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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岔路微光 三月的 ...


  •   三月的南京,春天又来了。

      梧桐树冒出嫩芽,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在枝头绽放。阳光温暖起来,风也不再刺骨。

      新学期开始,晏温的论文终于修改完成,导师很满意。

      “这篇论文的质量,已经达到核心期刊的水平了。”导师说,“我建议你投稿试试。”

      “真的吗?”晏温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导师说,“你是我带过的最有潜力的学生之一。”

      最有潜力。

      这四个字,让晏温开心了好几天。

      她给亓兮罕汇报了这个好消息,亓兮罕也很高兴。

      “我就说你能行。”亓兮罕说,“今晚庆祝一下?”

      “好。”晏温说,“你想去哪里吃?”

      “回家吃。”亓兮罕说,“我做一桌菜。”

      那天晚上,亓兮罕真的做了一桌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番茄蛋汤。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么多菜的?”晏温看着满桌的菜,惊讶地问。

      “和你同居之后。”亓兮罕说,“你天天写论文,没空做饭,我就自己学了。”

      晏温看着她,心里有些愧疚。

      “亓兮罕,我是不是太专注于自己的事了?”

      “专注是好事。”亓兮罕说,“你专注考古,我专注你。分工明确。”

      晏温忍不住笑了。

      “你从哪里学的这么多甜言蜜语?”

      “文化产业管理。”亓兮罕一本正经,“我们有一门课,叫‘创意表达与沟通’。”

      “你们学校还教这个?”

      “开玩笑的。”亓兮罕笑了,“快吃吧,菜要凉了。”

      两人坐在桌边,吃着饭,聊着天。

      窗外,南京的春天很美,梧桐树的新叶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样的日子,平静而幸福。

      但平静之下,一些变化正在发生。

      四月初,亓兮罕通过导师介绍,进入一家文化投资公司实习。

      公司不大,但业务涉及文化产业股权投资、艺术品基金运营等方向。

      亓兮罕的岗位是投资助理,主要负责项目调研和数据分析。

      第一天上班,她穿着正装,踩着高跟鞋,走进位于南京CBD的写字楼。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的身影——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这是她吗?

      是那个在桂城江边画画的女孩吗?

      是那个在画室里偷偷学画的少女吗?

      是那个被母亲撕碎画册时哭泣的孩子吗?

      “叮——”电梯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视野开阔。同事们穿着正装,表情严肃,来往匆匆。

      “亓兮罕,欢迎。”项目经理走过来,“你的工位在那边,先熟悉一下环境。”

      “好的,谢谢。”

      亓兮罕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各种数据表格,项目计划书,投资分析报告。

      和她在学校里学的,很不一样。

      学校里学的是理论,框架,模型。

      工作里要的是结果,效率,判断。

      但她没有退缩。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选择的道路。

      金融与艺术的结合。

      理性与感性的平衡。

      现实与梦想的连接。

      实习的第一个月,亓兮罕的表现超出预期。

      她分析的几个项目,数据准确,逻辑清晰,建议中肯。

      “你做得很好。”项目经理说,“特别是对艺术品市场的分析,很有见地。”

      “谢谢。”亓兮罕说。

      “你以前学过艺术?”

      亓兮罕犹豫了一下。

      “没有系统学过。”她说,“只是喜欢。”

      喜欢。

      这个词,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以为,她已经把喜欢藏起来了。

      但工作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对艺术品的理解,对市场的感觉,对文化趋势的判断都来自于那些偷偷画画的时光。

      那些母亲反对的,撕碎的,否定的时光。

      现在,都变成了她的优势。

      如同命运在补偿她。

      如同过去所有的痛苦,都变成了现在的养分。

      “喜欢是很重要的。”项目经理说,“只有喜欢,才能做好。”

      亓兮罕点了点头。

      心里,有些复杂。

      她想起了晏温。

      晏温也喜欢——喜欢考古,喜欢历史,喜欢那些埋藏在泥土里的故事。

      晏温也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们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这是好事。

