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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71章 红尘解意 两人在疏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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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疏云观中,痴痴缠缠又过了几日,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赵敏虽偶尔要回城处理政务,但总是快去快回,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李纾身边。
这日疏云观后院书房内,李纾正在翻阅道藏。
赵敏将一纸卷宗轻轻放在案上,道:“姐姐,刺杀陈志之人,已然落网。”
李纾闻言放下手中书卷,抬眸望向她。
赵敏眉目间透着几分疲惫,眼中却闪着锐利光芒。
她连日追查此案,暗中布置,今夜方得结果。
“可曾问出实情?”李纾温声问道。
赵敏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
“此案其中曲折,非三言两语能尽。明日我带姐姐往陈府一行,你亲耳听听便知。”
李纾见她神色凝重,知此事定不简单,反手握住她,柔声道:“辛苦你了。”
赵敏靠在她肩头,闭目养神,声音透出倦意:
“为姐姐洗清冤屈,这点辛苦算什么。只是…”她顿了顿,
“这案子背后,关乎数条人命,牵扯情仇恩怨,听了怕是要让人心寒。”
次日清晨,雨势稍歇。
赵敏携李纾乘马车入城,直奔陈志府邸。
马车行过汴京御街,两旁店铺已开张,人声渐起。
李纾透过车窗望去,只见这繁华都城,历经数日春雨洗涤,青石板路光洁如镜。
陈府坐落城东甜水巷,三进院落,如今门户森严,十余名开封府衙役,把守在外。
见长公主车驾到来,众人慌忙行礼。
一名身着青袍的中年官吏趋步上前,躬身道:
“下官开封府判官李孝严,参见长公主、县主。”
赵敏淡淡应了声,携李纾下车,径直往府内行去。
李孝严忙在前引路,低声道:
“陈少尹伤势已稳定,今晨醒来,神智清明。
按长公主吩咐,下官尚未审问,只等长公主亲临。”
穿过前院回廊,来到正房。
屋内药气浓郁,陈志半卧在榻上,面色灰败,颈间缠着厚厚纱布。
见赵敏二人进来,他挣扎欲起,被赵敏摆手止住。
“陈少尹,”赵敏在榻前椅上坐下,目光如炬,“今日该说出实情了罢。”
陈志惨然一笑,眼中满是悔恨。
他沉默良久,终于嘶声道:
“长公主明鉴…此案,确是下官族弟陈浩所为。张娘子…张娘子死得冤枉。”
李纾在赵敏身侧坐下,静静听着。窗外雨声淅沥,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原来这陈志年过三旬,官至开封府少尹,本有家室妻小。
两年前与同僚往乔青阁饮宴,结识了张娘子。
那张娘子名唤张婉,原是苏州人氏,因家道中落流落汴京,不得已入了乔青阁。
她琴棋书画皆通,更有一副清婉歌喉,在阁中只卖艺不卖身,颇有清名。
陈志初见张婉,便被其才情容貌所动。一来二去,两人渐生情愫。
陈志曾数次动念,想为张婉赎身,安置在外宅。
可一来他俸禄有限,二来家中妻子性情刚烈,此事若泄露,前程尽毁。
故而一直犹豫不决,只在休沐日偷偷往乔青阁与张婉相会。
“我…我当真愧对她。”陈志说到此处,眼中含泪,
“她从未逼我,只说我若有难处,她愿一直在乔青阁。这般情深义重,我却…我却害了她性命。”
三个月前,陈志一位远房族弟陈浩,来汴京投奔。
这陈浩自幼父母双亡,在江湖上漂泊多年。
陈志念及族亲情谊,便安排他住在在城南一处私宅。
那私宅本是陈志早年置办,张婉也曾去过几次。
那日张婉来寻陈志,恰逢陈浩在宅中。陈志引见时,只说张婉是友人。
岂料陈浩一见张婉,便惊为天人,私下竟对陈志道:
“兄长好福气,竟得如此佳人。小弟漂泊半生,尚未成家,兄长可否割爱?”
