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2、第152章 病入膏肓 午后镇集, ...
-
午后镇集,正是热闹。
小镇上只有一条街,街两旁摆着不少摊子,有卖糖人的、卖菜的、卖布头的,人来人往,挤挤挨挨。
周芷若与李纾出门,是去闲逛的。
两人在前面走,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两名侍卫。
转过街口,周芷若脚步一顿。
街心站着个少女,身穿淡黄衫子,年约十六七岁,
一双眼睛生得极美,只是此刻眼圈微微泛红,脸色还有些苍黄。
王语嫣显然是打听好了路径,早就等在街上。
见周芷若走近,她抢上一步,裣衽一礼,声音有些急:
“周姐姐,当日你在磨坊,救我,救段公子,我便知姐姐是个心肠最好的。
我今日求求姐姐,请姐姐看在旧情上,替我说一句好话…”
她一开口,声音低了下去:“让安瑶道长,放过我姑父。”
周芷若一时语塞。
李纾在旁边,帷帽未摘,唇角极轻地抽了下。
「这位神仙姐姐,倒是天真」
周芷若略一沉吟,“王姑娘,此事不是私怨。”
“慕容博犯下的,是谋逆大罪,假传军情、挑动宋辽相争。
这不是说几句好话,便能揭过去的。”
“我知你为的是慕容公子。”
周芷若语气缓了缓,却仍清亮:
“可你该明辨是非。你表哥在外头做什么,你在缥缈峰上、在少室山上,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纾这时开口。
她声音很淡,“王姑娘。”
王语嫣抬起头。
李纾道:“你也该为自己打算。就是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王夫人想想。”
王语嫣一怔。
李纾续道:“在你心里,王夫人安危,竟还比不上慕容公子么?”
王语嫣浑身一震,忙问:“姑娘…姑娘是何意?”
李纾摇头:“我没别的意思。”
“我只是想说,王夫人一向不屑慕容氏。你偏要与他们亲近。
如今已见了慕容氏真面目,仍在钻牛角尖,放不下一个无情之人。”
“你母亲盼的,是你能幡然悔悟吧。”
说罢,也不等王语嫣答话,两人绕开她,径直往前去。
王语嫣没动。人来人往,从她身边过去。
走出几步,周芷若还是回头看了眼。
少女站在街心,单薄得像一张纸。
周芷若叹了口气,低声道:“王语嫣并没有错。”
“她自小长在曼陀山庄,除了表哥、姑父,再没见过旁的男子。
一颗心,就那样铺在了慕容复身上。可惜慕容复不是个东西,辜负了她一片心意。”
李纾没有答话。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世间情之一字,最是说不清。不然,也不至于放不下、斩不断。
天下怨偶,十之八九,都不是不知道对方不好,只是那一根心上牵着的线,一旦结上,便不肯自己去解。
在小镇又歇了一夜,第二日,众人起程回汴京。
一路上,倒是平顺。
乔三槐夫妇、玄苦大师、谭公谭婆、赵钱孙、单正等人,各各分头处置。
乔三槐夫妇在萧峰再三劝说下,答应随萧峰、阿朱、萧远山先往汴京暂住;
玄苦大师回了少林寺;
谭公谭婆、赵钱孙、单正等人,各归各处。
他们既死里逃生,日后那点恩怨,也各有各去处。
萧峰与阿朱一路同行。
女儿睡得好,醒得少,偶尔哭两声,阿朱便哄一哄。
萧峰骑在马上,总故意挨近些,听小小婴孩声音。
萧远山也在队伍里。
他一路沉默寡言,偶尔抬眼望一望前头,抱着婴孩女子,嘴唇动一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敏索性与萧峰一家同行。
到了汴京,赵敏亲自送这一家,回她赠给萧峰小院。
萧峰一住,便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李纾、赵敏几人,往那院子去得极勤。
今日送一坛好酒,明日送一筐新橘,后日送江南来的几匹绸缎。
李纾有时亲自去,有时只让侍从送物事过去。
自然,日子久了,萧远山和乔三槐夫妇,也渐渐明白,这几位常来走动的,不是寻常人家。
萧远山早年在辽国,是禁军总教头。
他一见赵敏、李纾行止做派,便知这两位出身不凡。
等他知道常在他家的“玉儿姑娘”,竟然是当朝庆元公主;
那位同自己儿子对饮、一喝三碗的“安瑶道长”,是晋国长公主赵沁,也只是怔了怔,随即淡然一笑。
“老夫早年在辽国时,见过的王公将相,也不算少。”
“这天下的事,无非如此。”
倒是乔三槐夫妇,着实诚惶诚恐了好几日。
那日赵敏带着李纾又来,乔三槐老伴,见两位贵人忙不迭要下拜,被赵敏一把扶住。
“老人家别这样。”
赵敏笑道,“咱们是来看孩子的,不是来受礼的。”
李纾一面看阿朱给婴儿换衣,一面替孩子拢小被子。
婴孩醒着,睁着两只黑葡萄似眼睛看她,李纾看得心里头软软,用指尖碰那小脸蛋。
阿朱笑道:“玉儿姑娘喜欢小孩子?”