      但她们的方向,似乎越来越不同了。

      一个面向过去,一个面向未来。

      一个埋在泥土里,一个站在写字楼里。

      一个追求学术的深度,一个追求商业的广度。

      不同的方向。

      不同的人生。

      不同的未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但她没有深想。

      因为现在,她们在一起。

      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屋檐下。

      这就够了。

      四月中旬,晏温参与了导师主持的一个考古发掘项目——南京郊区发现了一处六朝家族墓葬群,需要进行抢救性发掘。

      这是晏温第一次参与真正的考古发掘。

      不是在学校实验室里看文物,而是在田野里,在泥土中,亲手挖掘。

      每天清晨,她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到发掘现场,傍晚才回来。

      一身泥土,一脸疲惫,但眼睛发亮。

      “今天挖到了什么?”亓兮罕问。

      那天晚上,晏温回到家,兴奋得顾不上吃饭,就拿出手机给她看照片。

      “你看这个——青铜鐎斗,保存得特别好!还有这个——一块墓志铭,上面有文字,可以确定墓主人的身份!”

      她的眼睛在发光。

      亓兮罕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

      她喜欢看晏温这个样子。

      因为只有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时,人才会这样发光。

      “真好。”她说,“你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是啊。”晏温说,“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学考古了。”

      “为什么?”

      “因为”晏温想了想,“因为我想和过去对话。想知道那些死去的人,是怎么生活的,怎么爱的,怎么留下痕迹的。”

      亓兮罕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你呢?”晏温问,“你的实习怎么样?”

      “还不错。”亓兮罕说,“今天参与了一个艺术品基金的项目,学到了很多。”

      “艺术品基金?”晏温好奇地问,“那是做什么的?”

      “就是把艺术品作为投资标的,通过基金运作,让投资者分享艺术品增值的收益。”亓兮罕解释道,“比如,一幅画现在的价格是100万,基金募集资金买下来,等几年后升值到200万,卖掉,投资者就能获得收益。”

      晏温皱了一下眉。

      “听起来像是在用艺术赚钱。”

      “本来就是用艺术赚钱。”亓兮罕说,“艺术品的价值,不只是审美价值,还有投资价值。”

      “可是”晏温犹豫了一下,“用艺术赚钱,不会让艺术变味吗?”

      亓兮罕愣了一下。

      “变味?”

      “嗯。”晏温说,“艺术本来应该是纯粹的,是表达,是美。但如果把它变成投资品,变成赚钱的工具,那它还是艺术吗?”

      亓兮罕沉默了。

      她明白晏温的意思。

      或者说,她曾经也这样想过。

      但现在,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我觉得”她慢慢地说,“艺术不是只能待在博物馆里。它可以进入市场,可以被更多人看到,可以产生经济价值。这不是亵渎,而是让艺术活起来。”

      “但这样,艺术不就变成了商品吗?”晏温问。

      “艺术品本来就是商品。”亓兮罕说,“历史上,艺术品一直是有价格的。达芬奇的画,梵高的画,齐白石的画都有价格。有价格,不代表没有价值。”

      “可是”

      “晏温。”亓兮罕打断她,“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想说的是——艺术和市场,不是对立的。它们可以共存。”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两人看着对方,突然意识到——她们在不同的世界里。

      晏温的世界里,艺术是历史,是文化,是精神。

      亓兮罕的世界里,艺术是产品,是投资,是市场。

      两种视角,没有对错。

      但差异,真实存在。

      “对不起。”晏温先开口,“我不该质疑你的选择。”

      “不用道歉。”亓兮罕说,“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只是想让你理解我的想法。”

      “我理解。”晏温握住她的手,“虽然我们的角度不同,但我理解你。”

      亓兮罕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

      但两人都知道,这是第一次,她们在价值观上产生了分歧。

      不是关于感情,而是关于世界。

      关于她们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如何理解生活,如何定义价值。

      第一次。

      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五一假期,两人没有出去玩。

      晏温的考古项目进入了关键期,亓兮罕的实习项目也要收尾。

      她们各自忙碌,白天的交流,只有几条微信。

      晚上回到家,累得不想说话,各占一边书桌,继续自己的工作。

      “今天怎么样?”晏温问。

      “还好。”亓兮罕说,“项目快结束了,下周要做汇报。”

      “你呢?”

