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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选择
十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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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北京,银杏叶全黄了。
校园里,金黄的叶子铺满了小路,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秋天的叹息。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像是某种隐喻。
亓兮罕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专业分流选择表。
投资,银行,保险,国际金融。
四个选项,四个方向,四种未来。
她的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已经一周了。
从王教授发下选择表到现在,已经一周了。同学们大多已经交了表——周浩然选了投资,张晓选了银行,其他同学也各自做出了选择。
只有她,还在犹豫。
不是不知道哪个方向赚钱多,不是不知道哪个方向就业好,不是不知道母亲希望她选什么。
而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亓兮罕。”周浩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抬起头,看到周浩然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还没填?”周浩然在她对面坐下。
“嗯。”亓兮罕说。
“很难选?”
“不是难选。”亓兮罕说,“是不想选。”
周浩然看着她,眼神里有理解。
“因为不喜欢?”
亓兮罕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嗯。”
“那喜欢什么?”
亓兮罕愣住了。
喜欢什么?
她喜欢晏温,喜欢和晏温在一起的感觉,喜欢那种温暖,那种安心,那种被理解的感觉。
但除了晏温,她还喜欢什么?
她不知道。
从小到大,她的人生都被安排好了——好好学习,考好大学,学热门专业,找好工作,赚钱,养家没有人问过她喜欢什么,没有人关心她想要什么。
连她自己,都忘了问自己。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周浩然把咖啡推到她面前。
“拿铁,不加糖。”他说,“你喜欢的。”
亓兮罕看着那杯咖啡,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周浩然记得她喜欢什么——拿铁,不加糖。记得她什么时候会累,记得她什么时候需要安慰。
但她的母亲,不记得。
她的母亲只记得,她应该选赚钱多的方向,应该学有用的专业,应该成为让人羡慕的样子。
“谢谢。”她说。
“不用谢。”周浩然说,“如果你需要时间,我可以跟王教授说,让你晚点交。”
“不用。”亓兮罕说,“我今天会交。”
“选哪个?”
亓兮罕看着选择表,看着那四个选项,心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的笔落下了。
在“投资”那一栏,打了勾。
因为赚钱多。
因为母亲希望。
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与此同时,南京的考古工地上,晏温有了重要发现。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秋风很凉。晏温在三号探方里工作,手铲轻轻刮着土层。
一层,又一层。
突然,她的手铲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她停下来,用刷子轻轻刷开泥土。
一个青瓷罐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灰绿色的釉面,圆润的造型,完整的器型保存得非常好。
“林清!”晏温喊道,声音有些颤抖。
林清跑过来,看到那个青瓷罐,眼睛亮了。
“保存得真好。”她说,“可能是六朝时期的储物罐。慢慢清理,小心点。”
晏温点点头,拿起更小的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罐子周围的泥土。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个动作都要极其小心,生怕损坏了文物。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晒得她额头冒汗,但她不敢擦,怕手上的泥土弄脏了文物。
终于,罐子完全显露出来了。
高约三十厘米,口径约十五厘米,腹部圆鼓,底部平整。釉面光滑,有细小的开片,像是冰裂纹。罐口有一圈褐色的痕迹,可能是当年封口用的。
“可能是酒罐。”林清说,“六朝人喜欢喝酒,这种罐子常用来储酒。”
晏温看着那个罐子,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一千多年前,有人用这个罐子装酒。可能是宴会上的美酒,可能是独酌的苦酒,可能是送别的离酒。
然后,罐子被埋在地下,沉睡千年。
直到今天,被她发现。
“做得很好。”陈教授走过来,看着那个罐子,“保存这么完整的六朝青瓷罐,很少见。晏温,你很有天赋。”
晏温的脸红了。
“谢谢教授。”
“继续努力。”陈教授说,“考古需要耐心,需要细心,更需要热爱。我看得出来,你都有。”
热爱。
这个词,让晏温心里暖了一下。
她有热爱。
对考古的热爱,对历史的热爱,对亓兮罕的热爱。
这些热爱,让她坚持,让她成长,让她找到自己的价值。
晚上,她给亓兮罕打电话,想分享这个好消息。
但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她发了条短信:“今天发现了一个完整的六朝青瓷罐,保存得很好。想你。”
没有回复。
可能亓兮罕在忙,可能在图书馆,可能在不想接电话。
晏温叹了口气,放下手机。
工棚外,星空依然璀璨。
但她的心,有些空。
亓兮罕没有接电话,是因为她在和母亲吵架。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语气很冲。
“你选了投资?”母亲问。
“嗯。”亓兮罕说。
“为什么选投资?我打听过了,国际金融更赚钱,能进外企,能出国。”
亓兮罕的手微微颤抖。
“投资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就不能选最好的?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妈,我”
“我什么我?”母亲打断她,“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就不能争点气?就不能选个最赚钱的?就不能让我在亲戚面前有面子?”
