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第82章 亲谊难断 五月初六, ...
-
五月初六,天刚蒙蒙亮,赵敏便已起身。
她轻轻抽出被李纾枕着的手臂,怕惊醒她,动作极轻。
可李纾还是醒了,睁开眼,见赵敏披衣坐在床边,晨光透过窗纸映在她侧脸上,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舍。
“要走了?”李纾声音沙哑。
赵敏回头,见她醒了,俯身在她唇上亲了口:
“嗯。赵璟那小子,怕是已经在城外驿站等我了。”
李纾起身,替她整理衣襟,又系好腰间那枚莲花玉佩:“路上小心。记得写信。”
“记得的。”赵敏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不舍,“姐姐等我回来。”
“好。”
两人又温存片刻,赵敏才依依不舍推门而出。
门外晨风清冽,天色已泛鱼肚白。
赵敏压下心中不舍,施展轻功,往汴京城外方向而去。
半个时辰后,她已经一身玄色劲装,跨坐在一匹雄健黑马上,与赵璟并肩出了驿站。
赵璟今日也是一身便装,青衫束发,看上去像个富家公子。
他见赵敏神色郁郁,不由笑道:“阿姐这是怎么了?舍不得玉儿妹妹?”
赵敏白他一眼:“要你管。”
赵璟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
两姐弟带着十余个侍卫,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初夏时节,田野间麦浪翻涌,农人正在田中劳作。
两人挣脱了皇宫那些束缚,难得放松下来。
白日里骑马并行,晚上同住一院,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仿佛回到了年少时。
赵璟对赵敏处处照顾,很是体贴。
吃饭时给她夹菜,喝茶时给她斟茶,赵敏若说一句渴了,他立刻便去倒水。
这日两人在驿馆中用膳。
赵璟又殷勤地给赵敏盛汤,赵敏看着他,忍不住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夫人呢。”
赵璟一愣,随即苦笑道:“若是阿姐真是我妻子,才是我三生有幸。”
赵敏斜眼瞪他:“阿弟,你是皮痒了是吧?以为我不会揍你?”
赵璟哈哈大笑:“阿姐尽管揍,我绝不还手。”
他顿了顿,又道:“我是说真的。有时候我真想念以前日子,那时只有阿姐和阿弟。
我顽皮阿姐常揍我,又语重心长地劝导我,说咱们强敌环伺,不可懈怠,不可让人有可乘之机。”
他叹了口气:
“这些年大权收回,阿姐却不再参与政事,只给我参谋。平日不肯再叫我名字,礼数更是周到。”
赵敏闻言,沉默片刻,才道:“那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赵璟看着她,眼中透着孺慕之情,
“可在我心中,最重要从来只有阿姐。任何人都替代不了。后来阿姐养了玉儿,便再加一个玉儿。”
赵敏心中暖意融融,但故意板着脸:“少说这些肉麻话。吃饭。”
赵璟笑了笑,低头吃饭。
这日傍晚,一行人到了黄河边。
堤坝是新修的,高大坚固。
赵璟在堤上走了几个来回,又仔细查看堤坝夯土与石料,
还专门召了当地河工询问详情,折腾到天黑,才回到临时驻扎的营地。
营地设在离堤坝不远一处高地上,几个帐篷围成一圈,中间燃着一堆篝火。
初夏夜风从河面吹来,倒也凉爽。
赵敏与赵璟坐在篝火旁,吃着随行侍卫打来的野味,喝着酒。
“阿姐,”赵璟忽然开口,“你说这堤坝,能撑几年?”
赵敏想了想,“若是不发大水,撑个十年没问题。但若遇上百年一遇大水,怕是顶不住。”
赵璟叹了口气:“我即位这些年,年年修堤,可年年都有决口。
那些河工、官吏,嘴上说着尽力,可私底下…”
“贪腐难免。”赵敏淡淡道,“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就是了。”
赵璟点头:“阿姐说的是。这次回去,我便着人查一查河工款项账目。”
他说完,沉默了会儿,“阿姐,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赵敏一怔:“怎么忽然说这个?”
赵璟苦笑:“这些年,我总觉得什么事都做不好。
朝中有太后掣肘,宫里有皇后添乱,后妃们各有心思,大臣们勾心斗角…
有时候我真想丢下这一切,跟阿姐去浪迹天涯。”
赵敏看着他,心中泛起怜意。
赵璟已快而立,可在她眼里,永远都是那个跟在她身后喊“阿姐”的孩子。
「这小子,心里苦得很。平日里要端着皇帝架子,不能在人前表露罢了」
她伸手拍了拍赵璟肩膀:“傻小子,做皇帝哪有那么容易的?
