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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153章 暖阁残烛 十一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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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曹太后已到了弥留之际。
太医们私下都说,她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谁知那日清晨,天刚亮,她竟清醒过来。
人说,这叫回光返照。人到临终,总要清醒一阵子。清醒过后,便是油尽灯枯。
赵敏与李纾十天前,就住进太后寝殿偏殿,为的是夜里能听着动静。
此刻得了信,二人立刻从偏殿,往曹太后住的暖阁赶去。
暖阁里气味并不好闻。
冬日不能开窗,药味混着沉沉老人气息,日日夜夜熏着人。
纵然日日打扫熏香,那股味道还是遮不住。
赵敏一进门便皱了皱眉,又侧头去看李纾。
见她面上仍是那副清清淡淡样子,没有半分不适,赵敏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家娘子宁可委屈自己,也不肯露出来。
「姐姐她,何尝对太后有什么情分」赵敏心中想着,目光落在李纾侧脸上。
「她是替我来受这份罪的」
一念及此,她心头一软,不自觉就想伸手去搂李纾。
李纾察觉她靠近,轻轻拍了拍她手,又借着眼色示意她收敛些。如今这屋里都是人。
赵敏有些委屈,嘴角撇了下来。李纾又瞪了她一眼,她这才乖觉。
曹太后躺在榻上,握着李纾的手,将二人暗暗互动,都看在眼里。
她浑浊眼睛里,泛起笑意。
她把一屋子内侍侍女都遣散,又把赵敏也赶了出去。
赵敏还不愿意,“母亲,让女儿多陪陪您吧。”
曹太后道:“怎么,还怕我把玉儿吃了?”
被曹太后戳穿心思,赵敏也不恼,反倒露出笑容,
“我是怕母亲闷。您也知道,玉儿是个闷葫芦,只会嗯嗯啊啊这几个字。”
李纾抬起头,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曹太后听得笑出了声,“沁儿不许欺负玉儿,不然我非要你好看。”
赵敏装模作样地作揖讨饶,逗得曹太后咯咯直笑,这才退出去。
出门之前,她悄悄给李纾使了个眼色,又传音给她:“宝儿,我就在外室,有事马上喊我。”
李纾没有理她。
赵敏转出暖阁,在外室寻了张椅子坐下。
她没了方才那副嬉笑模样,望着廊下一盏盏冷清清宫灯,发起呆来。
「她到底,也算养大了我」赵敏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说不上亲,可人要走了,这心里,到底还是空落落的」
暖阁里,只剩李纾与曹太后。
铜灯火苗小小的,照得满屋昏黄。
窗纸外头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泛出灰白。
曹太后脸上挂着笑容,看赵敏离开,才重新看向李纾。
她看了李纾许久,才问:“沁儿待你好吗?”
李纾点头,道:“姐姐待我,一如既往。”
曹太后看李纾身子还是单薄,可脸色红润,没有半分病容,便知道赵沁,把赵玉儿照顾得很好。
她看了许久,才叹了一声,“你跟她,没有半分相像。”
李纾有些讶异。
她听得出来,曹太后指的是谁。
是赵玉儿生母,也是曹太后心底的人。
「她这一辈子,权术手腕从不缺。临了临了,放不下的,却是这么一个人」
李纾坐着,没有打断她。
曹太后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
“她长得清秀,没你这般精致眉眼。可在我眼里,比宫里那些美人顺眼多了。”
说到这里,曹太后自嘲地笑笑:“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那时年轻,总以为能那般平淡相处。耍些手段把她留在身边,她也愿意为我留下来。
可她看着乖顺,骨子里却向往自由,不愿在宫里受束缚,更何况嫁人。”
“她宁愿诈死脱离原本身份,去江湖流浪,也不愿意呆在我身旁。
我一直觉得,她不如我爱她般爱我。可有一天我想透了,是我逼走了她。
我只想束缚她,禁锢她,从没问过她愿不愿意,舒不舒服。”
「能说出这样的话,她心里是真的悔」李纾心中,暗暗想着。
「可她这一辈子陷在皇宫里,连后悔,都要等到油尽灯枯时候,才敢说出口」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那盏灯哔剥作响。李纾坐着没动,静静地听。
“当时我真以为她病死了,直到看到你。玉儿,你小时候眉眼很像她。
老英国公说你是他老来女,可我心里起疑,深查之下才知道,你是她留下的孩子。
