去玄武湖看樱花。”

      “好。”

      挂了电话,晏温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樱花。

      玄武湖的樱花很有名,每年三月末四月初盛开,粉白色的花朵铺满湖边,风一吹,花瓣落在水面上,美得像画。

      去年她们去看过,牵着手走了一路。

      今年不知道能不能一起看。

      三月中旬,晏温的博士申请开始了。

      导师给了她很多建议,帮她修改研究计划书,推荐她去联系国内最权威的几位考古学教授。

      “你的研究方向很明确,六朝墓葬与社会文化,这个方向国内做的人不多,但很有价值。”导师说,“如果能在博士阶段深入下去,以后会成为这个领域的专家。”

      专家。

      晏温想起这个词,有些恍惚。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什么专家。

      她只是喜欢考古。喜欢那些被时间掩埋的东西,喜欢把它们挖出来,让它们重新被人看见。

      就像她自己的某些部分,也被掩埋着。

      但她没有挖出来给任何人看的勇气。

      除了亓兮罕。

      只有亓兮罕。

      可是亓兮罕现在在北京。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研究计划书,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全是关于墓葬形制、随葬品组合、文化分期的内容。

      这是她喜欢的东西。

      但她的心,不在这里。

      她的心在天上,在两座城市之间,在一根越来越细的线上。

      三月二十五日,亓兮罕终于回来了。

      回到南京那天刚好是周末,晏温去车站接她。

      亓兮罕看起来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干练。

      “你又瘦了。”晏温说。

      “北京的饭不好吃。”亓兮罕笑了笑,“想你想的。”

      “油嘴滑舌。”

      “真的。”

      她们坐出租车回公寓,路上亓兮罕一直在说北京的事——项目多有意思,团队多厉害,前辈多赏识她。

      “你知道吗,这次开幕展的反响很好,来了好多媒体和业内人士。”她说,“我负责的那部分内容,前辈说做得很好。”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晏温很熟悉。

      那是她说到考古时,自己眼睛里的亮。

      “那就好。”晏温说,“你开心就好。”

      亓兮罕转过头看她。

      “你呢?博士申请怎么样了?”

      “还行。”晏温说,“研究计划书改了三版,导师说差不多了。”

      “那就好。”亓兮罕说。

      这句“那就好”,和晏温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语气都像。

      晏温忽然意识到——她们在互相客气。

      像朋友一样。

      像同事一样。

      像两个各自忙碌的人,偶尔问候一下对方的近况。

      不是恋人。

      不是那种会抱在一起说“我好想你”的人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紧。

      但她没有说出来。

      晚上,亓兮罕做了一顿饭。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和以前一样。

      “试试看,在北京学的。”她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晏温碗里。

      晏温吃了一口。

      “好吃。”

      “真的?”

      “真的。”

      亓兮罕笑了,笑得很开心。

      但晏温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笑容是对的。

      语气是对的。

      菜的味道也是对的。

      可是——她们的对话变少了。

      以前吃饭的时候,她们会聊很多。

      聊学校里的事,聊今天的见闻,聊那些无聊但有趣的琐事。

      但现在,饭桌上的安静变多了。

      不是因为尴尬。

      只是因为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们各自的世界,正在变得不重叠。

      像两个相交的圆,交点越来越小。

      四月初,樱花开了。

      亓兮罕没有食言。她挑了一个天气好的周末,带晏温去玄武湖看樱花。

      樱花开得很盛,满树粉白,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游人的肩上,头发上,地面上。

      湖边人很多,游客,情侣,带着孩子的家庭。

      晏温和亓兮罕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不是故意隔开的。

      只是自然而然的距离。

      “真好看。”亓兮罕说。

      “嗯。”晏温说。

      “去年我们来看的时候,好像还没有这么多花。”

      “去年来得早,只开了一半。”

      “对,我想起来了。”亓兮罕说,“去年你还说,等全开了再来一次。”

      “但一直没来。”

      “现在来了。”

      她们站在一棵樱花树下,抬头看。

      花很密,像粉色的云,遮住了天空。

      晏温忽然想起一句诗——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句。

      但她觉得,有些东西,正在错过。

      “亓兮罕。”她开口。

      “嗯?”

      “北京的樱花好看吗?”

      亓兮罕愣了一下。

      “我没去看过。”她说,“一直在忙。”

      “那可惜了。”

      “什么可惜?”

