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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冬日归途
一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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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桂城,湿冷入骨。
没有北方的凛冽寒风,也没有南京的梧桐落叶,只有绵绵的冬雨,细细密密,像是永远也下不完。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让人喘不过气。
晏温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时,雨刚好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桂城特有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乡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带着熟悉的湿冷。
半年了。
离开桂城去南京,已经半年了。
这半年,她经历了太多——大学的陌生,考古的新奇,南北的思念,北京的短暂重逢。现在,终于回来了。
但回来的感觉,有些复杂。
不是单纯的喜悦,也不是单纯的怀念,而是一种混合着熟悉与陌生的疏离感。
“温温!”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晏温抬起头,看到母亲叶之美正站在出站口,朝她挥手。半年不见,母亲似乎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笑容还是一样灿烂。
“妈。”晏温走过去。
叶之美接过她的行李箱,仔细打量着她。
“瘦了。”她说,“南京的饭菜不合胃口?”
“还好。”晏温说,“就是学习有点忙。”
“再忙也要吃饭。”叶之美说,“走,回家,妈给你炖了鸡汤。”
回家的路上,晏温看着窗外的桂城。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行人还是那些行人一切似乎都没变,但又似乎都变了。
她变了。
离开半年,再回来,她已经不是那个高中毕业的晏温了。
她是大学生,是考古学系的学生,是亓兮罕的恋人。
这些身份,让她的视角发生了变化。她看着熟悉的街景,心里想的却是南京的梧桐,北京的银杏,还有亓兮罕。
“工厂怎么样了?”晏温问。
叶之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好多了。”她说,“你李叔叔借到了钱,工厂缓过来了。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至少能维持。”
晏温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这半年,她一直担心家里的情况。虽然母亲在电话里总是说“没事”,但她能听出语气里的疲惫。
现在亲眼看到母亲,虽然憔悴,但精神还好,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你呢?”叶之美问,“大学生活怎么样?”
“还好。”晏温说,“考古学很有意思,教授很好,同学也很好。”
“那就好。”叶之美看了她一眼,“那感情呢?”
晏温愣了一下。
“什么感情?”
“你和亓兮罕。”叶之美说,“还在一起吗?”
晏温沉默了几秒。
“在一起。”她说,“国庆节我去北京找她了。”
叶之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妈。”晏温轻声说。
“嗯?”
“你还反对吗?”晏温问。
叶之美叹了口气。
“我不是反对。”她说,“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们的路不好走。”叶之美说,“这个社会,对你们这样的人不友好。”
晏温看着母亲,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而是理解。
她理解母亲的担心,理解母亲的顾虑,理解母亲作为母亲的爱。
“妈。”她说,“我知道路不好走。但有她在,我不怕。”
叶之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骄傲。
“你长大了。”她最终说。
“嗯。”晏温说,“长大了。”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
但车里,很温暖。
与此同时,亓兮罕也回到了桂城。
她的家,还是老样子——三层的小楼,外墙有些斑驳,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雨中颤抖。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拿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扑面而来——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某种压抑的气息。
“回来了?”母亲张涵倩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嗯。”亓兮罕说。
她走进客厅,放下行李箱。客厅里很干净,但也很冷清。父亲亓建业不在家——他还在鹏城,要过年才回来。
妹妹亓兮月从房间里探出头,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缩了回去。
弟弟亓子轩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她,只是瞥了一眼,又继续看动画片。
一切,都和半年前一样。
不,和很多年前一样。
这个家,似乎被时间凝固了,永远停留在某个压抑的瞬间。
“吃饭了。”张涵倩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饭桌上,四菜一汤,很丰盛。但气氛,很沉默。
亓兮罕默默吃着饭,听着母亲对弟弟的唠叨——“多吃点青菜”“别挑食”“看电视离远点”
那些话,她听了十几年,每一个字都熟悉得让人窒息。
“大学怎么样?”张涵倩突然问。
亓兮罕抬起头。
“还好。”
“学金融,将来好找工作。”张涵倩说,“要好好学,别像你爸,一辈子给人打工。”
亓兮罕没有说话。
“对了,你王阿姨的儿子也在北京,学计算机的。我让他联系你,你们可以见见。”
亓兮罕的手顿住了。
“妈,我...”