你亲政十几年,朝政稳定,百姓安居乐业,延续着阿爹盛世,这便是政绩。”
赵璟抬起头,眼中闪着光:
“阿姐说的是。只是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孤单。宫里那么多人,能说心里话的,没有。”
他顿了顿,又道:“吴六娘…我本以为她是不一样的。
可这些日子,我越来越觉得,她心里想的,与我心里想的,不是同一件事。”
赵敏没有接话。她知道赵璟是聪明人,能察觉到吴六娘小心思。
“她总觉得,为我生了三个孩子,便该得到更多。”
赵璟苦笑,“可阿姐,我还能给她什么?皇后位置不能给她,那会动摇朝局。
更高位份?她已经是淑妃了,再往上,便只有皇后。我能给的,只有宠爱。”
赵敏察觉到赵璟情绪有些低落,忽然有些心疼他。
赵璟放下筷子,“阿姐,你说,这世间是不是没有长久感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真心待她,把她放在心尖上宠着。她对我,又有几分真心?”
赵敏闻言,认真看着他:“那是你自找的。”
赵璟一怔。
“当初你一头栽进去,送这送那,还非要我常去看她。大婚不到一年,就把她接进宫。”
赵敏道,“可你从未问过她,愿不愿意进宫,有没有喜欢过你。”
“这段感情,怕是你一厢情愿。”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针,
“她因着你身份,不得不委曲求全。其中委屈,怕不是你能理解的。”
赵璟愣住。他回想与吴六娘过往。
那个暴雨天,那个小客栈,他见到她第一眼,便挪不开目光。
他以为这是天定缘分,却从未想过,她是否心甘情愿。
确实,他从未问过她。
「我喜欢她,她便该接受我」是他理所当然了。
赵敏见他沉默,哼了声:
“因为你是皇帝,不需要别人愿不愿意。也许你搅乱了她生活,把她困在这四方城里。”
赵璟苦笑:“阿姐说得对。”
他说到此处,又道:“可就算我一厢情愿,我也没有亏待过她。
她家人也享尽了荣华富贵。她若没进宫,能嫁到如我这般丈夫吗?”
“你这是强词夺理。”赵敏摇头。
赵璟却不理她,继续道:“如今她暗暗离间我们姐弟感情。
谁说天家就没有真亲情?她太小看我们了。我和阿姐之间,岂是外人能懂?”
他顿了顿,又道:“我本来以为她对玉儿好,是爱屋及乌。后来才察觉,她分明是想讨好我和阿姐。”
赵敏笑了:“你是官家,我是公主。她讨好我们,也是人之常情。”
赵璟摇头:“她是想拿捏玉儿,来影响我们。”
赵敏挑眉,心中暗想:「这小子,脑子还不算糊涂」
“如今她越来越不安分,跟十年前判若两人。”赵璟叹道。
赵敏端起酒杯,饮了口:
“你自己心上人,自己受着。只要不来招惹我,不来祸害玉儿,我不会管。”
赵璟点头:“阿姐放心。她若敢招惹阿姐或玉儿,阿姐不必客气,阿弟给你撑腰。”
赵敏看着他,眼中欣慰:“你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没被美色糊住脑袋。”
赵璟笑:“我又不傻。这世间,阿姐才是我唯一依靠。”
他说着,又促狭地看着赵敏:“阿姐,话说回来,玉儿滋味可好?”
赵敏一愣,随即笑骂,抓起身后软枕便丢了过去:“找死!”
赵璟接住软枕,笑得前仰后合。
两人如寻常姐弟般笑闹着,仿佛回到了少年时。
笑够了,赵璟才正色道:“阿姐,我真羡慕你。能守着玉儿,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赵敏点头:“我只要玉儿就够了。她是我的命。”
赵璟认真道:“玉儿妹妹自幼孤苦,只有阿姐一人。”
赵敏心中欣慰,轻声道:“谢谢你,阿弟。”
赵璟摆手:“我也很喜爱玉儿。她心思单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与她相处,很是自在。”
赵敏轻笑,心中却想:
「赵玉儿哪里是单纯,分明是蠢。好坏都分不清。幸而姐姐在了,我才能安心些」
“阿弟,”赵敏话题一转,“你若觉得孤单,便多出来走走。
看看这天下,看看这百姓,便不会觉得自己的事有多大了。”
赵璟闻言,沉默片刻,笑道:“阿姐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
他端起酒杯,敬赵敏:“阿姐,我们姐弟俩,好好喝一杯。”
赵敏也端起酒杯,与他对饮。
两人又聊起家常。
赵璟说起小时候的事,他怕黑,赵敏半夜陪他;
他挨了太后责骂,赵敏替他顶罪;
他第一次上朝,紧张得说不出话,赵敏在帘后给他打气。
赵敏听着,心中暖意融融。
「这些事,我都不记得了。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阿姐,”赵璟忽然认真道,
“这世上,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母亲…她心里…曹家永远比我们重。只有阿姐,是真为我好。”
赵敏心头一颤,拍拍他的手:“傻小子,说什么呢。我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我不为你好,为谁好?”