那时我开心极了,把你留在宫中抚养。”
“你不知道,”曹太后道,“我第一眼见你,就像看见了她。
那时你才多大啊,裹在襁褓里眼睛亮得很。”
她抬起枯瘦的手比划了下,随即又无力垂了下去。
“我把你养在宫里,想着,总算是把她的一点骨血,留在了身边。”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沁儿第一眼见你,对你又哭又笑,之后对你百般照顾,还非要把你养在她自己府里。
本来我以为,她是因着亲手接生你、带你回来,才对你多照顾几分。
谁知十几年后,居然对你有这般非分之想。”
说到这里,曹太后顿了顿,眼中笑意里,又添了几分复杂。
「沁儿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心中,暗暗想着。
曹太后又叹了声,“我明了沁儿对你感情。我也这般投入过,只是我因着一己之私,逼走了她。
玉儿,你可不能重蹈覆辙。沁儿如今看着,在你面前还算乖觉,我也放心些。
你可要拿捏着她,不能让她生出二心,更要防着她看别人。”
李纾听着,笑出声来,“姐姐不是朝三暮四之人。
外面多少人想勾她,她总冷着脸,别人看她身份和脸色,都不敢靠近。
而且母亲也知她爱洁净,平常人靠近点,她就会嫌弃。
她能忍在土上打滚,却忍不了别人碰她。”
“前月她去樊楼赴约跟友人喝酒,有个俊俏男子故意接近她。
没等拉住她袖子,就被她一脚踹下了楼。那男子当场断了四五根肋骨,摔得可惨了。
当时姐姐还不解气,幸好陆然跟着去的,拦了拦,不然那男子怕还要受苦。
最后姐姐给樊楼赔了钱,又为男子请了郎中、付了药费、贴补了钱,这事才算过去。”
李纾说起此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家常小事。可她心里却透亮。
「太后是怕我,镇不住敏儿」她心中想着。
「她一辈子见惯了后宫争斗,便以为,天底下情爱,都要靠算计和拿捏,才能长久」
「她不知道,敏儿和我,从不用这些」李纾心中,又补了一句。
她想起赵敏待她种种。
那些笨拙的、热烈的、有些霸道疼宠,桩桩件件,都不是算计出来的。
曹太后听完笑出声,“沁儿这性子,从来不好相与。”
她说到这里,想到了郑宜儿,又想到她当年算计赵玉儿,把赵沁得罪个彻底。
她张张嘴,不知怎么说,想让赵玉儿开口,让赵沁日后维护郑宜儿。
李纾看出她心思,“姐姐其实面冷心热。如今皇后还是皇后,并不会因着姐姐而动摇。
官家最是重感情,他跟皇后十几年夫妻,相敬如宾,也不忍妻子受苦。”
曹太后挑挑眉,听李纾这番话,也是惊讶。
几年前,她见识过成长起来的赵玉儿,已是半露锋芒。
如今几年过去,说话更是滴水不漏。
几句话就把赵敏摘了出去,还点出郑宜儿这皇后之位,取决于赵璟,而不是赵沁。
「这丫头越发不好对付了」曹太后心中想着。
「太后到末了,还是放不下郑宜儿」李纾暗暗叹着。
「只是她也明白,郑宜儿能不能保住皇后之位,从来不在曹家,也不在姐姐身上」
可曹太后和李纾心里都明白,赵敏一句话是可以决定赵璟抉择的,只是这话不能挑开来说。
曹太后心中叹气。她知道自己马上要走了。
郑宜儿她有心无力,整个曹家她也护不住了。身后之事,她也不想管了。
她跟赵玉儿又聊了几句,便让她去叫赵敏。
李纾起身,替曹太后掖了掖被角,又将她那只枯手轻放在被子上面。
“母亲歇着。”她低声道,转身退了出去。
曹太后望着她背影,浑浊眼里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一日,赵敏进暖阁以后,便没再出来。
李纾在外室坐了一整日。其间太医来了两趟,郑宜儿也来了一趟,
宫里几位年长嫔妃,也轮番来探望。李纾一一照应着,不曾有半分疏漏。
那些来探望嫔妃,看着李纾行事,心中都暗暗想着:
难怪长公主看重她。这女子看着柔弱,行事却妥帖周全。
李纾在外室守了一整日,不曾有半分懈怠。
她知道,这是替赵敏尽最后一份心。
赵敏出来时,脸色有些微妙。
李纾也不好询问,只与她对视了一眼,看到她眼中分明欲言又止。
「太后跟她说了什么?」赵敏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罢了,等她想说时候,自会告诉我」
两人白日里在暖阁守了一天,到傍晚才回到偏殿。
冬日白昼越发短。
晚饭后,赵敏黏着李纾,把脸埋在她胸前,嗅闻着熟悉冷香。
那是她觉得最幸福、最舒服姿势。
李纾搂着她。
两人虽然无话,但彼此间那黏腻气氛,却浓得很。
阿兰也跟着赵敏,从毓秀宫来太后偏殿伺候。
此刻看到屋内光景,她掩嘴窃笑,悄然掀开帘子退出去,又把门关严实。
这些年,阿兰在毓秀宫,没少见长公主宠玉儿公主模样。
端茶倒水亲力亲为,又日日“欺负”玉儿公主。二人如漆似胶,一日未曾变过。
陆然偶尔跟着赵敏进宫,阿兰听她说过,两人在公主府,更加肆无忌惮。
不过玉儿公主待殿下,也是真心好,常下厨给殿下做好吃的,又管着她不让她胡闹。
「这一对,倒真是天造地设」阿兰心中想着。
「只可惜,两位都是女子」
……………