李纾“嗯”了声。
萧远山坐在对面,看了半晌,忽而低声对乔三槐说:
“玉儿姑娘,瞧着一副娇娇弱弱模样,倒是个神仙般人物。”
乔三槐不解其意。
萧远山也不点破,低头抿了口酒。
…………………
这日,赵敏入宫去看曹太后。
自从少室山回来,她入宫次数多了不少。
曹太后身子,一日弱似一日。太医私下里跟赵璟说过,怕撑不过年关。
赵敏不是不知道。
她从前觉得对这位“母亲”,没多少感情。
曹太后不是她亲生母亲。
当年郑蔻儿,生下赵沁;隔了几年又生下赵璟。
后来郑蔻儿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她早些年在宫里头,走得步步惊心。
曹太后待她,说不上亲,也说不上仇。
这位老太太一辈子在后宫斗惯了,权术手腕,从不缺。
可她确也把这对没娘姐弟,一天一天养大。
赵敏进了太后寝宫。屋里烧着地龙,暖得发闷。
曹太后半倚在榻上,脸上是久病之后蜡黄,眼神也散了,只余下一点混浊的亮。
赵敏在榻边坐了半个时辰。
曹太后认得出她,握着她手,絮絮说旧事。
说先帝在世时怎样,说赵璟小时候怎样,说赵沁小时候怎样。
说到最后,老太太叹了口气:“阿沁,你可恨我。”
赵敏没应声,只把她手放回被子里。
从太后寝宫出来,天光惨白惨白。风一吹,脸上竟有点疼。
赵敏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以为自己不会难受。
可是一路走出来,走到甬道上,她停住脚步。
「她要死了」
她站在风口,站了会儿,才抬起脚往毓秀宫去。
绕过一处□□,迎面来了一行人。
打头的一身藕荷色宫装,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薄施脂粉,眉眼婉媚。
吴淑妃,吴六娘。
赵敏脚步不停。吴六娘却先停住,在她面前福了福。
“长公主。”
赵敏点头,算是回礼。
她心情不佳,没再理会吴六娘,径直便走。
她没回毓秀宫,也没出宫,绕来绕去,走到了花园。
花园一处水榭,三面临水,一到冬天,四面透风,便少有人来。
十一月初,几场寒潮南下。
湖面上已结了一层薄冰,白晃晃。风穿廊而过,冷得刺骨。
赵敏却不在意。她以修为护体,这点寒气,连她衣裳都浸不进去。
她独坐在水榭临湖那处,望着灰蒙蒙冰面和远处几点枯柳,发起呆来。
她很少这样。
往常只要李纾在,她总要粘着李纾,什么心事,都要往人家身上赖一赖。
今日不知怎的,她只想一人坐坐。
坐着坐着,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
赵敏看看天色,估摸已近午时,便想回毓秀宫用午饭,再出宫回公主府去。
一想到“回府”两个字,她心里便是一软。
「宝儿这会儿在做什么?该在吃午食」
她刚要起身,便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
轻缓,拖沓,走得不稳。
赵敏侧头看去。
一人正拎着个食盒,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到水榭门廊之下。
来的是吴六娘。
她换了身家常藕色小袄,外头罩着什么,被风掀得鼓起来。见赵敏看她,她展颜一笑。
“阿瑶。”
她唤的是旧日称呼。
“咱们好久没在一块儿坐坐了。你尝尝我做的几个菜。”
赵敏没有应声。
吴六娘自顾在廊下站定,把食盒搁在条凳上,
回身去把水榭四面帘子,一道道垂下,
又自廊角取出个黄铜小火盆,拨了拨炭。
片刻之间,火盆里透出红光,水榭内便暖了。
她这才打开食盒。
里头是四样小菜,一碗汤,一壶酒,另有碗筷盅碟,一样样摆得整齐。
赵敏看着那几样菜。
醋溜鱼、油焖笋、桂花糯米藕,都是吴六娘旧年做给她吃过口味。
吴六娘把菜摆在赵敏身旁矮桌上,又取出两只酒盏,替赵敏倒了杯,自己也倒了杯。
她端起自己那杯,先跟赵敏面前那只碰了碰,仰头便灌了下去。
一杯饮尽,她也不说话,又斟了一杯,再饮。
赵敏看着她一杯一杯喝,不拦,不问,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慢慢饮下。
先前在太后寝宫积起来的郁闷,在暖融融火盆边上,像被熏散了似的。
一壶酒,二人你一杯,我一杯,不知不觉见了底。
吴六娘脸颊已经泛红,眼角也带了点水色。她撑着桌子,身子微微晃了晃。
赵敏却一点醉意没有。她把酒盏在指间转着,似笑非笑看着她。
“六娘想做什么?”