面子。
又是面子。
亓兮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妈。”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面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母亲笑了,笑声里带着讽刺。
“女儿?女儿有什么用?女儿能养老吗?女儿能传宗接代吗?女儿能让我有面子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亓兮罕心里。
她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哭出来。
因为哭了,就输了。
“妈。”她又叫了一声。
“别叫我妈。”母亲说,“我没你这么不争气的女儿。”
然后,电话挂了。
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
亓兮罕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直到眼泪终于掉下来,直到心,彻底冷了。
她走到阳台上,看着北京的夜空。
城市的灯光璀璨如星河,但她的世界,一片黑暗。
没有理解,没有支持,没有爱。
只有要求,只有指责,只有失望。
她拿出手机,想给晏温打电话,想听听她的声音,想告诉她,她好累,好痛,好想放弃。
但手指停在屏幕上,又收了回去。
晏温在工地,很忙,很累,很开心她不应该打扰她。
不应该把自己的痛苦,加在晏温身上。
不应该让晏温,也感受到这种冰冷。
她放下手机,靠在栏杆上,看着远方的灯火。
夜风吹过,很凉,吹干了她的眼泪,但吹不散心里的寒冷。
为什么?
为什么母亲不能理解她?
为什么母亲只在乎钱,只在乎面子,只在乎别人的眼光?
为什么她的人生,不能自己做主?
为什么她的选择,总是错的?
为什么活着这么累?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只有夜风,在耳边呼啸。
只有泪水,在脸上干涸。
只有心,在黑暗中下沉。
晏温终于接到了亓兮罕的电话,是在三天后。
那时她正在工地上清理另一个探方,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到是亓兮罕,心里一喜,但接起来,听到的却是哽咽的声音。
“晏温”亓兮罕说,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怎么了?”晏温的心揪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我我和我妈吵架了。”亓兮罕说,“很凶。”
晏温放下手铲,走到工棚边。
“为什么?”
“因为专业选择。”亓兮罕说,“我选了投资,但她觉得国际金融更赚钱,说我不争气。”
晏温沉默了。
她能想象那个场景——亓兮罕的母亲,用尖锐的语言,指责,贬低,伤害就像高中时那样,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亓兮罕。”她轻声说。
“嗯?”
“你选投资,是因为你想选,还是因为你妈希望你选?”晏温问。
亓兮罕沉默了。
很久,她才开口。
“因为没有别的选择。”她说,“我不知道自己想选什么,但我知道,选投资,至少不会错得太离谱。”
不会错得太离谱。
这句话,让晏温的心疼了一下。
“那你喜欢投资吗?”晏温问。
“不知道。”亓兮罕说,“可能不喜欢。但喜不喜欢,重要吗?”
重要吗?
晏温愣住了。
喜不喜欢,重要吗?
对她来说,重要。
因为喜欢,她才能坚持,才能热情,才能在考古中找到意义。
但对亓兮罕来说,可能不重要。
因为现实,因为家庭,因为没有选择。
“亓兮罕。”晏温说,“如果如果你有机会重新选择,你会选什么?”
