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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157章 驸马之选 西夏皇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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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皇宫,宴客大厅。
厅上摆着几十张小几,几上铺着厚厚羊毛绒毯,毯上织着花团锦簇纹样,与中原宫室迥然不同。
四壁挂着几幅字画,有唐人仕女舞剑图,也有本朝山水笔意。
窗外便是贺兰山余脉,春日日头低低挂着,光线隔着高窗落进来,照在满厅人身上,有几分暖意。
赵敏与李纾自厅门而入。
满厅喧声,忽然一静。
那些受邀而来的四方俊彦,有的低头饮酒,有的与同伴低声议论,有的正打量着壁上字画,此刻不约而同抬眼看来。
只见为首那人一身华贵男袍,束腰垂带,眉目英挺,一双眼睛顾盼之间有凛然之气。
她身旁并肩立着一位女子,淡红衣裙,眉间一点花钿,面纱轻覆,只露出半张脸来。
那双眼,清冷如秋水,生得极好。
众人先前都当男装是哪一国王子。
可细看,眉眼之间透着几分女子气韵,分明是位巾帼。
只是这身气派,又偏偏压得满厅少年郎,都矮了三分。
厅角有人低声道:“这…这不是安瑶道长么?”
“安瑶?”
“便是那位‘安瑶’。这两年江湖上几桩大事,都有她。”
“她怎么来了?她又不是男子…”
“听说她…”
细细议论声在厅角滚动。
赵敏早已听见,但懒得理会,只将李纾往自己身边又带了带。
那角几案后,早有几个熟人站起身来。
萧峰当先,抱拳道:“安瑶道长。”
赵敏回礼:“萧兄。段公子。虚竹。”
她一一还过礼。虚竹忙合十行礼,段誉也站起来还了一礼,眼睛却在李纾脸上一转,
突然想起那日在少室山上,被赵敏瞪过,忙不迭收回目光。
赵敏引着李纾,到萧峰那桌坐下。
她在厅上环视一圈,见席位摆得疏疏朗朗,便知这招驸马的宴,与中原排场大是不同。
西夏以弓马立国,虽也是西陲大国,终究比不得中原铺张。
「说是皇宫花厅,瞧着还不及我府上园子」
她心里想着,嘴上忍不住向李纾传音:
“什么一国皇宫。根本是草台班子。跟汴京比,跟咱们府上比,就跟乡下大户院子似的。”
李纾听着摇摇头,没理她。
「亏得这是传音。真叫西夏人听见,怕是要拎刀出来砍她」
…………………
几上摆着酒。
赵敏替李纾斟了一盏,两人各饮了一盏。
“西北的事,你听说多少?”萧峰问。
赵敏道:“听着些风声。辽国在南边练兵,西夏在东边点粮。两边都在动,却都不明着动。”
萧峰沉默了下,“这两年西夏跟契丹信使来往,比从前勤。
契丹道上驼队,去年秋天起,多了两三成。”
“明着是通商?”
“明着是通商。”萧峰道,“可驼队里总有几张熟脸。我认得一个,十年前在辽国军中当差。”
赵敏端起酒盏,慢慢转着:“所以不是通商,是试探。双方在试对方。”
萧峰没答她,又饮了盏。
赵敏见他神色,也不再追问。
「他这心里,比我料想的更难」
萧峰是契丹人,做的却是大宋安抚使。
辽人在南边动兵,他若是不管,便是失职;若是管了,便是去挡辽国路。
萧峰像是看破了她心思,
“安瑶道长不必替我难。我既在这职位上,便该有个职分上样子。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你几次三番救我,又救了我爹爹。这个恩我记着。”
赵敏一笑,也不推辞,举起酒盏:“萧兄言重。”
二人对饮了一盏。
李纾在旁听着。
「萧峰此人,是天生大丈夫」
她心里赞许。
那日少室山上,萧峰误以为她害死萧远山,一掌“亢龙有悔”推来,掌风排山倒海,到了她身前三尺,却连衣角都没拂动。
后来人醒了,他那股悲愤,转眼化作茫然。
这样的人,如今坐在异国皇宫里,低头饮酒。
李纾看着他,心里忽觉有几分不忍。
…………………
不多时,厅里喧声忽然静了。
一名女官自内堂出来,身后跟着八个绿衫宫女,分站两旁。
女官举着一柄小小铜锤,在那块白玉云板上“叮叮叮”敲了三下,满厅登时肃静。
女官开口,声音清亮:
“公主殿下有谕:众位远来,颇为辛劳。
公主有三问,请各位挨次答来。合公主心意,自当请见。”
厅中一片哗然。
众人立时骚动起来。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暗暗发急。有几案旁少年,把扇子都捏紧了。
“原来是出题目。”
“俺只会使枪舞刀,问的是哪路文章?”