陈志闻言大怒,厉声斥责:
“张娘子乃清白女子,你休得胡言!若再敢打她主意,休怪我不念族亲情分,将你逐出汴京!”
陈浩表面唯唯诺诺,心中已生歹念。
“那陈浩…原是星宿派弟子。”陈志声音发颤,
“学得一手‘蝎尾针’的暗器功夫,轻功也颇为了得。我竟不知…不知他身怀此等邪功。”
那日,陈浩趁夜潜入乔青阁,欲对张婉行不轨。
恰逢那位钱姓商人来听曲,撞破好事。钱商人会些粗浅拳脚,却不是陈浩对手。
陈浩恼羞成怒,以蝎尾针射中钱商人咽喉。张婉惊呼欲逃,亦被毒针所伤。
“那蝎尾针之毒…阴损无比。”陈志闭上双眼,似不忍回忆,
“中毒者不会立时毙命,毒性可以潜伏几个时辰,待气血运行至心脉方发作。
那日钱商人与张婉先后毒发身亡…表面看来,竟如猝死一般。”
李纾听到此处,心中已然明了。
她想起那日在乔青阁查验尸身时,所见张婉颈侧那一点红痕,细如发丝,若不细察,几不可见。
原来是这蝎尾针留下的痕迹。
陈志继续道:“陈浩作案后,连夜寻到我,将实情和盘托出。
我…我痛心疾首,恨不得立时将他扭送官府。
可他说…他说若事发,必供出我与张婉私情。
我仕途尽毁事小,家中妻儿老小,又该如何自处?”
他声音哽咽,几不成声:
“我…我鬼迷心窍,让他返回乔青阁布置现场,将二人衣衫弄乱,伪作殉情模样。
又暗示刘推官尽快结案…那日听说乔青阁住着一位‘安公子’,来历不明,便想借此顶罪…”
赵敏冷声道:“于是你便让刘推官抓了安瑜,想以此了结此案?”
陈志垂下头去:“是…下官罪该万死。可陈浩那厮,竟贪得无厌。
三日前他寻到我,说要离开汴京,索要百贯盘缠。
我哪有这许多钱财?便断然拒绝。
谁知…谁知他竟对我下手,若非我闪避及时,此刻早已命丧黄泉。”
李纾轻叹一声:“那张娘子为情所困,最终因情丧命。
陈少尹,你为一时前程,隐瞒真凶,可对得起她一片真心?”
陈志闻言,泪如雨下,伏在榻上痛哭。
赵敏淡淡道:“陈浩昨夜再次行刺,已被擒获。
此人武功在江湖上不过四五流,但对付寻常人绰绰有余。
他用的蝎尾针,与张娘子、钱商人所中之毒一般无二,证据确凿。”
她转身看向陈志,目光如冰:
“此案已破,你虽非直接凶手,但包庇真凶、诬陷县主,罪责难逃。待伤愈之后,自去开封府领罪罢。”
陈志惨然道:“下官…明白。”
离开陈府时,春雨又起。李纾与赵敏同乘马车,一路无言。
行至御街,李纾忽道:“敏儿,那钱商人最是无辜。他不过是爱听曲子,却平白丢了性命。”
赵敏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江湖恩怨,官府争斗,往往牵连无辜。姐姐前世便常说,这世间最不值钱的,便是人命。”
李纾靠在她肩头,闭目不语。
她想起张娘子清婉模样,那钱商人可能还有妻儿老小,等待归家…
案子虽破,却无半分欣喜,只余苍凉。
三日后,乔青阁命案结案文书,送达公主府。
陈浩以故意杀人判斩立决,陈志革去官职。
刘推官因渎职枉法,被罢官下狱。一桩风月命案,毁了三个人家。
李纾背上鞭伤已愈合大半,痂皮渐落,露出粉嫩新肉。
赵敏仍不放心,不许她随意出门,只让在府中静养。
李纾本是安静性子,索性重拾武学,从最基础的蹲马步、吐纳练起。
这赵玉儿身子虽弱,但李纾修为见识犹在。
心法她早已熟稔,只是这身子经脉未通,需从头练起。
每日晨起,她便在树下站桩调息,感受天地灵气缓缓入体。
赵敏见她如此用功,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姐姐便是姐姐,无论变成什么模样,这份心性始终未变」
赵敏常在一旁看着,眼中情意绵绵。
…………………
这日午后,李纾带着陆然和四名护卫,往乔青阁去取遗留之物。
她在那阁中住了一月有余,虽只是暂居,但也有些随身物件。
马车行至乔青阁前,李纾下车望去。
这座楼阁经历命案风波,生意冷清了许多。