亓兮罕沉默了。
更久,更久。
久到晏温以为电话断了,久到能听到亓兮罕压抑的哭声。
“我想”亓兮罕最终说,声音很轻,很轻,“我想学艺术。”
艺术。
这个词,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晏温心中的迷雾。
艺术。
亓兮罕想学艺术。
不是金融,不是投资,不是赚钱是艺术。
“为什么从来没听你说过?”晏温问。
“因为不可能。”亓兮罕说,“我妈不会同意,家里没有钱,就业不好不可能。”
不可能。
三个字,像是一座山,压在亓兮罕身上,也压在晏温心上。
“高中时,我喜欢画画。”亓兮罕继续说,声音像是梦呓,“但妈说,画画没出息,不如学理。大学时,我想过转专业,但没有勇气。”
“为什么?”
“因为”亓兮罕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因为我已经走了这么远,已经学了这么久,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没有回头路。
这句话,让晏温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终于明白了亓兮罕的痛苦——不是不喜欢金融,而是不能喜欢别的。
不是没有选择,而是选择被剥夺了。
“亓兮罕。”晏温说,声音有些哽咽。
“嗯?”
“对不起。”她说。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帮不了你。”晏温说,“我只能听你说,只能安慰你,但改变不了什么。”
亓兮罕笑了,笑声里带着眼泪。
“不用道歉。”她说,“你能听我说,能理解我,能爱我,就够了。”
“真的?”
“真的。”亓兮罕说,“有你在,我就有力量,有勇气,有希望。”
希望。
这个词,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虽然微弱,但存在。
“那我们约定。”晏温说,“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选择什么,无论未来怎样我们都要在一起,都要互相支持,都要有希望。”
“好。”亓兮罕说,“约定。”
“拉钩?”
“拉钩。”
两人隔着电话,假装勾了勾小指。
虽然触摸不到,但心,连在一起。
虽然前路艰难,但有彼此,就有希望。
那天晚上,亓兮罕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在一个画室里,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画布上。她拿着画笔,蘸着颜料,在画布上涂抹。
画的是晏温。
晏温的笑容,晏温的眼睛,晏温的头发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她画得很专注,很投入,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现实,忘记了所有的痛苦。
只有画笔在画布上滑动的声音,只有颜料混合的味道,只有创造的快乐。
然后,梦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宿舍的天花板,眼泪掉了下来。
那是梦。
只是梦。
现实是,她学金融,她选投资,她不能画画。
但那个梦,留在了心里。
像一颗种子,埋在了黑暗的土壤里。
也许有一天,会发芽。
也许有一天,会开花。
也许有一天会成真。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至少,她还有梦。
至少,她还有晏温。
至少,她还有希望。
工地上,晏温也在想。
想亓兮罕的痛苦,想自己的幸运,想她们的不同。
她幸运,因为她选择了喜欢的事,因为她有支持她的母亲,因为她能追求梦想。
亓兮罕不幸,因为她不能选择喜欢的事,因为她有不理解她的母亲,因为她被现实绑架。
这种不同,让她们的距离,好像更远了。
不是地理上的距离,而是心灵上的距离。
一个在追求梦想,一个在忍受现实。
一个在发光,一个在黯淡。
一个在自由,一个在束缚。
这种距离,能跨越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爱亓兮罕。
爱她的坚强,爱她的脆弱,爱她的所有。
所以,她会等。
等亓兮罕找到自己的路,等亓兮罕挣脱束缚,等亓兮罕也发光。
无论多久,她都等。
因为爱,值得等待。
因为亓兮罕,值得等待。
星空下,她许了一个愿。
愿亓兮罕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愿亓兮罕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愿亓兮罕能快乐。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她看见亓兮罕在画画,画的是她们。
画里的她们,手牵着手,走在阳光下,笑得灿烂。
背景是金色的田野,是蓝色的天空,是自由的未来。
那个梦,很美。
美得,让她不想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