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12章
凌晨三 ...
-
凌晨三点，艾伦·耶格尔被手机的震动吵醒。
屏幕上是一条紧急通知，让他立刻赶到威尔希尔大道的办公大楼。
他用冷水搓了把脸，迅速套上黑色长裤和灰色衬衫，努力在疲惫中维持得体。三个月前，他带着格斗与射击双优的成绩离开警校，做梦都想踹开重案组的大门，凭真枪实弹为自己挣一张FBI的入场券。
但洛杉矶警局对年轻人的英雄主义毫无兴趣。
他被塞进了一个因政界丑闻而临时拼凑的专案组。会议室里挤满了渴望争功的老派探员，而他能混进来，全靠他在政法圈风生水起的哥哥——吉克·耶格尔在幕后拨弄人脉。
艾伦不止一次在心里冲着吉克的脸挥拳。他厌恶这种施舍，为了证明自己，他从不抱怨。无论何时何地，任务有多么琐碎，他都照做不误：跨越几个街区去买长官指定的宵夜、去干洗店取西装、包揽会议的所有咖啡配给——只要上级一句话，他永远能在五分钟内启动引擎。
凌晨的风摇晃着大道两旁高大的棕榈树，艾伦握着方向盘，耳边是副组长没停过的电话：“……对，从匡提科借调来的那位……提前落地了!.....怎么没人说？......安保呢？现在人在哪？”艾伦不知道他在慌什么。
刚驶入威尔希尔大道，艾伦一眼就看到了停在黄铜旋转门外的那辆黑色萨博班。那是司法部高层的权力象征。他在新闻里见过它，也曾在专案组外围远远瞥见过，但从未离这个圈子的核心这么近如。
车刚停稳，副组长便推门挤入人群。
艾伦被挡在了最外侧。萨博班周围，西装革履的警探与特工们肩挨着肩，砌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那是洛杉矶警局最直观的权力结界。
他只能踮起脚，将视线向中心探去。
那个平时下巴从不低于水平线的专案组组长，此刻正欠着身，姿态恭敬。他左臂夹着盖有FBI印章的文件夹，右手滑稽地拎着一个行李箱。
顺着组长讨好的目光，艾伦看向车门。
是那位主导这场政治重案的联邦探员？从匡提科紧急空降的首席侧写师？艾伦脑中下意识拼凑出这位大人物的模样：深色定制西装，神情严苛，周身散发着久与连环杀手博弈的阴冷气场……
前方的一名警员让出了半步，视线透过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被夜风吹动的风衣，腰带漫不经心地打了个结。视线上移，头发仅用一支笔随意挽在脑后。
是个女人。
当看清你的脸时，艾伦的瞳孔骤缩。
让他僵住的，并非你过分年轻的面容，也不是现实与预设形象的割裂感。
而是因为……他见过你。
就在两个小时前的便利店里。
作为专案组资历最浅的跑腿，艾伦跑了大半个街区，只为替某位肠胃娇贵的警官找一瓶特定的“无糖奇亚籽康普茶”。
当时，他站在直冒冷气的冰柜旁，你就排在他前面，面色凝重地在一排波伊兰黑樱桃苏打和A&W根汁汽水之间来回扫视。
已经整整五分钟了。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当然选黑樱桃苏打。”艾伦忍不住开口。
“你确定？”你奇怪地看他：“波尔娜樱桃有股苦杏仁味，我在考虑这瓶汽水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艾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拜托，这只是一瓶不到两美元的糖水，又不是米其林高定甜品，里面除了致死量的果糖浆和碳酸，不可能有半颗真正的黑樱桃。
他刚想开口，便利店的玻璃门被粗暴撞开，门铃的叮当声被咆哮彻底淹没。
“把收银机打开！现金全装进袋子里！快点！”
一个头上套着尼龙袜的男人大步跨入，黑洞洞的□□直怼收银台。
店员发出一声尖叫。艾伦连轴转的疲惫却瞬间清空，绿色的眼睛里闪过兴奋的战栗。
机会！一个摆脱跑腿小弟、向所有人证明实力的绝佳机会！
他一把将你按进货架的阴影里：“待在这，我来搞定。”
他拔出腋下的□□，压低重心，贴着冷柜无声地向收银台包抄。三步，两步，他飞速计算着最佳射击角度。经过零食区时，一包亮蓝色的包装闯入余光。
海盐醋味薯片。伊恩警探昨天提过想要这个。等等，他对虾粉提取物过敏，这包的配料表里有吗？