门前灯笼在风中摇曳,显得有几分萧索。
周娘子早得了消息,亲自在门前相迎。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襦裙,面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憔悴。
“县主大驾光临,民女有失远迎。”周娘子敛衽行礼,声音轻柔。
李纾虚扶一把,温声道:“周娘子不必多礼。我今日来取些旧物,取完便走。”
周娘子引她入内,边走边道:“县主身子可大好了?民女心中一直不安。”
李纾淡然道:“已无大碍,多谢记挂。”
两人这般客套寒暄,倒似回到了初识之时。可彼此心中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李纾住过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
她东西不多,不过几件换洗衣衫、一些零碎用品,陆然很快便收拾妥当,装进一只小藤箱中。
周娘子一直候在门外,见李纾出来,轻声道:“县主,去妾身房中喝杯茶?”
李纾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周娘子的房间在三楼东侧,布置清雅。
临窗一张琴案,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题着王维诗句。
她在案前煮水沏茶,动作娴雅,可指尖微颤,泄露了心中波澜。
“县主请用茶。”周娘子奉上一盏碧螺春,自己在对面坐下。
两人对坐品茶,一时无言。
良久,周娘子才低声道:“县主可知…公子寻了您一个多月,几乎将汴京城翻了个遍,日夜不安。”
李纾握杯的手微微一顿。
“妾身认识公子十多年,从未见她那般模样。”
周娘子目光投向窗外,声音飘忽,
“她向来从容淡然,对谁都冷冷淡淡,情绪少有波动。
可那一个月…她脾气暴躁,眼中时常带着血丝,有时来阁中,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她转过头,看向李纾,眼神复杂:
“直到那日她冲进开封府大牢,抱着浑身是血的您出来…妾身才明白,您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李纾垂眸看着杯中茶叶沉浮,心中五味杂陈。
周娘子继续道:“公子待我…其实一直很淡。
她偶尔会来阁中坐坐,累了会在妾身这儿歇歇脚,说些心事。
她说她在寻人,说心中有人,等了很久很久…
这些话似是而非,妾身听了,更不敢将心思言明,只能旁敲侧击,对她好一些。”
她苦笑一声:“可她对妾身,始终是淡淡的。
十年了…妾身总以为,只要一直陪着她,总有一天她会看见我。
如今才知,原来她说心里有人并非敷衍,她心中早已容不下旁人。”
李纾抬起眼,望向周娘子。
这女子眼中含着泪水,强忍着不落下。
那副倔强又脆弱模样,让她心中涌起怜悯。
“周娘子…”李纾轻声道,“殿下她…有自己念想。感情之事,从来不由人。”
周娘子点头:“感情之事,从来勉强不得。”
她说着,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忙以袖拭面,强笑道:“让县主见笑了。”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然声音响起:“县主,长公主来了。”
李纾并未起身。
周娘子慌忙擦干眼泪,整了整衣衫。
房门推开,赵敏一身玄色锦袍,玉冠束发,大步走进来。
她目光先落在李纾身上,见她无恙,眼中冷意稍减。
转而看向周娘子,眼神还是那般疏离。
“玉儿,东西可收拾好了?”赵敏走到李纾身边,很自然地坐到她身旁,揽住她腰身。
李纾点头:“都收拾好了。”