赵璟眼眶微红,低头掩饰着喝了口酒。
…………………
赵敏离开汴京后,李纾安心住在疏云观中。
每日清晨,她在院中打坐吐纳;午后练剑看书;黄昏时给赵敏写信;夜晚进洞天修炼。
日子过得平淡,心中却有期待。
赵敏的信三日便到。她写得随意,多是些路上见闻,
哪里堤坝修得好,哪里官吏偷工减料;哪家酒好喝,哪处风景好看。
有时也写些思念的话,说“夜里睡不着,想着姐姐怀中温暖”。
李纾每封信都要读上几遍,读完后仔细折好,放回信封,收进紫檀木盒里,再收进手镯里。
「这死孩子,写个信都不老实。还在信里写那些羞人的话,若是让旁人看到,岂不尴尬?」
她这般想着,唇边却露出笑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第五日。
这日午后,李纾正在院中练剑,忽然听到前院传来喧哗声。
她收了剑势,侧耳细听。只听得有人在叫嚷:
“我们是太后身边的人!奉太后之命来接县主!你们这些道士,凭什么拦着?”
接着是一个沉稳男声:“施主息怒。这后院是长公主殿下私院,
长公主离京前曾有吩咐,任何人不得擅入。贫道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奉命?奉谁的命?这汴京城里,还有谁比太后更大?”
李纾眉头微皱,神识探出,已看清前院情形。
前院门口站着一行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嬷嬷,穿着宫里女官服饰,身后跟着几个内侍。
那嬷嬷神色倨傲,正与守门道人争执。道人不卑不亢,拦在门口,不让半步。
「曹太后身边的张嬷嬷…她怎么来了?」
李纾心中念头急转,正思索间,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声音:“怎么回事?”
是周芷若!
紧接着是黄汵声音:“这些人要闯后院,说是奉太后之命来接庆元县主。”
周芷若冷哼一声:“太后的人?可有太后手谕?”
那张嬷嬷见来了两个年轻女子,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见她们衣着寻常,便不耐烦道:
“你们是什么人?也配问太后的事?”
周芷若也不恼,只淡淡道:“我们是长公主朋友,暂住在这观中。
这后院是长公主私院,没有长公主手令,任何人都不得擅入。这是规矩。”
“规矩?”张嬷嬷冷笑,“在汴京城里,太后的话便是规矩!
你们让开,误了太后的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周芷若纹丝不动:“嬷嬷请回吧。县主身体不适,正在休息,不宜打扰。”
“你!”张嬷嬷大怒,指着周芷若,“你这姑娘,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着,她竟伸手去推周芷若。
周芷若侧身一闪,避开了她动作。
张嬷嬷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更是恼羞成怒:“来人!给我闯进去!”
身后几个内侍正要上前,黄汵忽然一步跨出,挡在门前。
她虽未拔剑,可周身气势凌厉,目光冷冽,那几个内侍被她看了一眼,竟不敢再上前。
张嬷嬷气得脸色铁青:“你们…你们好大胆子!”
正在僵持间,后院门忽然开了。
李纾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身素色衣裳,长发松松挽起,面色平静,周身气度沉静从容。
“张嬷嬷。”她淡淡开口,“太后召我入宫,我随你走便是。不必为难旁人。”
张嬷嬷见是她,神色稍缓,却仍带着几分倨傲:
“县主,太后挂念你,特命老奴来接你入宫小住。请县主随老奴走吧。”
李纾点点头:“我收拾几件衣物,请嬷嬷稍等。不过…”
她看了张嬷嬷一眼:
“这后院是长公主私院,长公主离京前曾有吩咐,任何人不得擅入。嬷嬷方才要闯,怕是不合规矩。”
张嬷嬷脸色变了变,随即强笑道:
“县主说的是。老奴也是心急,怕误了太后的事。还请县主莫要见怪。”
李纾淡淡一笑,不再多说,转身回了院子。
她回到房中,周芷若和黄汵也跟了进来。
周芷若一脸担忧:“师尊,你真要进宫?”
李纾点头:“事到如今,我不去怕是不行。
这疏云观虽挂着长公主名头,可说到底还在汴京范围内,曹太后真想做什么,我们也拦不住。”
黄汵皱眉:“可太后这时候召你入宫,怕是不安好心。
长公主和官家都不在汴京,太后若想拿捏你…”
“所以才要去。”李纾轻笑,
“我若不去,她只会更疑。况且,以我如今修为,这世间能奈何我的人,怕是没有。”
她说着,收拾了几件衣裳,准备离开。
周芷若还要说什么,李纾拍拍她的肩: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阿汵如今是敏儿下属,又有官身,随我一起进宫。
你在外面继续查案,有什么事,再联系便是,传音符你有不少,也会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