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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151章 各归尘土 少室山脚下 ...

  •   少室山脚下,小镇不大,一条土路两旁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

      因靠得嵩山近,过往香客、行脚商旅多在此歇脚,倒也有两家像样客栈。

      赵敏包下的,是镇东头最大一处院落。

      院里前后三进,前头住萧峰一家并几名武士。

      中进住着虚竹、段誉、阿紫等,并几个灵鹫宫婢女。

      后进最僻静,是赵敏四人所居。

      院墙外头,另有几十名装扮成行商、脚夫侍卫,分作数班,昼夜轮值。

      天将明未明之际,院里起了薄霜。

      十一月嵩山脚下,寒气已重,檐下结了一层白花花冰凌,晨风一过,簌簌落下一地细碎白屑。

      赵敏是被一阵极轻声响惊动。

      她纵是熟睡,方圆数十丈内一草一木、一虫一鸟的动静,也瞒不过她。

      声响起在院门之外,脚步极缓,一步一顿,似是个腿脚不便的人,又似是个心中犹豫、拿不定主意的人。

      赵敏睁开眼。

      她身边,李纾睡得正沉。

      灯火早已熄,窗纸外是灰蒙蒙天光。

      李纾乌发散在枕上,一手还搭在赵敏腰间,呼吸绵长匀细。

      赵敏看了她一会儿,心下微暖,轻轻把她手挪开,替她掖好被角,自己披衣起身。

      她不愿惊动李纾,也不愿惊动旁人。

      出了屋门,绕过一道月洞门,赵敏在偏院角门内站定。

      她也不开门,扬声道:“门外是哪一位?”

      门外静了静。

      随即,一个苍老而沉静声音传来:“少林玄慈,求见安瑶道长。”

      赵敏心头微动。

      「玄慈?他竟来了」

      她在少室山上便看出,这老和尚认下雁门关外旧账,坦然模样倒也有几分担当。

      只是没料到,萧远山苦心孤诣,要来逼得他身败名裂,如今一桩一桩,被赵敏几人半途截断。

      该活的人活着,该说的事说破,该认的罪认下。

      赵敏眉梢轻挑,抬手开了角门。

      门外立着的,果然是少林寺方丈玄慈。

      他已换下那件金线绣纹的方丈法衣,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

      白眉长垂,面容枯瘦,两肩微微佝偻,与昨日在少室山上,当众受礼时那副端凝气象相较,仿佛老了十岁。

      唯有那双眼睛,还是清亮。

      他孤身一人,自嵩山上一路下来。

      赵敏让开门,侧的院落,声音淡淡:“方丈请进。”

      她没把人往前头正厅引,也没惊动院中人,只在偏院一间清冷耳房里接待。

      耳房里只有一张方桌、几张矮凳,桌上一只粗瓷壶,几个茶碗,冷了半日,也无专人伺候。

      赵敏请玄慈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玄慈坐得很正,双手仍是合十姿态,只是那双手,指尖有些抖。

      他开口时,声音仍是很平:

      “老衲此来,不为别事。只因昨日之事,老衲无论如何,也要亲自来谢道长一声。”

      他顿了顿,道:“多谢安瑶道长。”

      说着,竟自凳上起身,对着赵敏,深深一揖,那脊背弯下去,几乎成了九十度。

      赵敏不受这一礼,也不虚扶,只淡淡看着他。

      玄慈这一礼行罢,直起身来,续道:

      “老衲谢的,不只是道长替我担下颜面,更是…更是保住了我孩儿性命。”

      说到这里,他那双手还是抖了。

      “虚竹在少林寺二十余年,老衲经常与他相见,却始终不知他是我孩儿。”

      玄慈闭上眼,顿了顿,才又睁开,“我只当他是寺中孤儿。”

      赵敏听着,没有插话。

      玄慈又道:“昨日萧远山逼问二娘,逼得那样紧。

      老衲当时已下定决心,他若再逼一步,我便要自己站出来。”

      “可道长却先一步拦住了他。你那一句‘何必要逼一个受人利用之人’,把话都堵了回去。

      而后又说出雁门关外旧事,逼得慕容博现身…”

