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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9章 疏云心迹 赵沁将李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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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沁将李纾带至疏云观,转眼已过十余日。
这观坐落城西二十里外的云栖山麓,背倚苍崖,面朝深涧,终年云气氤氲,故得“疏云”之名。
观中只七八个老道洒扫庭除,平日里寂静得只闻松涛鸟鸣,确是养伤修心的绝佳所在。
赵沁果真将政务尽数推了,一心一意陪在李纾身侧。
白日里她或亲自煎药,或扶李纾在院中缓步,夜里同榻而眠,只搂着李纾安睡,再无逾矩之举。
这般体贴入微,倒让李纾心中越发复杂。
「她待我这般好,究竟是为赵玉儿,还是为李纾?」
李纾靠在窗边软榻上,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心中暗忖,
「可转念又想,我又纠结这些做什么?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正思量间,赵沁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她怔怔出神,柔声道:“玉儿,该喝药了。”
李纾回过神,接过药碗。汤药温热适口,显是晾了多时。
她抬眼看向赵沁,只见她眼下微青,这几日定是未曾睡好。
“殿下也当保重身子。”李纾轻声道。
赵沁闻言一怔,眼中漾开笑意:“玉儿肯关心我了?”
李纾垂眸不语,只将药汁饮尽。
赵沁接过空碗,又递上蜜饯,动作自然熟稔,仿佛这般照料已做过千百回。
待赵沁离去,李纾缓缓起身。
背上鞭伤已结厚痂,只要不使大力牵扯,行走坐卧已无大碍。
她在屋中踱了几步,推门来到后院。
这后院占地颇广,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二,另有厨房、净室等一应俱全。
院中一棵老槐,树下石桌石凳,青苔斑驳。
最奇的是东侧一汪清池,池水碧绿,上有雾气氤氲,竟是温泉活水。
李纾缓步走着,忽然心念微动。
她虽失了修为,但神魂对灵气感知异常敏锐。
此刻她清晰感觉到,这院中布置着数重阵法,
聚灵阵引天地灵气汇聚,除尘阵使尘埃不染,防御阵隐于无形,固若金汤。
「这些阵法布置精妙,非寻常修士能为」
李纾心中暗惊,再细细感知,更察觉赵沁修为已达炼气后期。
她想起前世在屠狮大会后,少室山山脚下的住处,
曾将《逍遥真经》炼气篇传予赵敏和周芷若,又在她们识海种下全篇经文。
那时她想的是,若自己突破时遭遇不测,她们凭此功法也能在这世间立足。
「看来敏儿从出生便开始修炼了,三十余年勤修不辍,方有今日修为」李纾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欣慰的是赵敏天赋卓绝,无论习武修真皆能登堂入室;
酸楚的是这三十多年,她独自一人修行,该是何等孤寂。
正神思恍惚间,忽听得前院传来马蹄声。
李纾知是赵沁出门去了,她虽推了政务,但公主府偶有事,仍需她亲自处理。
院中一时寂静。
李纾信步闲逛,不觉来到东厢书房外。门虚掩着,她迟疑片刻,推门而入。
书房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书架,窗边设着长案,案上笔墨纸砚齐整。
李纾目光扫过,忽然定在书案旁墙壁上。
那里挂着一幅画。
画中人身着青衫,负手立于竹林中,眉目清朗,唇角含笑,是她前世模样。
李纾心头剧震,缓步走近。
但见这幅画笔法精妙,墨色浓淡得宜,将人物神态勾勒得栩栩如生。
画上题着一行小字:“丙寅年秋,忆予安作。赵敏。”
“丙寅年…”李纾喃喃道,“那是…十二年前?”
她转目看向书案,只见案上堆着厚厚一摞画纸。她颤抖着手,一张张翻看。
全是她画像。
有执卷读书的,有抚琴调弦的,有负剑而立的,有倚窗远眺的…
或笑或思,或静或动,各种姿态神情,无一不精,无一不像。
最底下几张,墨迹犹新,显然是近日所作。
其中一幅画的是她靠在软榻上看书,眉眼温婉,是她在疏云观这些日子模样。
李纾一张张看过去,泪水不知何时已滑落脸颊。
这些画纸有些已泛黄发脆,边角磨损,显是时常翻看摩挲。
最新那几张,墨香犹存,笔触间情意几乎要透纸而出。
「敏儿…你竟如此惦念着我…」
李纾心中痛极,指尖抚过画上容颜,泪水滴落纸面,晕开小小水痕。
她忽然想起赵玉儿记忆中,赵沁书房也有幅画像,平日不许旁人碰触。
“玉儿?”