“谁他妈在那边？滚出来！”劫匪猛地转头，枪口随之横扫。
艾伦下意识侧身规避，但刚拖过的湿滑地板无情地背叛了他。他脚下一滑，抓向旁边货架——
哗啦啦，轰。
整排货架在巨响中倒塌。艾伦砸在地砖上，手肘一阵剧痛，□□脱手滑出，消失在花花绿绿的薯片袋下。
艾伦僵在原地。视线正上方，黑洞洞的□□管居高临下，直指他的眉心。
完蛋了。
在这个本该充斥着恐惧的死局里，艾伦脑子里只剩下奇异的平静。
明天报纸头条绝对是‘警界新星因一包海盐醋味薯片殉职’，三笠绝对会气得在葬礼上把他从棺材里拽出来再打死一次，吉克那个混蛋一定会边笑边给他念悼词……
“你确定要这么干吗？”
一道漫不经心的女声切入进来。
艾伦瞪大眼睛，视线越过劫匪腿侧——你举着黑樱桃苏打冰杯，从另一侧货架后走了出来。
“你他妈又是谁？别动！手举起来！”劫匪厉声咆哮，枪口从艾伦头上移开，直锁你的胸口。
艾伦的心脏猛地一缩。
“喂！冲我来！”他半个身子从薯片堆里挣扎起来，朝你狂打战术撤退手势，试图用低吼试图夺回劫匪的注意力。
但你不为所动，用吸管搅动着冰块，停在两步开外。
“套着尼龙袜，却忘了戴手套。”你用下巴朝大门方向点了点，“门上全是你的完美掌纹。”
劫匪余光扫向大门，随即枪托顶紧肩窝：“闭嘴！少他妈废话！”
“LAPD的出警速度还不错。如果你打算在接下来两分半钟内杀光这里所有人，我建议你现在就开枪。”
趴在薯片堆里的艾伦头皮发麻。收银台后的店员瞪大了眼睛，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你。
而你微微偏头，视线从劫匪的头顶划到脚尖。
“衣领上没洗干净的奶渍，脚上磨损严重的旧球鞋，还有后裤兜露出的驱逐令……抚养两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很辛苦吧。但为了收银机里不到三百美元的现金，换来持械抢劫的十年联邦刑期......”
你摇了摇头，“这笔账，算得很不聪明。”
“你真以为我不敢开枪？！”劫匪端高枪口试图虚张声势，可乱瞟的眼神已将他彻底出卖。
你的目光落在他颤抖的双手，“保险栓的卡榫都掉了，那就是块废铁。”
趁他错愕低头的瞬间，你从旁边货架抽出一包帮宝适，朝他扔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破了僵局。劫匪松开一只握枪的手，手忙脚乱地接住。。
“回去吧，孩子还是有父亲比较好。”
劫匪看了看向重新咬住吸管的你，短暂的犹豫过后，丢下枪，抱着那包纸尿裤，推开玻璃门冲了出去。
便利店里恢复了死寂。
艾伦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地狼藉里。他呆呆地看着掉在手边的那把□□，断裂的卡榫赫然在目——真的，一发子弹都打不出来。
轻快的脚步声停在耳边。
一双低跟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鞋尖漫不经心地拨开一包番茄味薯片，露出被压在最底下的□□配枪。
“谢谢你的推荐，苦杏仁味其实还不赖。”
……
巡逻车从大道疾驰而过，交错的红蓝警灯拉回了艾伦的思绪。
他心跳剧烈，感受到一种混合着欣喜的激动。原来这就是顶级侧写的力量，不需要拔枪，不需要格斗，仅仅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能将歹徒的心理防线摧毁。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境界。
艾伦满怀敬畏地望着你。那边，司法部高管正神情肃穆地与你交谈，商讨配备安保力量。你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墙，落在他身上。
你似乎认出他来了，在那些高管错愕的目光中，你向他挥了挥手。
艾伦不知所措，在全场人齐刷刷回头的注视下，他像个小学生，笨拙地回挥着。
你转向那位司法部高管：“那就他吧。”
——————————
一个星期后。洛杉矶，威尔希尔大道。
黑色萨博班平稳地驶向司法分部。车厢内冷气安静地运转着，将室外的燥意隔绝在车外。