周娘子忙行礼:“公子。”
她顿了顿,又道,“公子可要看看近来账目?上月阁中进项不错…”
“不必。”赵敏打断她,语气平淡,目光在房中扫过,落在案上那两盏茶上,眉头微蹙:
“周珍,乔青阁账目,日后不必再送给我。”
周娘子一怔:“公子…”
“从今往后,乔青阁归玉儿掌管。”赵敏语气淡淡,
“所有事务,皆由她决断。你有什么事,直接禀报玉儿便是。”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碧绿玉牌,随手塞进李纾手中:“这牌子你收着,见牌如见人。”
李纾斜眼看她,暗暗向她翻了个白眼。
「这死小孩,分明是做给周娘子看的」
赵敏却笑得开心,她就喜欢李纾这般,嫌弃她又舍不得模样。
周娘子将两人互动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她只觉胸口闷痛,又突然释然。十年痴念,今日终于尘埃落定,她也可以死心了。
“明白了。”周娘子低下头,“日后定当尽心辅佐县主,打理好乔青阁。”
赵敏“嗯”了声,对李纾柔声道:“走吧。”
两人相携离去,周娘子送到门口,望着她们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
赵敏携李纾出了乔青阁,并未直接回公主府,而是吩咐车夫往大相国寺方向去。
“敏儿,这是去哪儿?”李纾问道。
赵敏搂着她,在她耳边轻声道:
“姐姐在大都时,便最爱逛市集。如今来了汴京,也该带你看看这东京城繁华。”
李纾心中一暖。
她确实喜欢市井烟火气,前世在大都,常独自一人逛街,看人来人往,听市井喧嚣。
没想到赵敏连这点小事都记得。
马车在大相国寺前停下。
此处乃汴京最繁华之地,寺前广场上摊贩云集,卖吃的、玩的、用的,应有尽有。
虽是午后,依旧人声鼎沸。
赵敏小心翼翼护着李纾下车,紧紧握住她的手:“跟紧我,别让人挤着了。”
两人混入人流,李纾顿觉眼花缭乱。
卖糖画的老人手腕轻抖,便绘出龙凤呈祥;
吹糖人的汉子鼓着腮帮,眨眼间捏出个孙猴子;
还有卖果脯的、卖糕点的、卖绣品的…各色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纾看得兴致勃勃,见到什么都想尝尝。
赵敏便一路跟着,她要看什么便停下,她想吃什么便买下。
不过半个时辰,陆然手中已提满了各色小吃。
“姐姐,尝尝这个。”赵敏递过一串糖葫芦,那山楂颗颗饱满,裹着晶莹糖衣,在秋阳下闪着诱人光泽。
李纾接过咬了一口,酸甜滋味在口中化开。
她眯起眼,笑得眉眼弯弯:“好吃。”
赵敏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柔软。
她的姐姐,如今顶着十六岁身子,倒真有了几分少女娇憨。
这般撒娇贪吃模样,让她爱到骨子里。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李纾渐觉体力不支。
赵玉儿这身子太弱,走了这许久,已是香汗微沁,气息微促。
赵敏察觉她步伐渐缓,忙揽住她腰身:“累了?我们回去吧。”
李纾心有不甘,但也知自己体力不济,只得点头。
赵敏扶着她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内,李纾靠在赵敏肩头,闷声道:
“这身子太不争气,才走了这么会儿就累了。”
赵敏心疼地搂紧她,柔声道:
“姐姐别急,日子还长,慢慢养着便是。待你身子大好,我天天陪你来逛。”
李纾“嗯”了声,闭目养神。
赵敏低头看着她苍白小脸,想起她背上那些狰狞鞭痕,心中又是一痛,暗暗发誓此生绝不再让她受半点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