      他苦笑了下。

      “老衲这一身罪孽,是该还给世人的。可老衲最不能安心的,是那孩子。

      他若当众知道自己身世,日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他在少林寺二十余年,人人都当他是虚字辈寻常僧人。

      昨日一场,若叫他知道自己生父是少林方丈,生母是四大恶人之一,这一生…”

      玄慈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赵敏这才开口。

      她声音清亮:“方丈意思,我明白了。”

      “虚竹是我逍遥宗弟子。既入了我宗,自不会让人欺辱他,更不会让人拿他身世作践他。”

      她端起桌上那只冷茶壶,替玄慈倒了半碗凉茶,推到他面前。

      “方丈既是他亲生父亲,这护他之心,本该由方丈来担。

      他虽入我宗,可血脉亲缘,终是割舍不断。”

      玄慈垂目望着半碗凉茶,半晌没有作声。

      赵敏顿了顿,语气缓了些:“只是如今,虚竹他…并不知道方丈是他父亲吧。”

      “不必让他知道。”

      玄慈不假思索,答得极快。

      他抬头看着赵敏,白眉之下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亮,又黯了下去。

      “如今已是很好。”

      “他如今是逍遥宗弟子,日子过得比在少林寺挑水扫地时,不知强多少。他还有个娘。”

      讲到“他还有个娘”五个字时,玄慈声音低了下去。

      “他若能一辈子不知自己父亲是谁,一辈子当个无父无母、却又安安稳稳的人,那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自语一般道:“这孽,是我做下的。何必再让他承受。”

      赵敏沉默片刻。

      「这和尚,倒真是想让那孩子一身清净」

      她心中这般想。可她不是玄慈。

      若换了她,若是有人来告诉她,她娘亲尚在人间,只是不能相认,她一准要把天翻过来。

      但这是旁人的事。旁人因果,旁人自去消受,她管不着,也不该管。

      玄慈饮尽半碗凉茶,站起身来,又向她深深一揖。

      “老衲此来,只此一事。此后,老衲便回少林寺去。”

      “道长与几位施主大恩,我永不敢忘。”

      赵敏点头,起身相送。

      她送玄慈到角门外,看着灰衣僧人弓着背,一步一顿走上镇外那条结着薄霜土路。

      晨风送过来,山上寺里钟声,一声又一声,悠悠长长。

      赵敏在门口站了会儿。

      「这世上,多少父子母女,隔着山、隔着海、隔着一场恩仇,到头来一句‘不必让他知道’,就能一刀两断」

      她自嘲笑笑,回身掩上角门。

      回到后进小院时,屋里已经飘出饭香。

      赵敏推门进去,只见炉火将屋里烘得暖融融,

      桌上摆着两碟素炒青菜、一碟腌萝卜、一碟酱肉,

      中间一只白瓷碗,盛着稠稠米粥,旁边还有烙得微焦油肉饼。

      李纾已梳洗齐整,鬓边只一支素簪,一副家常模样,正坐在桌边盛粥。

      周芷若和黄汵也在。

      一个正低头呼噜呼噜喝粥,一个替她夹菜,见她吃得急,又替她擦去嘴角米粒。

      见赵敏进来,李纾抬眼看她。

      “起得倒早。”

      赵敏一笑,走过去坐下,李纾替她舀了一碗粥推过来,又把油肉饼递到她手边。

      粥是新煮的,滚烫;那饼里头裹了酱肉,油汪汪,外酥里嫩。

      赵敏看着那饼,鼻端一嗅,心里头顿时就软了。

      那饼香气、那粥稠度、酱肉咸淡,无一不是按着她的口味来的。

      李纾若是叫厨子去做,断不会做得这般合她心意。

      「宝儿亲手做的」

      赵敏心里喜滋滋的,也不说话,先喝两口粥,又就着她手,咬下一大块饼,吃得腮帮子鼓鼓。

      周芷若瞧见,忍不住笑:“敏敏你瞧瞧你那副样子,像是三天没吃饭。”

      赵敏咽下口中那口饼,理直气壮道:“我家娘子做的,我自然要多吃些。”

