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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150章 藏经阁2 在一触即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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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触即发之际,窗外长廊之上,忽然传来一个苍老声音,
“善哉,善哉。萧居士宅心仁厚,如此以天下苍生为念,当真是菩萨心肠。”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长廊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穿青袍的枯瘦僧人。
他弓着身子,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一下一下扫着廊上落叶。
年纪已是不小,几根稀疏长须,尽数白了,行动迟缓,有气没力,看着全不似身怀武功模样。
慕容复抢先一步,拦在廊前,冷冷问道:“你在藏经阁中,躲多久了?”
老僧屈指,算了半晌,才摇摇头,脸上露出几许歉然之色:
“老僧…记不清楚啦。不知是四十二年,还是四十三年。”
慕容复心头一凛,正待再问,老僧却不理会他,一边扫地,一边说下去。
他不紧不慢说着,四十年来,都是些什么人,
在藏经阁中出入过,各自取走哪一部经,哪一卷谱。
言语之间,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极寻常家常小事。
可那话听在萧远山、慕容博等人耳中,如平地起惊雷。
他先说萧远山:
“居士第一次来借阁,取走的是一本《无相劫指谱》。第二次,是一本《般若掌法》。
老僧在居士惯常取书之处,曾放了一部《法华经》与一部《杂阿含经》,
只盼居士能借去研读参悟,不料居士沉迷于武功,
将这两部经书撇在一旁,另取了《伏魔杖法》,欢喜而去。
唉,沉迷苦海,不知何日方能回头?”
萧远山听得冷汗涔涔,一颗心快停了跳动。
他这些年所取经书,桩桩件件,这老僧说得丝毫不差。
老僧又说慕容博:“居士之心,比之萧居士尤为贪多务得。
萧居士所修习,只是如何克制制少林派现有武学;慕
容居士却将本寺七十二绝技,一一囊括去,尽数录了副本,这才重履藏经阁,归还原书。
想来这些年之中,居士尽心竭力,意图融会贯通这七十二绝技,说不定已传授于令郎了。”
慕容博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翻江倒海。
赵敏在外听得有趣,忽地扬声问道:“师父,那鸠摩智呢?”
老僧合十道:“大轮明王所练,是‘逍遥派’的‘小无相功’。
以此为根基,本寺七十二绝技倒也皆可运使,只是细微曲折之处,不免有些似是而非。
他此时‘承泣穴’上色现朱红,‘闻香穴’上隐隐有紫气透出,‘颊车穴’筋脉颤动。
种种迹象,显示他练过少林七十二绝技之后,又去强练本寺的《易筋经》。次序颠倒,大难已在旦夕之间。”
此言一出,满阁皆惊。李纾闻言,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
「小无相功,鸠摩智是从慕容博处得来的。
这几人,各有一段因果。这老僧,倒也有几分见识」
老僧说完,不再多言,提着扫帚退到一旁。
慕容博却已按捺不住。
他既然被老僧当众点破,藏身三十年、诈死避世、图谋复国种种隐秘,尽数暴露,此刻已是再无退路。
他眼中厉色一闪,身形陡起,当先一招,直取萧峰面门!
他这一动手,便是石破天惊。
萧峰与萧远山父子二人,齐齐抢上,两柄手掌如翻云覆雨,兜头打去。
藏经阁中,霎时间杀气弥漫。
在这一刹那,李纾出手了。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蒙面女子,不知何时已立于阁中。
她衣袖轻轻一拂,不闻破风之声,却见四道身影,齐齐僵住。
众人还没看清她如何动作,慕容博只觉手腕一紧,那袭来掌力,尽数被制在半途,动弹不得。
萧远山也是浑身一僵,被女子另一只手,牢牢抓住。
李纾一手一个,提着这当世两位绝顶高手,衣袂飘飘,转身向藏经阁后小树林掠去。
赵敏、周芷若、黄汵三人,当即跟上。
萧峰与慕容复更是迫不及待,齐齐追出阁去。
扫地老僧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末了,也跟了上去。
阁后小树林中,古木参天,山风穿林而过,簌簌作响。
萧峰率先赶到。
他脚下一顿,随即僵在原地。
大树之下,两道人影,直挺挺躺在落叶之上。
一左一右,一个灰衣,一个黑衣。
慕容博和萧远山。
二人双眼紧闭,面色如常,可胸膛没有一丝起伏。
萧峰奔上前去,伸手探他父亲鼻息,鼻端凉凉,没有一点气息。
“爹爹!”萧峰一声惨呼,只觉胸口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块。
他霍然抬起眼,盯住不远处那人。
李纾立在树下,神色淡淡。
萧峰悲愤之中,也顾不上思量其中缘故,双臂一振,一掌推出!
这一掌,正是降龙十八掌的“亢龙有悔”!
