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自毁后，忠犬骑士黑化了》穆希克尔

125、连锁反应3 “倘若真如

　　洛兰并不想跟塞西莉亚交谈，尤其是在很有可能会被有心人看到、甚至这就是对方的目的的情况下。

　　杀死米莉之后，洛兰确实获得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种平静是他在做出那件事之前没有预料到的——他以为杀人之后会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崩裂，会有什么更沉重更难以控制的东西压上来。

　　但实际上，当他看着米莉的衣裙沉入湖底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某根一直绷得快要断裂的弦忽然松了。

　　那种松驰太过舒适，舒适到让他自己在事后想起来都会微微皱眉的地步。

　　而当天晚上，艾伦不得不为处理此事强撑着出门，在政务厅里面对国王、王太后和霍克家的两兄弟。洛兰站在他身后，看着艾伦苍白的侧脸和微微发颤的手指，心里那种诡异的感受又浮上来了。

　　那是一种阴暗的满足——就像艾伦那天漏夜出门去安抚国王一样，此刻艾伦又因为他的事情而不得不强撑着出门。

　　但洛兰没有让艾伦那么晚才出门，也没有让艾伦身上留下伤。

　　他在这种对比中获得了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平了的感觉。那种满足感像是某种黏稠的、深色的液体，正在他心底缓慢地流动着，流过的地方留下一层他不想去分辨的印迹。

　　但另一方面，他也是真心实意地为这件事造成的麻烦感到后悔。

　　他看着艾伦因为这件事而不得不强打精神应对各方的追问，看着王太后在政务厅里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他们，看着莱斯特眼中那种不加掩饰的警惕和怀疑，他心底确实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那种痛和方才满足感同时存在，并不互相抵消，而像是两条不同颜色的线在同一块布上交织着，看起来矛盾，但确实共存着。

　　他想要减轻影响，想把这潭水重新搅浑然后澄清，想让自己从这件事的余波中尽快抽身。

　　此刻他站在塞西莉亚面前，手里攥着那本词典，一心只想尽快离开，把这本书交给莱斯特，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对艾伦有没有害、害处有多大。

　　他实在不想再花精力和王太后的侄女在这里进行一场不知道目的需要警惕的寒暄。

　　于是洛兰开口，他的语气比平时更冷淡一些，表情也收得比较紧，带着公事公办的、不打算久留的疏离：

　　“想必塞西莉亚小姐也知道最近发生的大事。在下短时间内实在不敢再与贵族小姐们产生交际。”

　　这话很直白，直白到放在平时可能有点失礼。

　　但塞西莉亚闻言，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反而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那张面容上显得自然而妥帖，像是一层柔软的、被精心保养过的织物，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

　　“这样说的话，”她开口，语气里里有一丝像是玩笑又像是认真之间的、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轻快：

　　“我这难道不是帮忙减轻对你的怀疑乃至责难了吗？”

　　她这话说得很是怡然自信。仿佛她此刻站在这里跟洛兰说话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公开的、对洛兰有利的表态，就等于是在替洛兰分担那些从王太后那边投来的审视目光。

　　但在旁人听来，那句话底下的逻辑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自以为是——那些“怀疑乃至责难洛兰”的人，恰恰就是塞西莉亚的姑母。

　　她站在这里说“我帮你减轻了怀疑”，就像是一个放火的帮凶站在火场旁边说“我帮你看着火势”。

　　然而在塞西莉亚眼中，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早在艾伦回归之后，第一次参加上流社会的沙龙得罪了王太后之后，就是塞西莉亚主动前来，替自己的姑母安抚了艾伦和他身边的人。

　　那是她第一次跟洛兰接触。当时她就觉得这个站在艾伦身侧的骑士不太一样——和其他贵族身边的随从不同，他身上有一种沉静而克制的、几乎不动声色的东西。

　　后来他们又有过几次交谈。不多，也不算深，每一次都控制在得体的范围之内。但塞西莉亚记得那些对话的细节，记得洛兰说话时偶尔偏过头的样子，记得他站在阳光里时那双湖绿色的眼眸中那沉静的、近乎透明的光。

　　此刻站在走廊里，她看着洛兰，想起最初跟他的见面和之后在小树林里的那次，心跳忽然比正常的时候快了一拍。

　　那一拍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但她在心底承认了那种微妙的、浅而短暂的跳动。

　　况且，王太后针对洛兰本身也不过是拿他当个筏子罢了。

　　一个骑士、一个侍奉在贵族身边的低等人，在王廷的权力游戏中本来就该有这样的觉悟——被顺手利用一下，被当做传递某种信号的媒介，这在他们这个阶层眼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更何况此刻还有贵族小姐亲自前来安抚，在塞西莉亚眼中这已经是非常仁至义尽的了。

　　而且她也确实对洛兰没有任何怀疑——这太可笑了，他有什么理由非得杀米莉不可？动机在哪里？就连米莉的贴身侍女都没有怀疑他，其他人更不可能。

　　因此，塞西莉亚在说笑了一句之后，很快收起了那层轻快的表象，正色道：

　　“正是因为如今时局动荡，才希望能尽快平复，不要让双方闹得更加不可收拾。”