你靠在椅背上。窗外，笔直的柏油路面在热浪中微微扭曲，高大的棕榈树投下深黑的阴影，随着车速飞快地向后掠去。
你从不期待明天。
对侧写师而言，过去与当下可以被分析，唯独未来不可推导。
但这一周，不论当下还是过去，都糟糕透顶。
大把时间被浪费在没完没了的案情研讨会上。几封加密邮件就能说清的废话，非要一群人西装革履地坐在桌前，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为抢功相互较劲。
这一切只因为案件太敏感了——在街头狙杀黑人的三K党枪手，竟是靠黑人选票起家议员的亲侄子。高层将你紧急空降，是为了在媒体察觉前抓到那个幽灵凶手，按死这桩丑闻，而不是来看这帮政客演戏的。你对此感到厌烦且疲惫不堪，只盼着这烂摊子能尽早结束。
萨博班碾过路面接缝，一阵轻微的颠簸。你往后陷了陷，习惯性地点亮手机屏幕。
一长串单向对话框。
这是另一个让你心烦意乱的源头——那个人间蒸发般的男人，利威尔。
落地洛杉矶补办好手机之后，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联系接机组，而是给他发了简讯。因为在那荒唐的一晚，你们急于剥离彼此的衣物，手机被重重摔在实木地板上，彻底报废。你本以为，那一晚会是某种崭新的开始。
但事实恰恰相反。
此时此刻，对话框里全是你单向发出的问候。问他睡了没，工作忙不忙，有没有发现你拿走了他的衬衫，背上的抓痕有没有因为出汗发炎。你把这些大大小小的事编辑成文字，发送，等待回复；在等待中入睡，在等待中醒来，然后继续处理那些消耗脑力的工作。
像陷入了某个时间陷阱。
你不明白自己为何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你试图吞咽内心的失重感，但在没来得及控制之前，它就化作一条毫无防备的简讯，发送了出去。
【我很想你。】
它悬在界面的最底端，而下方是死寂的空白，没有任何回复。
在犯罪心理学中，两次高刺激事件之间的间隔被称为冷却期。为追求同等强度的刺激，个体会逐步缩短冷却时间，绝不会让它彻底消失。
利威尔的冷却期有多长？
你不知道。
你也无法判断，是该继续发送简讯，还是顺着他的沉默拉开距离。
这种无法用逻辑拆解的困惑让你感到无力。你需要找一个男人，搞清楚男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视线落在正在驾车的艾伦身上。
对于这个年轻外勤，你印象还不错。尤其是他用那双闪烁的眼睛专注地看向你时，你会想起皮克斯教授家的那只马林诺斯犬，平时耐心地蹲在脚边，只要稍有动静，他便立刻绷起肌肉，满眼狂热地等待着指令。当艾伦用这种眼神看你时，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忠诚、最渴望被你需要的大型犬。
他绝对不会对你撒谎。
与此同时，前排驾驶座上，艾伦正双手握着方向盘。
All life is a Game of luck——他现在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自从成为你的专属外勤后，他体验到了一种强烈的超现实感。
最直观的冲击，就发生在那间他本没资格踏入的高阶会议室。他拘谨地跟在你身旁，看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长官轮番向你汇报。而你交叠双腿，翻阅着绝密案卷，视线掠过一排排照片，直击要害的心理画像就如上膛的子弹，流畅吐出。
这种智力与权力的冲击，让艾伦激动得脊椎隐隐发麻。
他原以为你这种大人物多少会有些傲慢苛刻，但你远比他想象中随和。
前天啃汉堡时，他大着胆子求你教他几招。你毫无推辞，顺手扯过一张餐巾纸，抽出别在头发里的那支笔，边画边讲——什么是一贯手法，什么是行为签名，怎么用地理侧写圈定半径，怎么识别被害人盲点……
艾伦贪婪地吸收着你的分析逻辑，心甘情愿当起了你的专属跟班。不用你开口，车里的杯架总被他提前塞满各种猎奇口味的苏打水。
而每当这时，你就会揉乱他的头顶，夸上一句：“你很不错。”
这四个字的余温一直延续到现在。手握方向盘的艾伦，心里依然喜滋滋地冒着泡。