吴六娘望着她笑的疏离,忽地眼圈红了。
“只是想和阿瑶叙叙旧。”
“这么多年,没跟阿瑶单独坐过一回。我…我想念得紧。”
赵敏自然听得懂,她说的是什么。
她将手中酒盏一转,“此间并不方便。”
“内侍和婢女都没跟来。”
吴六娘道,“这里偏僻。又是大冬天,谁到这冷地方来?”
她说着,看了看水榭里已暖,便解开外头那件灰鼠褂子,脱了,
又脱了里头比甲,只剩一件月白中衣,那中衣领口本来就开得低,
她这么一动,颈子、锁骨,都露在火光底下。
她聘聘婷婷走到赵敏面前,挨着她坐下,伸手便要去替她解身上那件大氅。
赵敏没有拦她。
吴六娘心里一喜。她解了大氅,又去解赵敏外衫。
这回,她的手被握住。
赵敏指尖微凉,握得不重,却极坚定。
吴六娘抬起头,苦笑道:“阿瑶何必拦我。是嫌我么?”
赵敏看着她,眉头微皱。
“你对得起郑宜儿么?”
吴六娘很轻地“啊”了声,随即又笑,笑意里有些酸。
“阿瑶果然知道。”
“如今她不要我了。”
赵敏松开她手,语气平静:
“你这般对她,换了谁,都要有怨气。”
吴六娘怔怔看着她,“阿瑶都知道。那也该知道我苦衷。”
“我这会儿,只想跟阿瑶亲近一番。阿瑶就当发泄也好。玉儿不会知道。”
赵敏听到“玉儿”两个字,眼神一下冷下来。
“放肆。”
这一声喝得极轻,却冷得像湖上那层冰。
“你也配,跟玉儿相提并论。”
吴六娘脸上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她低下头,惨然一笑。
“我确实不配。”
“玉儿是官家亲封的嫡公主,金枝玉叶。
我不过是个乡下村姑,能进得这宫门,已是祖坟上冒青烟。”
她自贬着,声音越来越低。
赵敏看着她,心里很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站起身,把黑狐大氅重新披回身上,拂拂衣带。
“六娘。”
吴六娘抬起头。
赵敏道:“感情,不要有误会。该说清楚时,就该说清楚。
到得无法挽回时候,才是真要后悔。”
“若换了我,知道心上人转头去攀附别人,我再也不会要她。”
“两个人在一起,若连坚守都做不到,又何必绑在一处,互相难过?”
“背叛,从来都是最可恨的。”
吴六娘脸色惨白。
她猛地退后几步,背靠着窗棂,声音低哑:
“你…你就是这般看我?”
赵敏道:“我怎么看你,不重要。你心里那人怎么看你,才是你该看重的。”
她顿了顿,又道:“太后危在旦夕。以后郑宜儿怕是要真真正正,失去在这宫中倚仗。”
“你如何护她,她将来也不会太好过。最好下场,便是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而你,身为淑妃,只能在宫里,一日一日熬下去。”
她说完这句,不再看吴六娘,转身出了水榭。
她一步一步离开,从未想过回头。
身后水榭里,隐隐传来呜咽,很快便被风卷散。
…………………
回到公主府时,正好赶上午饭。
赵敏进门,陆然迎上来,一面接她氅衣,一面低声道:
“殿下回来得正好,玉儿公主在里头,说等殿下一道用膳。”
赵敏脚步一顿,堵了一路的气,忽然松了。
“宝儿在哪儿?”