门外忽然传来惊呼。
李纾蓦地转身,只见赵沁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个食盒,脸上满是惊惶。
她显然刚从外面赶回,额上还有细汗。
“我…”李纾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
赵沁快步走进来,见她脸上泪痕,又看向案上摊开的画纸,瞬间明白了。
她手中食盒“砰”地落地,几样点心滚了出来。
“玉儿,你…”赵沁声音发颤,伸手想替她拭泪,却在半空停住。
李纾看着她这般小心翼翼模样,心中更痛。
她抬手自己擦去泪水,轻声道:“这些…都是你画的?”
赵沁点头,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是。”
她顿了顿,低声道,“画的是我的心上人,我的妻子…她不是你。”
这话说得突兀,但李纾听懂了。
“玉儿,对不起。”赵沁忽然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
“起初,因你容貌与姐姐太像,才忍不住靠近你,将你绑在身边。一度…一度将你当做慰藉。”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可越是熟识你,我就越觉得…你就是她。
虽然你没有她记忆,可我不会认错。我的直觉一直在告诉我,你就是我的妻子。”
李纾心中震动。
赵沁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道:“如今,移情也好,我都不会放手。
我忍受不了别人亲近你,更不能容忍你心里住进别人。你只能是我的。”
她望着李纾:“玉儿,对你我绝不会放手。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恨我,但你摆脱不了我。若真想摆脱,只有一个办法…”
赵沁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匕,塞进李纾手中,刀尖对准自己心口:
“我这条命就放在你手里。你尽可以取走。”
李纾握着那冰冷匕首,手微微发抖。
她看着赵沁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坚定,心中又痛又涩,最终化作苦笑。
“殿下何苦如此?”她把匕首扔在书案上,“我们都这般了,你若不在,我又如何苟活?”
赵沁浑身一震,眼中迸出欢喜光芒:“你…你原谅我了?”
“你又没对不起我,何来原谅?”李纾垂眸道,“除非…殿下心中另有她人。”
“没有!从来都没有!”赵沁急急道,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我心里从来只有一人,从未变过!”
「我自己吃自己醋」
李纾心中又是开心又是苦涩,开心是她自己感受,这苦涩分明是赵玉儿情绪。
李纾有赵玉儿记忆,知道赵玉儿对赵沁,并非毫无情意。
只是赵玉儿没有李纾见识,眼界有限,女子与女子之间这般感情,对她来说过于离经叛道。
李纾抬眼看她:“那周娘子呢?还有…张霖?”
赵沁一怔,随即恍然,眼中笑意更盛:“原来玉儿在意周珍,还知道张霖。”
她笑得开心,因李纾这番醋意而得意洋洋,她的姐姐为她吃醋,这可比什么都珍贵。
李纾被她笑得不好意思,轻捶她肩头。
赵沁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又吻,这才正色道:
“周珍是一厢情愿,我从未回应过。只是偶尔…有些肢体接触罢了。”
她顿了顿,想起李纾在乔青阁遭遇,眼中闪过冷意,“她害你受此大难…”
李纾最是了解赵敏,看她神情便知,她将自己受伤之事,迁怒于周娘子了。
她低叹道:“周娘子并未做错什么,殿下不必如此。”
赵沁不再提此事,转而问道:“玉儿怎知张霖?”
李纾沉默片刻,才道:“以前参加宴席,听几个世家女子聊起过。”
赵沁神色复杂,拉着她在窗边坐下,缓缓道来:
“十五岁那年,我游历至昆仑山,在山巅顿悟,突破至炼气五层。
下山西行时,正逢西夏犯边,我一时兴起,便混入军中参战。”
她目光悠远,似在回忆往事:“张霖是西北军中将门之后,骁勇善战。
我与他并肩杀敌,算是患难与共。他…喜欢我,我对他也有好感。”
李纾心中一紧。
赵沁苦笑道:“有一夜庆功宴后,都喝多了,差点…但我还是把持住了。”
她看向李纾,眼中满是庆幸,“第二日他向我表白,我确实心动过。
可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个声音在阻挠,最终还是拒绝了他。”
“之后他并未放弃,一直纠缠。我那时也曾动摇过,甚至想过…嫁给他算了。”
赵沁声音低了下去,“可就在回京后,我在宫中见到了四岁的你。”
她轻笑,眼中却含着泪光:
“那天你被嬷嬷领着在花园玩耍,我远远看见,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世上怎会有人,与姐姐长得一模一样?