      “花不等人的。”晏温说,“你看,这花开得这么好,过几天就谢了。你不来看,它就谢了。”

      亓兮罕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晏温,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晏温摇了摇头。

      “没有。”

      “真的?”

      “真的。”晏温说,“我只是想说,花开了,我们一起看了。这样就够了。”

      够吗?

      她也不知道。

      但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让亓兮罕为难。

      四月到五月,亓兮罕又去了两次北京。

      一次是清明节假期,三天。

      一次是五一假期,五天。

      时间都不长,但频率在增加。

      晏温开始习惯一个人在家。

      她早上起来,自己做早餐,然后去图书馆写论文。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下午去实验室做标本分析。

      晚上回来,随便煮个面,然后看书或者写东西到深夜。

      一个人的生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她本来就是独立的人。

      从小到大,她早就学会了和自己相处。

      但不一样的是——

      以前她知道,亓兮罕会回来。

      现在她不确定了。

      亓兮罕的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书桌上的东西还是那些东西。

      但晏温觉得,那已经不像亓兮罕的房间了。

      更像一个临时住的客栈。

      晏温有时候会站在亓兮罕的房间门口,看着里面。

      衣柜里还有她的衣服。

      书架上还有她的书。

      床头还放着她们一起去西安在大雁塔买的小泥人。

      都在。

      但她不在。

      这个房间,像一个被保留的现场。

      等待着一个不确定会不会回来的人。

      五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晏温在图书馆写论文,手机震了一下。

      亓兮罕发来一条消息:“我今天和前辈聊了一下,他问我要不要暑假正式入职。”

      晏温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她的手放在键盘上,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后她回复:“你想去吗?”

      “想。”

      只有一个字。

      但晏温能从这个字里,看到亓兮罕的决心。

      “那就去吧。”

      她发出这四个字,然后把手机放下。

      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

      她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周围是翻书的声音,键盘的声音,还有远处复印机的嗡嗡声。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只有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断裂。

      那天晚上,她们视频了。

      “你不会生气吗?”亓兮罕在屏幕那头问。

      “为什么要生气?”晏温说,“有好机会当然要去。”

      “可是如果我们真的开始异地——”

      “我们以前也是异地。”晏温说,“四年都过来了。”

      “但不一样。”亓兮罕说,“以前是上学,现在是工作。毕业之后,我们就真的要各走各的路了。”

      她的声音有些急。

      晏温听出来了。

      亓兮罕在焦虑。

      不是因为选择本身焦虑,而是因为——选择意味着后果。

      “我知道。”晏温说,“但我们还有时间。”

      “还有多少时间?”

      亓兮罕这个问题,让晏温答不上来。

      还有多少时间?

      一年。

      准确地说,是一年零三个月。

      然后,亓兮罕毕业,决定去哪里工作。

      然后,她毕业,决定是读博还是工作。

      然后——

      她们就要真正面对那个问题了。

      “亓兮罕。”晏温说,“你记不记得,在西安的时候,我给你打过一个电话?”

      “记得。”

      “那天我在发掘现场,挖到一个陶罐。两千多年前的。那个陶罐的主人,早就死了。但他做的陶罐,留到了现在。”

      晏温顿了顿。

      “我想说的是——人生很短。短到两千年,也不过是一瞬间。如果现在,我们为了未来的不确定,牺牲了现在的快乐,那以后回想起来,会不会觉得可惜?”

      亓兮罕在屏幕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说的对。”她说。

      “所以现在,我们好好在一起。”晏温说。

      “好。”

      她们隔着屏幕,看着对方。

      晏温笑了。

      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骗了她。

      也骗了自己。

      六月,南京热起来了。

      梧桐树的叶子变浓密了,遮住了整条街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亓兮罕决定暑假去北京入职。

      不是实习,是正式入职——前辈给了她一个真正的岗位,薪资不错,起点很高。

      “他们的业务在扩张,需要人手。”亓兮罕说,“前辈说我可以边工作边写论文,只要按时毕业就行。”

      “那你导师同意吗?”