“见见怎么了?”张涵倩打断她,“多认识个人,多条路。”
“我有喜欢的人了。”亓兮罕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饭桌上安静下来。
亓兮月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亓子轩也转过头,好奇地看着她。
张涵倩放下筷子,看着她。
“谁?”
“晏温。”亓兮罕说,“高中同学,现在在南京大学。”
“女生?”张涵倩的声音冷了下来。
“嗯。”
“胡闹!”张涵倩猛地站起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亓兮罕说,“我爱她。”
“爱?”张涵倩冷笑,“两个女生,谈什么爱?丢不丢人?”
亓兮罕的手微微颤抖,但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不丢人。”她说,“爱一个人,不丢人。”
“你”张涵倩气得脸色发白,“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不是让你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亓兮罕说,“这是我的感情,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张涵倩指着她,“你的选择就是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就是让全家被人指指点点?”
亓兮罕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疼痛的感觉。
不是第一次了。
从小到大,母亲总是这样——用她的标准来衡量一切,用她的期望来要求一切,用她的恐惧来控制一切。
“妈。”她说,“这是我的生活。”
“你的生活?”张涵倩的声音尖锐起来,“没有我,你有今天的生活?没有我供你上学,你能去北京?”
亓兮罕沉默了。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没有母亲,她确实去不了北京。
但这不是控制她的理由。
“我会还你的。”她最终说,“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我会还你的。”
张涵倩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声里带着讽刺。
“还?你拿什么还?就凭你学那个什么金融?”
“我会赚钱的。”亓兮罕说,“我会还你的。”
“好,好。”张涵倩点头,“翅膀硬了,想飞了。行,你飞,我看你能飞多远。”
她转身走进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饭桌上,只剩下亓兮罕,亓兮月,亓子轩。
亓兮月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羡慕?
羡慕她有勇气说出来,羡慕她敢反抗,羡慕她能选择自己的路。
“姐。”亓兮月轻声说。
“嗯?”
“你真的喜欢女生?”亓兮月问。
亓兮罕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
“那晏温姐姐,对你好吗?”
“好。”亓兮罕说,“很好。”
亓兮月笑了,笑容很甜。
“那就好。”她说,“我支持你。”
亓兮罕愣住了。
“你支持我?”
“嗯。”亓兮月说,“妈总是这样,控制欲太强。你能反抗,我很佩服。”
亓兮罕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
这个家,不是只有压抑和控制。
还有理解,还有支持,还有爱。
“谢谢。”她说。
“不用谢。”亓兮月说,“姐,你要幸福。”
亓兮罕的眼泪掉了下来。
“嗯。”她说,“我会的。”
第二天,雨停了。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至少没有下雨了。晏温给亓兮罕打电话,约她出来。
她们约在高中时常去的奶茶店。
店还是那家店,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奶茶还是那个味道。但她们,已经不是高中时的她们了。
“你妈怎么样了?”晏温问,看着亓兮罕红肿的眼睛。
“吵了一架。”亓兮罕说,“我说了我们的关系。”
晏温的心揪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了。”亓兮罕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她说我让她丢人,说我不孝,说很多难听的话。”
晏温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她说,“都是因为我”
“不。”亓兮罕打断她,“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妈的控制欲,是因为她的恐惧,是因为她无法接受不一样的东西。”
晏温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心疼的感觉。
她知道亓兮罕的家庭,知道那种压抑,知道那种痛苦。
但现在,亲眼看到亓兮罕受伤的样子,她还是很难受。
“那你打算怎么办?”晏温问。
“不知道。”亓兮罕说,“先这样吧。寒假结束,我就回北京。以后少回来。”
“可是”
“没什么可是。”亓兮罕说,“晏温,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因为她的反对,就放弃你,放弃我们的感情。”
晏温的眼泪掉了下来。
“亓兮罕”
“我爱你。”亓兮罕说,“这就够了。”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晏温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送你的。”她说。
亓兮罕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指南针。
“指南针?”亓兮罕问。
“嗯。”晏温说,“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面对什么,它都会指向北方。就像我,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发生什么,我的心都会指向你。”
亓兮罕的眼泪掉了下来。
“帮我戴上。”她说。
晏温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轻轻为她戴上项链。冰凉的金属贴在皮肤上,很快就被体温温暖。
“好看吗?”亓兮罕问。
“好看。”晏温说,“你戴什么都好看。”
亓兮罕笑了,握住她的手。
“晏温。”
“嗯?”