女官不慌不忙:“先答的,反倒吃亏。诸位不必争先。”
这一句话说得极妙,众人一想,都觉有理。
越是后头答,越能听旁人对答,揣摩公主好恶。
头一个上前的,是包不同。
他抱拳说道:“在下包不同,有妻有儿,只盼一睹公主芳容,别无他意。”
女官道:“包先生爽直。第一问:先生一生之中,在何处最是快乐逍遥?”
包不同想了想,说道:“是在一家瓷器店中。
我小时候在那店里做学徒,老板日日打骂。
有一日我狂性大发,把店里碗碟茶壶,一古脑儿打了个稀巴烂。生平最痛快,便是此事。”
厅中哄笑一阵。
女官又道:“第二问:先生生平最爱之人,叫什么名字?”
包不同想也不想:“叫包不靓。”
第三问问相貌,他也照旧硬邦邦答了句。
众人都笑,他也不恼,回座去了。
接着是吐蕃王子宗赞。
他大摇大摆上前,把三个问题一古脑儿都答了:
最快乐之地,是洞房;最爱之人,是公主;公主相貌,如神仙一般。
答得既快且满,一副志在必得神气。
厅中倒有大半人,心里都存着同样念头,听他先说出来,暗叫吃亏。
再后来,问到慕容复。
女官道:“原来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姑苏慕容公子。”
慕容复心中一喜,拱手谦了几句。
女官跟着一问:“听说‘北乔峰,南慕容’,公子与萧大侠齐名,想必相熟。
不知这位萧大侠人品如何?武功与公子相比,谁高谁下?”
厅中寂静。
无数道目光,向角落那处看去。
慕容复脸上那一瞬神情,说不清是什么。
他笑了笑,答得极圆滑,一字不提高低。
赵敏在旁看着,轻轻“嗤”了声。
李纾看了她一眼。
赵敏凑到她耳边,声音只够两人听:“他这个人一辈子绕着圈子过日子。”
李纾不答。
「这人一生,就是在与人比较里过完的。比不出高低,便虚虚绕过去。可绕过去,也绕不出去的」
又问了两人,便轮到萧峰。
女官道:“先生尊姓大名?”
“萧峰。”他答得利落。
“先生一生,在何处最是快乐逍遥?”
萧峰端酒的手,顿住了。
厅中静等。
他沉默了好会儿,才说道:“在一处小院屋内。”
他说的是在信阳,跟阿朱拜堂成亲,洞房花烛那晚。
“先生生平最爱之人,叫何名字?”
“阿朱。”
“先生可曾婚娶?”
萧峰把最后一句答得极响:“已娶妻生子。夫妻相得,小儿已快满两岁。”
满厅静了静。
有人失望,有人意外,也有人不由自主生出几分敬重。
女官起身向他行了一礼:“先生之诚,婢子代公主谢过。”
萧峰端盏回敬,一饮而尽。
赵敏在旁看着,低声向李纾道:“萧兄答得比谁都漂亮。”
李纾“嗯”了声。
「其实这未必是答给公主听的。他是答给自己听的。想到这两年大起大落,如今妻儿老父都在,人生圆满」
厅中起了零星笑声与议论。
赵敏听着,嘴角牵了牵。
「这三问,问的是什么?」
她心里明白。
「问的是‘快乐之地’、‘最爱之人’、‘她的容貌’。
这是拿自己一辈子,去赌一个从没见过的人。答得再好,也是赌」
赵敏想到此处,忍不住侧过头,看李纾。
李纾也正看她。
四目一碰,两人心里想的,大概是同一桩事。
厅上轮到萧峰。
女官问:“这位先生,生平最快乐之地,在何处?”
萧峰顿了一顿。
“在家里。”他答得极简,“与我妻子与我孩儿在一处。”
女官又问:“先生生平最爱之人,唤做什么名字?”