      “同意了。”亓兮罕说,“他说只要论文质量过关,出勤可以灵活。”

      晏温点了点头。

      “那挺好的。”

      “晏温,你——”

      “我真的没事。”晏温打断她,“这个机会很好,你应该去。”

      她说的很平静。

      因为她是真的这样想。

      如果亓兮罕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她不会拦。

      她只是难过。

      但那难过是自己的事,不该成为亓兮罕的负担。

      六月末,亓兮罕收拾行李。

      她带了很多东西——衣服,书,日常用品。

      “又不是不回来了。”晏温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多带点,省得来回跑。”亓兮罕说。

      她的语气很自然。

      晏温没有说话,靠在门框上看她。

      亓兮罕收拾东西的样子很利落。

      分类,折叠,摆放,封箱。

      每一步都很干脆,没有犹豫。

      晏温想起她们大一那年,亓兮罕第一次去北京,也是这样收拾行李的。

      那时候,亓兮罕收拾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跑过来抱住她。

      “我不想去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舍不得你。”

      那时候,晏温笑了。

      “去吧,又不是见不到了。”

      但现在,亓兮罕没有停下来。

      她一直在收拾。

      没有回头。

      没有跑过来抱住她。

      晏温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下沉,沉到看不见底的地方的累。

      “亓兮罕。”

      “嗯?”

      “到了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

      亓兮罕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她。

      “你也是。”

      “我会的。”

      亓兮罕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说了一句:

      “我会经常回来的。”

      晏温点了点头。

      “我知道。”

      亓兮罕走的那天,晏温没有去送。

      不是不想送。

      是亓兮罕说——“别送了,你还有论文要写。”

      晏温说好。

      她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亓兮罕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晏温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里哗哗响。

      夏天的风,闷热的,带着尘土的味道。

      她想起她们来南京的第一天——也是夏天,两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看着陌生的校园,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那时候,她们以为,住在一个城市就好了。

      住在一起就好了。

      现在,她们住在一起了。

      但亓兮罕还是走了。

      她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亓兮罕的房间门开着,里面空了。

      衣柜空了。

      书架空了。

      床头的小泥人不见了。

      晏温没有问她为什么带走了小泥人。

      也许是因为——那里是她要去的地方。

      她带走了所有属于她的东西。

      这个家,又少了一个人。

      七月,南京进入了盛夏。

      晏温的博士申请有了进展——她联系的几位教授都回复了,其中一位给了很积极的反馈。

      “你的研究方向很契合我们团队的工作。”那位教授在邮件里说,“如果你能通过博士入学考试,我非常欢迎你加入。”

      晏温看着那封邮件,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会在南京再待三到五年。

      而亓兮罕,在北京。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但这是她的路。

      导师说,她很适合做学术。

      同学说,她天生就是做考古的人。

      叶之美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她不知道该听谁的。

      但她知道,她的脚,已经站在了这条路上。

      不是谁推她的。

      是她自己走的。

      就像亓兮罕一样。

      她们都在走自己的路。

      只是方向,渐渐不同。

      七月中旬,晏温去了一趟北京。

      不是亓兮罕让她去的。

      是她自己决定的。

      “我想去看看你。”她在电话里说。

      亓兮罕有些意外,但很快说好。

      晏温买了高铁票,四个多小时的车程。

      北京南站很大,人来人往。

      她走出站口,看到亓兮罕站在那里。

      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阔腿裤,头发扎起来了,画了淡妆。

      和上次见面又不一样了。

      更像一个真正的职场人了。

      “等很久了吗?”晏温走过去。

      “没有,刚到。”亓兮罕说,“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亓兮罕在北京的生活,晏温是第一次见到。

      她住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合租公寓里,和一个女生合住。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很整洁,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只是在床头,放着一个泥人。

      大雁塔买的那个。

      晏温看到了,心里动了一下。

      “你住得还习惯吗?”她问。

      “还行。”亓兮罕说,“就是北京太干了,我不太习惯。”

      “南京也干。”

      “但北京的干,是那种皮肤要裂开的干。”

      亓兮罕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无奈。

      晏温笑了。

      那是一种熟悉的、真实的、没有距离的瞬间。

      她们还是她们。

      只是在变。

      晏温在北京待了三天。

      亓兮罕白天要上班,她就自己在市区逛。

      去故宫,去看那些古老的建筑和沉寂的文物。

      去国博,看那些从全国各地汇集来的珍宝。

      去798,看亓兮罕工作的地方。

      798很大,旧的厂房改造成艺廊和工作室。

      她在园区里走了很久,想象着亓兮罕每天走过的路。

      想象着她和艺术家们讨论方案的样子。

      想象着她在这里找到自己的样子。

      晚上,亓兮罕下班回来,带她去吃北京烤鸭。

      “这是我来北京后吃过最好吃的烤鸭。”亓兮罕说,“排队排了很久。”

      晏温尝了一口。

      “确实好吃。”

      “比你上次带我去南京那家呢?”