国丧之期,汴京城年节一概停了。
宫里宫外,皆是素白。
满城灯火笙歌,一夜之间,尽数敛去。连根扎在街市上爆竹摊子,也早早撤了。
满城百姓穿素衣闭门户,说话声音,也都压低了三分。
往年这时候,汴京城里早该是张灯结彩、车马喧阗、处处笙歌。
可今岁,却是一派肃穆。长街上,连卖炊饼担子,都悄没声歇了。偶尔有几声犬吠,显得格外空洞。
赵敏与李纾,过得也比往常安静许多。
两人多半时候都待在公主府里。
赵敏懒得出门,李纾由着她。可两人之间也不曾冷清半分。
国丧之礼,依照祖制,一样一样办起来。
赵璟自清晨起是一身素白,在灵前守孝。
只是,满城缟素之中,传出了另一个消息,长公主赵沁,病倒了。
又说,庆元公主赵玉儿,也跟着病倒。
姐弟两人,一个在公主府主院里,一个在暖阁,都不曾出门。
太医来看过,说是天寒病症,须得静养不见外人。
这话是给外人听的。
真实光景,却是另一番模样。
外头传得神乎其神的“长公主病倒”,在公主府主院,却是半点病气也瞧不见。
有的只是一对璧人日日厮守,不愿出门罢了。
主院正厅里,地龙烧得旺暖融融的。
赵敏歪在榻上逗弄李纾。李纾被她缠得没法看书,索性由着她。
赵敏那“病”,十成里头有九成九是装的。
她借着这由头,把一应她出面的事,尽数推了个干净。朝堂应酬宫里走动,一概不理。
这是她与李纾商量好的。国丧期间,事多礼繁。
她若露面,少不得要应付那些虚与委蛇场面。
倒不如借着一场“病”,躲在府里落得清静。
赵璟自然是不信的。可他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左右有他顶着,阿姐这病多“养”些时日也无妨。
那日,赵璟趁着间隙微服出宫,一路往公主府去。
他掌着这偌大江山,一桩一件皆要经他手,端的是心力交瘁。
他这趟出宫名为探病,实则也是想借着姐姐这里,松快松快。
「这偌大宫城,如今尽压在我一人身上。
那班朝臣,个个都揣着各自心思,明里暗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也就到阿姐这里,我才能喘上口气」
赵璟一路行来,只觉着那副沉甸甸担子,松了几分。
曹太后去了,不管前朝、后宫,再无一人能压得住他。
可这无人掣肘的自在里头,又裹着一层孤寂。
「如今太后去了,阿姐也撒手不管。这担子,倒真真全落在我一人身上。
才知这无人掣肘滋味,竟这般冷清」
公主府的人见官家来了,忙不迭要往里头通报。
赵璟摆摆手,道不必声张,只让人领着他,往主院里去。
他一脚踏进主院正厅,便瞧见那般光景。
赵沁正歪在矮榻上,懒洋洋地赖在赵玉儿怀里。
她霸着赵玉儿不放,一副没骨头似的。
赵玉儿脸上透着宠溺,眼中又含着几分无奈。
那张好看脸上,笑意暖暖。
赵璟站在院中,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这是我家那位威风赫赫的阿姐?」赵璟心中,暗暗腹诽。
「国丧才过,她倒好赖在温柔乡里,自在得很」
他本还当自家阿姐,是真真病倒了,这才火急火燎赶来探望。
如今一看,方知是自己白担心了。
赵敏瞥见赵璟进门,身子微微一动,便又赖了回去。
她眼圈微红,脸色也的确有些苍白。
可她看赵璟眼神里,分明透着嫌弃,像是在说:你出宫来做什么,平白搅我好事。
赵璟被她这一眼,看得哭笑不得。
「阿姐,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暗暗摇头。
「她这般模样,若是叫朝中那些大臣瞧见,只怕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倒是李纾站起身,笑着招呼道:“官家哥哥来了,快请上座。”
她说着,又轻轻推了推赵敏,低声道:“殿下,官家来了。”
赵敏这才又看了眼赵璟。
她也不起身,嘴里敷衍道:“我没什么病。只是冬日冷得紧,我不想动弹罢了。”
赵璟自然知道,她这句也是托辞。
他阿姐分明是想借着,冬日天寒由头,赖在赵玉儿身上,能不出门便不出门。
赵璟也懒得与她计较。
他自寻了个座坐下,端起下人奉上的茶,抿了口。
矮榻旁一只煨着小炉,冒着细细白气。
案上摆着几碟密饯、果脯,摆得极是讲究。
赵璟环顾四周,见案上还搁着看了一半医书,窗下放着一只编了一半竹篮。
这屋里,透着闲适,与他那金碧辉煌、却冷冰冰寝宫,端的判若两地。
「公主府,比宫里自在得多了」赵璟心中感慨。
「没有许多规矩,也没许多虎视眈眈眼睛」
说实话,他心里真真羡慕自家阿姐。
有个知冷知热爱人在身旁陪着,又无拘无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般日子,哪里是他这个,身处九重宫阙官家能有的?
「我这个官家,做得实在是如履薄冰」他心中暗暗叹着。
「满朝大臣,人人盯着我手里权柄。
那些宰执、言官,明面上恭恭敬敬,暗地里各有各算计
也难怪,阿姐不想理朝政。她比我看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