“寒假我们能多见面吗?”亓兮罕问,“我可能在家待不住。”
“当然。”晏温说,“你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
“那明天呢?”
“明天也可以。”
“后天呢?”
“后天也可以。”
“每天都见?”
“每天都见。”
两人相视一笑,眼睛里都有光。
虽然家庭有压力,虽然前路有困难,但有彼此在,就什么都不怕。
寒假的一个月,她们几乎每天都见面。
有时候在奶茶店,有时候在公园,有时候在书店,有时候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桂城的冬天很冷,但她们的手牵在一起,很暖。
她们聊大学的生活,聊未来的规划,聊一切。
晏温讲南京的梧桐,讲考古工地的泥土,讲那些古老的器物。亓兮罕讲北京的银杏,讲金融学的公式,讲证券交易所的忙碌。
两个世界,两个专业,两种生活。
但她们的心,在一起。
“我有时候会想。”亓兮罕说,“如果我们学一样的专业,在同一个城市,会不会更容易一些?”
“也许吧。”晏温说,“但那样,我们就不是我们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晏温想了想,“如果我们一样,就没有吸引力了。正因为我们不同,才互相吸引,才需要彼此,才完整。”
亓兮罕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
“你说得对。”她说,“我们不同,但我们互补。”
“嗯。”晏温说,“你理性,我感性。你面向未来,我挖掘过去。你关注金钱,我关注历史但我们都在寻找意义。”
“寻找意义?”
“嗯。”晏温说,“你通过金融寻找经济发展的意义,我通过考古寻找人类文明的意义。虽然方式不同,但目标一样——理解这个世界,找到自己的位置。”
亓兮罕笑了。
“你总是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不是哲理。”晏温说,“是真心话。”
两人走在桂城的街道上,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虽然不暖,但很明亮。
街道两旁,桂花树光秃秃的,但她们知道,春天来了,它们会发芽,夏天来了,它们会茂盛,秋天来了,它们会开花。
就像她们的爱情,虽然现在有冬天的寒冷,但总有一天,会迎来春天。
寒假最后一天,她们又去了高中学校。
校园里很安静,寒假期间,没有学生,只有几个保安在巡逻。梧桐树光秃秃的,操场空荡荡的,教学楼的门锁着。
她们走到后花园,那棵老梧桐树还在,虽然叶子落光了,但枝干依然挺拔。
“还记得吗?”晏温说,“我们第一次牵手,就是在这里。”
“记得。”亓兮罕说,“高一的时候,你安慰我,然后牵了我的手。”
“那时候,我好紧张。”晏温笑了,“手心都是汗。”
“我也是。”亓兮罕说,“心跳得好快。”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在梧桐树下坐下。
“时间过得真快。”亓兮罕说,“高中毕业,已经半年了。”
“嗯。”晏温说,“大学也过了半年。”
“下学期又要分开了。”
“嗯。”晏温说,“又要分开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光秃秃的树枝,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但是没关系。”晏温最终说,“分开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就像现在?”亓兮罕问。
“就像现在。”晏温说,“寒假结束,我们分开,然后期待下次见面。”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暑假。”晏温说,“或者五一,如果你有时间。”
“我有时间。”亓兮罕说,“只要是你,我永远有时间。”
晏温笑了,握住她的手。
“亓兮罕。”
“嗯?”
“无论未来怎样,无论我们在哪里,我们都要在一起。”晏温说。
“好。”亓兮罕说,“在一起。”
两人在梧桐树下拥抱,在冬日的寒风中,在母校的回忆里,在彼此的温暖中。
虽然明天就要分开,虽然又要面对南北的距离,虽然前路还有很多困难。
但她们相信,爱能跨越一切。
相信下一次见面,会更好。
相信未来,会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