我冲过去抱着你,又哭又笑,把在场的人都吓坏了。”
李纾想起,赵玉儿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一幕。
只是那时她年幼,只记得有位漂亮“姐姐”,抱着她哭,还说了许多听不懂的话。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就是姐姐转世。”
赵沁握紧她的手,“瞬间,我的心定了。什么张霖、李霖…哪有姐姐重要。”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后来张霖仍不死心,用尽手段纠缠,软硬兼施。
我察觉,他得知我身份后,想借我往上爬,这本是人之常情。
可…我心中泛起厌恶,起初那几分喜欢早就散了。”
赵沁看向李纾,眼中情意深浓:
“姐姐待我纯粹,事事以我为先,宠我护我,除了功法突破时会不告而别,从未让我受过半分委屈。
而他自私、野心勃勃、贪恋美色…太过不堪。”
“自那以后,我不愿再理他。”赵沁说这话时,坦然,“只一心守着你,等你长大。”
李纾听完,垂眸沉默。
赵沁心中忐忑,又是欢喜又是担忧。
欢喜的是姐姐在意她,才会吃这番醋;担忧的是李纾因此疏远她。
可转念一想,又庆幸自己当年把持住了,未与张霖有实质纠葛,否则今日真不知该如何面对李纾。
正胡思乱想间,李纾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殿下受苦了。”
赵沁一愣,随即鼻尖一酸,“玉儿…”
李纾轻抚她长发,“那周娘子…你与她,究竟到何地步?”
赵沁忙道:“真的只是偶尔肢体接触!她有时替我揉肩捏背,最多拥抱过几次。
我从未对她动过情,更未有过肌肤之亲。”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认真,“玉儿…你信我。”
“那如果…”李纾打断她,“有一天你的心上人出现,你却已跟我在一起…”
赵沁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双臂倏然收紧,
将李纾牢牢箍在怀中,唯恐下一瞬,她便会化作青烟散去。
她力道之大,让李纾微微蹙眉,但未挣扎。
“玉儿,你此言何意?”赵沁声音微颤,眼中的柔情尽数转为痛楚,
“你便是我心上人!这些年,我心中所想、所念、所等、所画,从来只有你一人,何来‘如果’?”
她松开些许,双手捧住李纾脸颊,指尖冰凉,但目光炽烈如火,紧紧锁住她眼眸,不容她有半分闪避:
“没有‘如果’,李纾。”她忽然唤出这名字,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这声呼唤,不再是试探,而是斩钉截铁认定。
“我的‘心上人’,我的妻子,我的姐姐,从来就是你,李予安。
无论你记得与否,无论你是李纾还是赵玉儿,这魂魄,这颗心,我绝不会错认。”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水光潋滟,语气决然:
“至于你所言的,倘若真有那样一天,天地倒转,江河逆流,竟让我糊涂到舍你而就他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愈发坚定,
“那便只有一种结果:我赵敏今生来世,永生永世,也只认你一人。
她,与我何干?纵使相逢,亦如陌路。”
李纾心中震动,看着她眼中偏执,仿佛又见当年,那倔强地说着“我偏要勉强”的少女。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世事难料,人心易变。殿下如今这般说,焉知他日不会…”
“不会!”赵沁急急打断,语气透出几分恼意,更有委屈。
她抵住李纾额头,鼻尖相触,呼吸可闻,一字一句道:
“玉儿,疏云观是我为你守的心志。我避居于此,更是因为…
只有在这里,对着你画像,想着或许有一日能等到你,我才能感到安宁。”
她抓起李纾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衣衫,李纾能感到那剧烈而急促的跳动。
“这里,早已被你填满了,再容不下旁人一丝一毫。
周珍是过客,张霖是幻影,他们或许曾让我有过片刻动摇,却从未真正走进这里。
能走进来、住下来、让我心甘情愿的,只有你。”
她声音渐转低柔,透着疲惫:
“玉儿,你可知等待滋味?我熬过了每一个没有你的日夜,靠的就是这份笃定,
笃定你会回来,笃定我们缘分未尽,笃定无论轮回几世,
我赵敏总能找到你,而你…也总会在某个地方。”
她抬起泪眼,望向墙上画像,又转回来看向眼前容颜,嘴角泛起苦涩笑:
“如今你就在我怀里,问我‘如果’?玉儿,这对我太残忍了。
我所有的‘如果’,都只与你有关。如果没有你,我不知这漫长余生该如何度过。
所以,不会有别的‘如果’。你的假设,于我而言,绝无可能。”
赵敏这番泣血倾诉,透着痴狂、恐惧、深情、执拗。
李纾心中那道横亘着的冰墙,轰然坍塌。
她何尝不知赵敏性情?一旦认定,便是海枯石烂,亦难更改。
跨越两世、苦守这份情意,早已将她所有疑虑与自伤,烧灼殆尽。
她伸出双臂,回抱住赵沁颤抖身子,将脸贴在她颈侧,感受着她跳动脉搏,低低叹息一声:
“我信你。”
这三个字,让赵沁心中大石落地,抱着李纾,整个人松快下来。
良久,赵沁,忽然想起什么,稍稍退开眼中闪过狡黠:
“玉儿,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会化名‘安瑜’?”
她凝视着李纾眼睛,不容她再回避:
“这名字,是我与姐姐分别七年后重逢,她用的名字。安瑜,予安,李予安,李纾…
玉儿,你也用了这名,只是巧合,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