      “各有千秋。”

      亓兮罕笑了。

      她们面对面坐着,吃着烤鸭,喝着酸梅汤。

      窗外是北京的夜色,霓虹闪烁。

      “晏温。”

      “嗯?”

      “你觉得北京怎么样?”

      晏温愣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很大,很热闹。”

      “那你喜欢吗?”

      晏温看着她。

      她明白亓兮罕在问什么。

      “喜欢。”她说,“但我不属于这里。”

      亓兮罕沉默了几秒。

      “我也不确定。”她说,“但我在这里找到了想做的事。”

      “那就好。”

      “你会不会觉得,我变了?”

      晏温放下筷子,看着她。

      “变了。”她说,“变得更像你自己了。”

      亓兮罕愣住了。

      “你以前总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晏温说,“你考金融是因为你妈让你考的。你休学是因为你妈生病了。你考南艺是因为想和我在一起。但现在,你在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

      “我为你高兴。”

      亓兮罕的眼睛红了。

      “晏温——”

      “真的。”晏温说,“我认真的。”

      亓兮罕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眼睛。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从来不拦我。”

      晏温笑了笑。

      “因为我爱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羽毛落在桌面上。

      但亓兮罕听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晏温。

      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我也爱你。”她说。

      她们隔着桌子,隔着烤鸭,隔着北京的夜色。

      两个人在热腾腾的烟火气里,说了最重的话。

      然后,继续吃饭。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话,说了,就一直在。

      晏温回南京那天,亓兮罕送她到车站。

      这次,亓兮罕抱了她很久。

      “暑假我会回来的。”亓兮罕说。

      “我知道。”

      “到时候我们去吃好吃的。”

      “好。”

      “你博士申请加油。”

      “你也是,工作加油。”

      亓兮罕松开她,看着她。

      “晏温。”

      “嗯?”

      “我们不会分开的,对吧?”

      晏温看着她。

      亓兮罕的眼睛里有不安。

      那种她很少流露出来的不安。

      以前的亓兮罕,不会问这种问题。

      她只会自己扛着,然后把答案藏起来。

      但现在的她,学会了问。

      学会了表达。

      学会了害怕。

      晏温心里一酸。

      “不会。”她说,“我们不会分开。”

      亓兮罕点了点头。

      晏温转身,走进车站。

      她这次也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会看到亓兮罕站在那里。

      她会看到亓兮罕的不安。

      会看到她的脆弱。

      会看到她们之间,那道正在加宽的裂缝。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所以她选择了不回头。

      就像亓兮罕来北京那天一样。

      她们都学会了不回头。

      八月,亓兮罕回来了一趟。

      不是暑假回来。是项目需要回南京对接一个合作方,顺道回来住了两天。

      两天很短。

      晏温在学校做实验,亓兮罕白天去谈合作,晚上才回来。

      她们只有一起吃晚饭的那一两个小时。

      “北京那边怎么样?”晏温问。

      “挺好的。”亓兮罕说,“最近在做一个小项目,和一个画廊合作策展,挺有意思的。”

      “画廊?”

      “嗯,是专门做当代艺术的一个小画廊。老板是美院毕业的,很有想法。”

      亓兮罕说着,拿出手机给她看照片。

      展览现场的照片——白色的墙上挂着画,灯光打在画面上,台下有人在交谈。

      亓兮罕站在一幅画旁边,穿着西装裙,手里端着酒杯。

      “这是开幕那天拍的。”

      晏温看着照片里的她。

      亓兮罕的样子,和她记忆中那个在桂城图书馆里低头看书的女孩,已经完全不同了。

      但她还是她。

      只是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你看起来很适应。”晏温说。

      “适应什么?”