萧峰不加思索:“阿朱。”
这一答,答得干脆,厅中反倒静了一瞬。
女官见他答得坦荡,微微颔首,不再追问第三问。
赵敏在一旁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人什么都摆在明处」
她低头饮了口茶。
女官再度上前,铜磬敲了三下。
她要接着问下去。
“下一位,安瑶道长。”
赵敏正在与李纾说话,听到“安瑶道长”四字,倒不慌。
她站起来。
可她没有上前。
她站在原地,抱拳一拱,朗声道:“公主恕罪。”
满厅目光,全落下来。
赵敏道:“我已有相守之人。这些年来,能入我心者,只此一个。”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笑意:
“今日来,我是带她看看这西北风光,借公主这一请,与几位朋友相聚。
至于招选的事,恕我搅了公主雅兴。”
说完,双手一抱拳,便坐下了。
女官怔了怔,还没答话—
帐幕之后,一直不曾开过口的公主,忽然说话了。
一个极清、极稳女声:
“安瑶道长。”
赵敏抬头。
“请问,道长心上人,”声音缓缓道,“可是坐在您身侧那位,穿着淡红衣衫女子?”
厅中静得连风都停住了。
赵敏这回没有迟疑。
她侧过头,看了李纾一眼,又转回来,答得坦然:“是。这是我娘子。”
“哗…”
厅中抽气声,几乎要掀了屋顶。
有人以为听错,有人以为说笑。
也有识得安瑶的,笑着摇头:“安瑶道长穿着男装,说这样的话倒也应景。”
无人当真。
只有一个人当真。
段誉张大嘴,手里茶盏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他的眼睛在赵敏与李纾之间,来来回回转,像是想从两人脸上,看出字来。
「原来…原来她们是…」
他想起少室山上两人相搂画面,又想起自己在灵鹫宫盯着李纾看,被安瑶瞪。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两人,亲近过头,如今才明白。
他喉头动了动,把盏放下,长长吐一口气。
萧峰也怔住了。
他怔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举盏向赵敏一敬。
他早知道这两位身份。
晋国长公主赵沁,庆元公主赵玉儿。
一个权倾朝野,一个金枝玉叶。
可他从没往这层想过。
如今回头一想,那日少室山上,赵沁替赵玉儿斟茶、理帷帽、逗她笑、护她在怀里。
一桩一件,哪件不是明明白白?只是当局者都装作看不见罢了。
「怪不得。怪不得那样呵护,那样小心翼翼」
他心里叹了声,低头把盏中酒饮尽。
李纾坐在赵敏身旁,面纱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唇角,自赵敏开口起,便一直弯着,一直没落下来。
「这个人,在满堂人前头,答得这样直,这样痛快」
她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温温地很软。
赵敏坐回来,也不看别人,把她搁在膝上那只手捉过来,握在掌里慢慢揉。
李纾瞪她,压低声:“胡闹。”
嘴上说着,手却由她揉着,没有抽回去。
赵敏被她瞪得舒坦。
再问下去,便轮到虚竹。
虚竹被点到名,慌得站起来,也不知该做什么。
女官笑道:“先生尊姓大名?”
“我么…我么…”虚竹结结巴巴,“我道号虚竹子。我是出、出、那个…决计不是来求亲的,不过陪着我三弟来罢了。”
厅中又是一阵笑。
女官不笑。
她问得很平:“先生平生在何处最是快乐?”
虚竹怔了怔。
「黑暗冰窖」
这一句从他心里,不知滚过多少遍。
他张口,轻声道:“在一个黑暗冰窖之中。”
话音才落—
“啊”一声极轻低呼,从帐后传来。
跟着“呛啷”一响,一只瓷杯滚落在地,碎了。
厅中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女官神色不动,又问:“先生生平最爱之人,叫什么名字?”
虚竹叹了一声:“唉。我…我不知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这下,满厅哄堂。
“不知姓名,便能倾心相爱?这是哪一门道理?”
“这人傻了罢。”
虚竹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
女官又问:“那位姑娘容貌,先生总该见过?”
虚竹道:“她容貌如何,这也是从来没看见过。”
笑声又是一震,再震。
李纾坐在一隅,面纱之下,眼里浮起笑。
「这段和书上一字不差」
就在这时,帐后忽然响起女子声音。极轻,极颤,含在哭里:
“你…你可是‘梦郎’么?”