      黄汵抿着嘴笑,低头又替周芷若夹了一筷子青菜。

      李纾也不应她话,只在她碗里又添了半勺粥。

      赵敏喝了几口,才把方才的事,慢慢说出来。

      “玄慈来过了。是来谢我的。”

      她把油饼搁下,声音放低了些:“他说,多谢我保住他名声,保住他孩子性命。”

      “我跟他说,虚竹是我宗弟子,我自不能让人欺辱他,方丈既是他亲人,也该护着他。

      只是虚竹如今尚不知他身世…”

      “他就摇头。说如今已是极好,不必让他知道。

      这孽是他做下,何必再让孩子去承受。说完便向我作了揖,独自回少林去了。”

      屋里静了片刻。

      黄汵把口中那口肉糜咽下,才低声道:“不想这老方丈,倒是个有担当的。”

      周芷若在一旁“啧”了声:“有担当?如今倒说得利落。”

      赵敏摇头:“他二十多年,却不知儿子就在眼前。如今知道,比一刀杀了还让他更难受。”

      黄汵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接口道:“说到这儿,那叶二娘,也是个奇人。”

      “怎么?”

      “她心心念念了二十四年,日日抢人家孩子来玩,玩够便弄死,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自己儿子被人偷了去么?”

      黄汵把筷子放下,眉头微皱:

      “如今儿子当真找着了,她偏不跟着。倒跟着段延庆那伙人走了。”

      “这是何苦?二十多年日思夜想,好容易寻着,轻易便放手了。”

      周芷若拿起另一双筷子,替她碗里补了一筷子菜,“叶二娘怕是有苦衷。”

      “她这二十多年,手上欠的命债太多。

      她若认了儿子,那杀婴恶名,便全泼到虚竹头上。她舍不得。”

      “再有一层,”她顿了顿,

      “她若留在虚竹身边,那些被她害过孩子人家,早晚要来讨命。她跑了,那祸事,虚竹便沾不上。”

      赵敏听了,接过话,语气沉了几分:

      “她怕的,还不止这些。”

      “段延庆。”

      她说出这三个字,屋里都静了静。

      “叶二娘跟了段延庆几十年。当年四大恶人,本是段延庆一个个收罗起来的。这些年在江湖上出手极狠。”

      “这样一个人,叶二娘把柄,怕早就在他手里攥着。”

      黄汵听到这里,恍然大悟,点点头:

      “叶二娘这些年做的恶事,桩桩件件,段延庆都知晓。

      她若想摆脱,段延庆手里把柄一抖,虚竹名声、性命,就危险了。”

      “所以她才不敢留。她怕连累儿子。”

      赵敏“嗯”了声。

      周芷若撇撇嘴,脸上带了几分不屑,

      “恶人就是恶人。‘四大恶人’,从来不是什么伙伴,不过是各自利用罢了。”

      “你看岳老三,一辈子不服叶二娘,总要爬过她头去;

      叶二娘呢,又看不起岳老三那副鲁莽相,两人当面斗嘴,背后拆台。”

      “这样的人,凑在一处,能成什么事?”

      李纾一直没怎么说话。

      此刻她拿起一张油饼,卷了些素菜在里头,卷得整整齐齐,递给赵敏,

      “这四人,各有各的恶。段延庆刻毒,叶二娘癫狂,岳老三蛮横,云中鹤淫邪。各有各的可怜之处。”

      “可那可怜,不足以抵消他们犯下的恶行。”

      赵敏接过那卷饼,先咬了口,含含糊糊应:“这话说得是。”

      周芷若搁下筷子,“我就担心一桩。”

      “叶二娘今日放得下手,往后未必放得下。

      她若有一日受不了,跑来搅闹,把虚竹底细抖搂出来—”

      “到那时,可就麻烦了。”

      李纾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一个叶二娘,能搅得动逍遥宗?若逍遥宗这般经不住事,当年便该在逍遥子手里断了传承。”

      “如今童姥和李秋水,都已回灵鹫宫。灵鹫宫有这两个老太太坐镇。

      且等虚竹回缥缈峰去。四大恶人,上缥缈峰去闹一闹试试?”