      “发掘也快结束了。”晏温说,“但整理工作才刚开始。估计要忙到暑假。”

      “那暑假呢?”

      “暑假可能要去北京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晏温说,“导师推荐的。”

      “北京?”亓兮罕愣了一下。

      “嗯。”晏温说,“就几天。”

      “那我也可能回北京。”亓兮罕说,“公司在北京有个项目,经理问我要不要过去。”

      两人对视了一下。

      然后,同时笑了。

      “以前是我们在两个城市,想见面见不到。”晏温说,“现在能见面了,反而都忙了。”

      “是啊。”亓兮罕说,“生活就是这样吧——总不会让你太舒服。”

      “但至少,我们现在在一起。”晏温说。

      “嗯。”亓兮罕点头,“在一起就好。”

      在一起就好。

      这句话,成了她们现在的信念。

      即使忙碌,即使分歧,即使未来不确定。

      但只要在一起,就好。

      六月,亓兮罕的实习结束了。

      公司对她的表现很满意,给了她一个offer——毕业后可以来公司工作。

      “待遇不错,发展前景也很好。”她跟晏温说。

      “那你接受吗?”晏温问。

      “我还没想好。”亓兮罕说,“还有两年才毕业,变数很多。”

      亓兮罕没有说的是——这家公司在南京有分部,但总部在北京。

      如果她接受offer,可能会被派到北京。

      而晏温,一定会留在南京。

      南京有南京大学,有考古项目,有她的导师和学术圈。

      晏温的未来,在南京。

      而她的未来还不确定。

      这个念头,如同一片乌云,飘在亓兮罕的心头。

      但她没有说出来。

      因为现在,她们还在一起。

      因为还有两年。

      因为她不想让晏温担心。

      她选择了沉默。

      而沉默,有时候是最大的距离。

      六月底的一个周末,两人去玄武湖散步。

      傍晚的玄武湖很美,湖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紫金山笼罩在暮色中。

      “时间过得真快。”晏温说,“来南京快一年了。”

      “嗯。”亓兮罕说,“感觉昨天刚开学。”

      “你还记得我们刚来南京的时候吗?”晏温问,“第一次去新街口,找不到路,差点迷路。”

      “记得。”亓兮罕笑了,“你还说要当我的导航。”

      “结果我也迷路了。”

      “所以我们一起迷路。”

      两人相视而笑。

      “亓兮罕。”晏温突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未来的事?”晏温问。

      “未来?”

      “嗯。”晏温说,“比如毕业后,你想做什么?”

      亓兮罕沉默了几秒。

      “我想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她说,“文化产业,艺术投资,这是我感兴趣的方向。”

      “那你愿意留在南京吗?”

      亓兮罕看着她,没有回答。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愿意。

      但她也要考虑自己的发展。

      南京的文化产业市场,不如北京和上海成熟。

      如果她要在这个领域发展,去北京或上海,是更好的选择。

      但她知道,晏温不会离开南京。

      晏温的学术圈子在这里,导师在这里,考古项目也在这里。

      她们的选择,出现了岔路。

      “晏温。”亓兮罕开口。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要做出选择。”她说,“你会选择什么?”

      晏温看着她,然后,说:“我会选择你。”

      亓兮罕愣住了。

      “你”

      “亓兮罕。”晏温认真地说,“考古是我的热爱,但你是我的一切。”

      亓兮罕的眼泪,掉了下来。

      “晏温”

      “但我不想让你为了我,放弃你的机会。”晏温说,“所以,我们还有时间。两年,我们可以慢慢想。”

      慢慢想。

      这个词,给了亓兮罕一些安慰。

      是啊。还有两年。

      不用现在就做决定。

      “好。”她说,“慢慢想。”

      玄武湖畔,夕阳西下。

      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未来,不确定。

      但此刻,她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在2017年的夏天,在玄武湖畔的夕阳下,在岔路微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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