满厅鸦雀无声。
虚竹浑身剧震,脱口而出:“你…你…你可是‘梦姑’?”
他一句出口,自己都愣了,脚下一动,不由自主往前跨了几步。
帐幕微掀,一只温软的手已探出来,握住了他。
声音就在他耳边,低低地、急急地:
“梦郎,我便是找你不到,这才请父皇贴下榜文,邀你到来。”
虚竹只觉一颗心要从喉咙跳出来,两只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你…你便是…”
“咱们到里面说话去。”
女子握着他的手,悄没声地穿过帷幕,踏着厚厚地毯,往内堂去。
石室里众人,兀自喧笑不止,还没几个人回过味来。
段誉“啊哟”一声,站起来要拦,又不知拦什么。
萧峰拍拍他肩,把他按回去,自己笑得直摇头。
虚竹这一去,便再没出来。
不多时,一名宫女捧着一张泥金诗笺,走到段誉身边,展开念了两句。
说的是“我很好,极好,说不出快活。要你空跑一趟,真是对你不起”。
厅中这才炸开了锅。
她抬眼看了一圈厅中,忽然想起一桩事。
「方才那银川公主,一开口就叫‘安瑶道长’」
赵敏心里一转。
「江湖上知道我‘安瑶’的人多,知道我是大宋长公主的,却没几个。她既直呼安瑶,可见她做过功课」
「她未必知道我是赵沁。要查一个江湖人底细,于一个公主而言,能有多难?」
赵敏想到此处,心里反倒有了兴致。
「近来这一两年,我在江湖上走动得勤。
杏子林、聚贤庄、少室山,几桩大事我都插手了。
西夏一品堂,潜进江南被大宋官军擒了,他们心里,多半也把这笔账记在我头上」
「如今我不带一兵一卒,大大方方进皇宫。
她若真有几分心思,该瞧出,我这趟来,是打着什么旗号」
赵敏想着,唇角扬了扬。
其实不止她。
这趟,西夏一品堂新首领,连同几个经手过那桩案子的人,
此刻就立在两廊之下,披着锦袍,按着刀柄,正远远望着她这一桌。
牙咬得咯咯响。
只是没人敢动。
不知道安瑶底细的,不敢动;知道的,更不敢动。
据说连萧峰都未必是她对手,何况慕容复在少室山上被她制住那幕,还被人传得神乎其神。
真有几分本事的人,都不会拿命去试。
更要紧的是,今日是公主择婿日子,一品堂在江湖上听着威风,
放在西夏朝堂上,不过是个角落里的衙署。
谁敢在这日子上,得罪皇帝最宠爱的公主?
两廊之下,那几道目光,最终都收了回去。
…………………
厅角另一头,另坐着几案人。
打头一位,穿着一身豪奢锦袍,年纪不过二十七八,面皮白净,眉宇间带着几分骄气。
看服饰排场,正是吐蕃王子,宗赞。
他身旁坐着一位番僧。
身量高大,宝相庄严,披着大红袈裟,双目开合之间精光四射。
是吐蕃国师,大轮明王鸠摩智。
鸠摩智今日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心思,落在李纾身上。
半年前,少室山上那场。他被一个年纪轻轻女子,百招之内逼得只剩招架;
最后一记身法,转到他背后,两指轻点,便封了他两处大穴。
堂堂吐蕃国师,被一个年轻女子擒住,这口气他至今没咽下去。
后来那女子,带着周芷若,到他住的房间。
她们没有为难他,只封了内力;
晚间饭食倒还丰盛,两个人与他客客气气说话。
鸠摩智是识时务的。
他把“小无相功”得来缘由,一五一十说了。
果然与她们知道一样,是从慕容博那里得的。
他把几本记载“小无相功”册子,一并捧出,交还给李纾。
李纾收了册子,也没为难他,与他寒暄几句,便让周芷若将他两眼蒙上,带出屋子;
到一处荒地,替他解开穴道,恢复内力,才放他离去。
那夜月色,鸠摩智还记得。
他在荒地中站了好半晌。
「中原武林奇人,真是太多了」他心里叹着。
「看着娇弱可欺,却是顶尖高手。防不胜防」
从那日起,他把“安瑶”二字,记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