“在暖阁里。”
赵敏快步过去。
暖阁里燃着炭,暖融融的。
桌上已经摆好三菜一汤,都是热腾腾,还冒着气。
李纾坐在南窗下,见赵敏进来,抬眼瞧她。
赵敏对上她眼眸,只觉得浑身寒气,都被熨平。
她在李纾对面坐下。
李纾替她盛饭,又顺手替她夹了她爱吃的菜。
赵敏扒了几口饭,忽然道:“宝儿,我今日,见到吴六娘。”
李纾放下筷子,听她说下去。
赵敏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从太后宫中出来,见到吴六娘也说了;
她在水榭坐着,吴六娘如何拎着食盒来寻她,如何摆菜、倒酒,
如何说了那几句话,如何解衣裳挨到她身边来。
李纾听着,也未追问,替她碗里添了勺汤。
“吴六娘不是坏人。”
赵敏搁下筷子,叹了声:“可她和郑宜儿,没有结果。”
“宝儿,我今日说那些话,是想把她身处境地,点给她听。
我想让她好好珍惜自己,而不是见谁便乱攀附。”
李纾看了她会儿。
“敏儿才是真正心软的人。”
她轻轻道:“你说的那些话,每句都是肺腑之言。
但愿吴六娘,能听进去几句,不辜负你跟她早年那段情谊。”
赵敏一怔,随即心里甜丝丝的。
「还是我家宝儿最懂我」
她知道,只有李纾听得出来,她那番话是替吴六娘可惜。
可惜她早看穿吴六娘。那些话,她怕是听不进多少。
“你已全了当年相交情分。”
李纾道,“也从不欠她什么。到此也够了。至于往后的路,是她自己选的,那是她的事。”
“再说,她和郑宜儿,未必没有转机。”
赵敏抬眼:“怎么说?”
李纾把碗里的汤搁下,“曹太后若不在,郑宜儿也不至于立刻被废。”
“官家得先稳住朝局。何况废后也要有个正当名目。”
“若以‘无所出’为由,要另立新后,怕是难。
赵璟那几个孩子母亲,出身都不高。
有曹太后这么一个先例在前,就算没有孩子,不也没有被废么?”
赵敏听完,想了想,也觉是这个理。
「宝儿看事,比谁都清楚」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绕到李纾身后,从后头搂住她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宝儿。”
李纾由她抱着,没有推开。“嗯?”
“我在水榭里坐了一个时辰…一个人。”
赵敏声音低下去。
“今日从太后屋里出来,走到风口上,忽然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我才知道,我对她,其实是有感情的。”
李纾握住她搭在腰上的手,轻轻摩挲。
“往后多进宫看看她。”
赵敏闷闷地“嗯”了声。
“还有…”
她顿了顿,把脸埋在李纾发间。
“我想起吴六娘那几句话…她说什么‘玉儿不会知道’。我当时听着,心里头凉得厉害。”
“我不是恼她那话。我是想,这世上多少人,就是仗着‘不会知道’这四个字,把情分都糟蹋了。”
李纾转过身,面对着赵敏,抬手替她抚抚鬓边碎发。
“我不会。”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赵敏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一把将李纾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知道你不会。”
她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可我一想到,若是没有你,我便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
李纾没说话,双手环上她背。
两人抱了好一会儿。
赵敏松手,退开半步,看着李纾的脸,凑过去很轻地在她唇上印了下。
“姐姐。”
李纾“嗯”了声。
赵敏拉住她的手,也不说话,牵着她往内室走。
李纾知她要做什么,也不推拒,任她拉着。
进了内室,掩上门。
赵敏先替她把外衫解了,搭在一旁衣架上,又替她把发间素簪摘下,那头长发散下来,垂到肩头。
李纾由着她服侍,半垂着眼,唇角一弯。
赵敏对上李纾那双清冷好看眼睛。
她忍不住抚上李纾的脸,把她的脸捧在掌心,拇指在她唇角上慢慢摩挲。
眼里不知何时,已起了水光。
“太后也年轻过。她年轻时,跟先帝想必也好过。可到头来,只是一个人躺在榻上,冷冷清清。
人这一辈子,说是长,其实短得很。先前姐姐也说过,恍惚着,就过了大半。”
她顿了顿。
“我就想,别到那一日,我才后悔,当初没好好待你。”
李纾听到这里,心里一软。
她什么也没说,在那双眼睛上,轻轻吻了下。吻过眉眼,再落下到唇角。
那是极慢、极温柔一吻。
赵敏眼睛闭上。
她任由那吻,一点一点往下走,先是唇角,再是下颔,再是颈窝。
她搂住李纾腰,把她整个人都带到自己怀里。
两人就这么躺着。
屋外风过回廊,将檐下那串风铃轻轻敲响。
日头移过一格,屋内光晕也跟着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