　　这话说得稳重而有分量，洛兰在塞西莉亚的注视下沉默了一瞬，最终没有找到拒绝的理由。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跟着塞西莉亚朝花园的方向走去。

　　两人沿着花园中那条铺着碎石的小径走了一段。冬日的花园萧瑟而安静，那些落了叶的乔木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光秃秃的枝干，两侧的灌木丛被修剪得整齐而低矮，偶尔有几只耐寒的鸟从枝头掠过，留下一两声短促的鸣叫。

　　走了一小段之后，塞西莉亚开口，像是随意聊天的调子，但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枚被轻轻抛出的石子，落点精准而明确：

　　“米莉是因为身上的病，为了寻求艾伦的帮助，才找上你的，对吧？”

　　她这话完全是突然袭击，直接将一个不确定的事情作为前提问了出来，这样对方的反应就能帮她确定下来了。

　　洛兰的脚步顿了一下。

　　塞西莉亚捕捉到他喉咙不自觉地咽了一下。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洛兰说，声音像是被触及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正在努力维持平稳的紧张。

　　塞西莉亚故意失笑了一声：“你当这还是什么秘密吗？”她说，语气像是拿他没办法的、半开玩笑的无奈。

　　洛兰的回应冷淡而谨慎：“倘若真是如此，王太后阁下应该早就利用这件事了吧。”

　　塞西莉亚微微挑了一下眉，在心里想：长进了呀……

　　她记得最初见到洛兰的时候，他在应对这种试探性的问话时还带着一种更明显的紧张和拘谨，不像现在这样，会反问、会用逻辑来堵。

　　这种长进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看着什么东西慢慢变好的满足感——毕竟洛兰算是她看着一点点融入王廷的。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表现在外，塞西莉亚只是略微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带着一种“好吧，我跟你实话说”的、放低了姿态的意味：

　　“因为姑母并不知道这件事。”

　　说完，她在洛兰看过来的眼神里，没有闪避，而是直直地迎了回去。她的目光沉静而清楚，像是要把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的分量先通过那一眼传递过去。

　　“不管你信不信，”她说：“我在王廷足足四年，对局势看得很清楚。国王陛下不是无能之辈，在有合法继承人的前提下，姑母能翻盘的几率太小。”

　　“佩蒂特家族现在的势力，足够我们不被国王的权力倾轧。再往上进一步，就有可能导致国家分裂——这应该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她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更私密的、像是推心置腹的认真：“而霍克家族，他们世代镇守着北境。佩蒂特家族的领地也靠近北方，动他们，一旦北境失守，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她将自己短暂地从王太后的立场上切割出来，以此来减轻洛兰的警惕——她说那些也并不全是假话。

　　她确实认为霍克家族不能动，确实认为姑母翻盘的几率不大，只不过她把这些真实的判断包装成了一种姿态，用来换取洛兰的信任。

　　洛兰看起来确实被这番话打动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松动了一些：

　　“你……把这些事都瞒着王太后阁下？”

　　那语气里有试探，有犹豫，还有一丝正在放松警惕的松动。

　　塞西莉亚心里短暂升起的那一点微妙芥蒂——她毕竟是在利用真实信息的碎片来完成一场精心设计的对话——又被那种“胜利在望”的感觉打消了。

　　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俏皮和一点请求：

　　“请帮我保密哦。”

　　洛兰犹豫了一下，然后视线微微垂了下去，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米莉小姐……确实患了难言的疾病。”

　　塞西莉亚安静地听着，心跳微微加速，但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或急切。

　　洛兰继续说了下去：“当时因为艾伦阁下还在静养，我拒绝了她之后便离开了。之后便听闻米莉小姐出了这样的事情……”他顿了一下，轻轻叹息着说：“我很愧疚。明明知道米莉小姐状态不好，应该要在旁边陪同保护的。”

　　塞西莉亚一边按捺住心中“确认了真相”以及霍克家族并没有倒向国王的兴奋，一边听着洛兰那句自责，忍不住开口劝慰道：

　　“意外这种事谁也想不到的。况且，你也是听从主人的命令才拒绝她的，不是吗？”

　　洛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塞西莉亚。

　　那双湖绿色的眼眸在冬日的阳光下像是两块被水洗过的、温润的玉石，清澈而沉静，带着一种让人想要多看几眼的、不设防的柔软。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恳请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倘若真如刚才塞西莉亚小姐所言……我想，艾伦阁下可以成为国王陛下和王太后阁下之间的桥梁。”

　　塞西莉亚一顿，这句话让她心里一瞬间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她问，语气依然平稳，但比方才多了一层更认真的、正在快速评估的锐利。

　　洛兰微微摇了摇头。他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只是垂下目光，用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语气说：

　　“这次艾伦阁下遭遇的事情实在太凶险了。如果艾伦阁下因为过往的事情再遭遇什么不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完，看着塞西莉亚，那双湖水般让人感到沉静的绿色眼眸在俊美面容的衬托下显出一种几乎令人失神的美丽。

　　塞西莉亚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自己，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