你说他很不错。这是不是意味着，他那点微末的才能已经得到了你的认可？如果趁现在求你写一份FBI推荐信，你会答应吗？可这样会不会太急功近利了？要不找个更好的时机？但案子一结你就飞回希纳州了，到时候他还能联系上你吗？
艾伦纠结得眉头拧成一团，决定今晚让爱尔敏帮自己参谋一下这复杂的职场人际。
借着后视镜，艾伦看到你正神情凝重地盯着手机。
因为案件敏感，专案组所有通讯都在监听网内。他知道你最近一直通过加密专线与某个FBI内线联络。此时此刻，那小小的屏幕上一定正传递着足以震动加州政界的绝密情报。
你突然抬眼，目光在镜中与他撞了个正着。
“艾伦。”
艾伦浑身的肌肉紧绷。糟糕，护送途中分心走神可是大忌！他屏住呼吸，做好了迎接冰冷斥责的准备。
“如果你跟一个人睡过后，对方就不再联系你了，通常会是什么原因？”
……什么？
艾伦的大脑出现了两秒的真空。
前方路口的红灯刺眼。艾伦猛然回神，一脚将刹车死踩到底。伴随着凄厉的轮胎摩擦声，萨博班在距离前车保险杠不到三英寸的地方惊险刹停。
艾伦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分不清是因为差点追尾，还是因为那句惊世骇俗的问话。
“前辈……你刚刚说话了吗？”还是他最近太过亢奋，导致当场中风了？
“我问，睡过之后就不回消息，是出于什么心理？”
……不会吧。
艾伦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这种级别的长官，手握顶级的专业资源，还长着一副出挑皮囊。如果有哪个混蛋走了这种天大的好运，估计连夜就把两人未来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怎么可能睡完之后还不回消息？
等等，是谁不回谁？前辈是哪一方的？
艾伦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试图理清这场八卦的权力结构。
难道是前辈睡了某个男人，现在打算抽身回归工作。但那个男人却疯狂发简讯纠缠不休，让一向果决的前辈产生了困扰，或者说微弱的愧疚感.....
主客体反过来，一切瞬间豁然开朗。
艾伦立刻找到了自己的职场定位：他必须要为前辈提供一套无懈可击的免责声明。
“这很常见，前辈。”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我是说，‘共度一晚就必须有个结果’的时代早就结束了。”
你微微蹙眉：“是吗？”
“当然！”见你半信半疑，艾伦努力装出一副阅历丰富的成年人做派，“尤其对于身居高位、工作高压的人来说——”比如您，“这种事情就只是……嗯，物理层面的互助，跟下班后去健身房打一个小时沙袋，没什么本质区别。”
“按你的意思，对方是觉得这就是一场有氧运动，不回复是因为……不想有后续？”
“太对了，前辈，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您完全不需要因为不回复对方的简讯而有任何心理负担。艾伦恨不得为自己的完美解围鼓掌。
“可对方的反应明明很好啊，做了很多次，而且每一次都很投入，非常享受。”
“呃……”
这真是他可以听的吗？艾伦的大脑短暂卡壳。
看来实际情况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那个男人显然付出了极大的体力，甚至让一向冷淡的前辈都颇为受用。连对方服务得这么好都能狠下心不回消息，高层官员的心果然都是铁打的。
但为了拿下那封FBI的推荐信，艾伦继续找补。
“…这种情况也不影响结论，就算他……呃，体力极佳，双方都很满意，那也只代表……‘很尽兴，但我们仅限于此’。是一种成熟的边界感，非常合理！”
车厢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手机莹白的光打在你的脸上，你抿了抿嘴，按灭屏幕，将手机扔进了旁边的储物格。
“绿灯了，艾伦。”
没有得到预期赞赏的艾伦咽了一口唾沫。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