      赵敏“噗”一声笑出来:“我倒要瞧瞧,叶二娘被童姥一掌拍出去样子。”

      四人都笑起来。

      周芷若笑得伏在桌上,黄汵在一旁替她拍背。

      一时屋里笑语喧腾,炉火哔剥,粥香袅袅,倒像是四个寻常旅人,在外头受了半日风寒,回来吃了一顿早饭。

      谁也想不出,这几个昨日还在少室山上,掌掴吐蕃国师,废过星宿老怪,拦下过一场血仇。

      吃得差不多时,赵敏随口问道:“外头怎样了?”

      黄汵放下碗,“慕容复那几人,昨夜便到了,一直在院墙外头转。

      他几次想进来,都叫咱们侍卫拦住了。”

      “那些侍卫,个个身手不弱,是海涯阁调来的精悍人手,会合击、会结阵、会围剿。

      慕容复带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四个人,在江湖上是一等一好手,

      可撞上这批人,一个时辰也没挪得进院门一步。”

      “如今院门外头,还有二十来人看着。他索性也不走了,在外头守着。”

      赵敏挑挑眉。

      「这人倒是执」

      她想想,对李纾道:“宝儿,我想叫他和慕容博见一面。”

      李纾抬眼看她。

      赵敏道:“慕容博已经被押着,过两日便要送汴京,案子交给大理寺审。

      父子一场,总得让他们见一面。遮遮掩掩,反倒叫旁人看出端倪。”

      李纾点头,“好。”

      “只是他那一身内劲,得先封住。”

      “我明白。”

      …………………

      这日午后,赵敏命人开了角门,把慕容复让进偏院西厢。

      慕容复一进门,那几个守在门外侍卫,不动声色跟进来,

      二人把他拦住,一人以指搭在他腕上,随即一点、一按,只听得他“嗯”了声,脸色微变。

      周身内劲,已被悄然封住,提不起来。

      慕容复脸色铁青,也不反抗。

      屋里只有一桌两椅。桌上一盏油灯,两杯清水。

      片刻之后,慕容博被两名侍卫带进来。

      父子相见,四目相对,都没有说话。

      慕容博先开口。

      他年岁虽老,那一身清癯气度还在,只是眉宇间累月攒着的阴郁,如今看去,淡了许多。

      “复儿。”

      慕容复这才扑地跪下,眼眶一下子红了:“爹爹!”

      他这一跪,跪得极重,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他抬起脸,声音发颤:“爹爹,你…你可有受伤?

      他们如何待你?那日在少室山上,姓安的对你…”

      “我没事。”慕容博道,伸手将儿子扶起。

      “如今我方知,这三十年来,我做得全是错的。”

      慕容复一怔。

      慕容博道:“复国之事,你不必再想。”

      慕容复睁大眼。

      “我鲜卑慕容,早已烟消云散。庶民是尘土,帝王亦是尘土。大燕复国是空,不复国也是空。

      这三十年,我躲在少林藏经阁里,一心想着复国,害了多少人?

      害得萧远山家破人亡,害得玄慈背负罪孽,害得宋辽之间险些再起刀兵…”

      “如今想来,不过是一场痴梦。”

      他顿了顿,将儿子按在椅上坐下,语气忽转严厉:

      “你如今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回姑苏闭门思过。”

      “不可再动歪心思。”

      慕容复听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另一间屋里,赵敏、李纾、周芷若、黄汵四人,或坐或倚,皆闭着眼。

      神识,已如细网铺满整座院落。

      西厢里的一言一行,一呼一吸,一扬眉一动唇,分毫不落,尽在四人神识里。

      李纾睁开眼,“慕容博倒是真悔悟了。”

      赵敏睁开眼,轻轻“嗯”了声,语气并不轻快。

      “悔悟是他的事。这慕容复,心里怕还有妄念。”

      周芷若道:“这人自负一辈子,一朝败落,哪有这样轻易回头。”

      李纾道:“且看他往后所作所为。”

      “慕容博会押去汴京。他犯的罪,谋逆、构陷、杀人,件件都是死罪。案子将由大理寺审,判。”

      她顿了顿,续道:“这也不算白来。”

      “该见的人见了,该救的人救了,该翻的旧账,也翻了个七七八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第151章 各归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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