      “适应那个世界。”

      亓兮罕看着她。

      “你在的那个世界,也很好。”她说。

      “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亓兮罕说,“是真的。”

      晏温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们吃完饭,收拾碗筷。

      亓兮罕洗碗,晏温擦桌子。

      分工明确。

      像是她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但晏温知道,这种默契,正在变成一种习惯。

      不是爱的习惯。

      是一起生活的习惯。

      它们看起来很像。

      但不一样。

      亓兮罕走的那天早上,晏温醒得很早。

      她侧过身,看着亓兮罕的睡脸。

      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好像在做什么梦。

      嘴唇轻轻抿着,呼吸平稳。

      她看起来那么安静。

      那么熟悉。

      那么近。

      但晏温知道,她就要走了。

      “亓兮罕。”她轻声叫。

      亓兮罕睁开眼睛,迷糊地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晏温说,“就是想看看你。”

      亓兮罕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傻不傻。”

      “不傻。”

      亓兮罕笑了,凑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起床,洗漱,收拾东西。

      晏温躺在床上,听着她在房间里的脚步声。

      衣柜被打开的声音。

      行李箱拉链被拉上的声音。

      钥匙被拿起来的声音。

      每一声响,都像是一根针。

      扎在她心上。

      “我走了。”亓兮罕站在卧室门口,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拎着包。

      “好。”

      “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亓兮罕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她只是说:

      “下次回来,可能就是秋天了。”

      “嗯。”

      “你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亓兮罕转身。

      门开了。

      又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然后,消失了。

      晏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亓兮罕洗发水的味道。

      是她熟悉的那个味道。

      她闭上眼睛。

      用力地闻着那个味道。

      像是要把它记住。

      像是害怕下一次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别的味道。

      八月末,新的学期快开始了。

      晏温的博士申请材料已经全部提交。

      导师说,她的希望很大。

      亓兮罕在北京的工作越来越顺利,前辈说如果她能保持这样的表现,毕业后可以直接转管理层。

      她们各自都在往前走着。

      只是方向不同。

      晏温在电话里和叶之美吵了一架。

      叶之美说:“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亓兮罕都去工作了,你还在这里读书。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以后想想——”

      “妈,亓兮罕是我朋友,不是——”

      “你以为我不知道?”叶之美打断她,“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晏温愣住了。

      “妈——”

      “我知道你们的事。”叶之美说,声音有些抖,“你以为你能瞒我一辈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不想说这个。”叶之美接着说,“但你要知道,这样下去,是没有结果的。”

      “怎么没有结果?”晏温的声音也抖了。

      “你们一个在南京,一个在北京。一个读书,一个工作。你以为感情能当饭吃吗?”

      “那你说,什么是结果?”

      “结果就是——你们能在一起,能过日子。”叶之美说,“可你看看你们现在,隔那么远,忙得见一面都难。这样的感情,能撑多久?”

      晏温说不出话来。

      因为叶之美说的,她都想过。

      “妈——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叶之美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她说,“但你就为自己想想。”

      为自己想想。

      晏温挂了电话,坐在床边。

      窗外是八月的南京,蝉声如潮。

      她为自己想过。

      她想过很多遍。

      但她想不出答案。

      因为她的答案里,有亓兮罕。

      但如果亓兮罕不在那里——

      那答案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不敢想。

      九月,开学了。

      研三,最后一学年。

      亓兮罕没有回来报到。

      她留在北京,边工作边写论文。导师同意了,说只要按时提交论文,不影响毕业。

      晏温一个人回到学校。

      校园和以前一样,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

      新生们拖着行李箱,在校园里穿梭,脸上带着好奇和兴奋。

      她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亓兮罕在北京。

      那时候,她们也是异地。

      那时候,她们熬过来了。

      但现在,她不知道。

      她们还能不能熬过去。

      她走在校园里,秋天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桂花香。

      她拿出手机,给亓兮罕发了一条消息。

      “南京的桂花开了。”

      过了一会儿,亓兮罕回复:“北京的桂花也开了吗?”

      “北京有桂花吗?”

      “我不知道。”亓兮罕说,“我没注意。”

      晏温看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说话。

      她们的距离,不是南京到北京的1318公里。

      而是——她注意到了桂花开了,亓兮罕没有。

      那些微小的、日常的、共同的生活细节。

      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不是谁的错。

      只是距离。

      只是时间。

      只是选择。

      晏温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桂花的香气萦绕着她,甜腻的,浓郁的,让人有些眩晕。

      她想起南京话里有一句——“桂花香了,秋天就深了。”

      秋天深了。

      冬天就要来了。

      她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各自的城市里,在各自的选择里,在越来越远的路上。

      但——

      桂花开的时候,她还是想起了她。

      那就是爱。

      即使爱不能解决一切。

      即使爱不能改变距离。

      即使爱不能让她们走在同一条路上。

      但爱还在。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还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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