掌风排山倒海,挟着萧峰一生之功力,向李纾直扑而去。
赵敏变作一道人影,一步拦在李纾身前,喝道:“萧峰!你干什么!”
她怒喝尚未落下,那排山倒海掌风,袭到李纾身前三尺,便如撞上一堵无形之墙,“轰”一声闷响,尽数散了。
散得无声无息。
连李纾衣角,都未曾拂动半分。
四下寂静。
赵敏三人护在李纾身前,个个戒备。
李纾却从赵敏身后,缓缓走出。
她抬眼看着萧峰,神色不变,淡淡开口:
“好俊的功夫。降龙十八掌,果然天下第一。”
这一句一出,萧峰浑身一震。
他这才看清,树下两人,慕容博与萧远山,面色平静,并非寻常死状。
他父亲萧远山,眉宇间常年凝着的阴郁戾气,竟已消散不见。
萧峰恍然,急忙奔回父亲身侧,伸手再探鼻息。
这回,鼻孔之中,有一缕极细微如丝般呼吸。
萧远山面色渐渐红润,眼角竟缓缓滑下一滴浊泪。
慕容博那边,也是缓缓舒了口气,睁开眼来。
两人对视一眼,先是一怔,随即,都笑了。
笑声无悲无喜,倒有几分解脱。
慕容博喃喃道:“王霸雄图…血海深恨…尽归尘土。”
萧远山接口:“尽归尘土。”
这一下,旁观众人也都明白大半。
慕容复抢上前来,扶起慕容博,惊疑不定望着李纾。
萧峰也扶起萧远山,站起身来,目光复杂地看向李纾。
李纾淡淡道:“萧老先生,慕容老先生。两位顽疾,我已替你们了结。
一个走火入魔的暗伤,一个强练绝技的痼疾。二位此后,均可安心。”
萧远山与慕容博都是一怔。
萧远山这才惊觉,那些困扰他数十年、每日定时发作的麻木与酸痛,竟是无影无踪。
他抬臂、转颈、运力,皆顺畅无比,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慕容博亦觉那三处日日如万针攒刺穴道,此刻一片平和。
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赵敏缓步上前,淡淡开口:
“慕容博。”
慕容博抬头看她。
赵敏道:“你为私欲谋反,挑起宋辽相争,致使雁门关外血流成河,
中原豪杰死伤无数,宋辽百姓流离失所。
这笔罪孽,你须得担。你既然活着,便该依大宋律法处置。”
慕容复听到此言,一张俊脸霎时间涨得通红。
他抬头,目光如刀,恨恨盯住赵敏。
“你敢动我爹爹!”
话音甫落,他身形已动,如一柄出鞘利剑,直向赵敏刺来。
这一招若是寻常江湖客,只怕早被穿胸而过。可赵敏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她要出手,却觉一股无形力道,先她一步,横在一旁。
她身侧,李纾手指微微一抬。
慕容复身形,如撞上一张无形的网,去势顿止,被硬生生定在半空,随即飘然落地,僵立当场,动弹不得。
李纾声音如冰:
“慕容公子。你父亲已然认下罪责,只是罪在他一人。祸不及子孙。”
她眼波如刀:
“但你若敢向安瑶道长动手,那便不是祸不及子孙,而是诛九族大罪了。”
慕容复浑身一僵,眼中喷火。
“我乃大燕子孙!”他嘶声道,“岂容你…”
赵敏嗤笑一声,打断他:
“燕国早就亡了。大燕灭至今日,已历数百年。
你们是大宋子民,吃的是大宋的饭,住的是大宋的地。
若要论‘大燕子孙’,那也是亡国遗民,早该认命。
如今你父亲还在大宋境内谋反,依照律例,够砍几回脑袋?”
慕容复张口结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老僧此时也在。
他双手合十,向赵敏一礼,
“安瑶道长,何必如此。两位老施主既已放下屠刀,便该…”
赵敏转过头来,看着老僧。
她语气极认真:
“大师,你方才在阁中说‘放下屠刀’。这话说得轻巧。”
老僧低头,静静听着。
赵敏继续道:
“屠刀放下了,可那些已死在屠刀下的人,能活过来么?”
老僧默然。
“一句‘放下’,那些在雁门关外、在江南水乡、在中原各处,
因为这三十年间恩怨而死的无辜之人,就可以一笔勾销了么?
一句‘放下’,被慕容博假传讯息、挑拨离间而死的千百条性命,便能一一回来了么?”
她每说一句,声音便重一分。
“大师,你说得对。杀人的人,可以放下屠刀。
可放下,是给自己一个解脱,不是给被杀了的人一个交代。
你让慕容博放下,可你让谁来安抚那些,被慕容博害死的冤魂?
佛家讲因果。你讲佛法因果,我讲人间因果。
他造的孽,总得有人来担。
大宋律法,是给那些活着的、无辜百姓一个交代的。”
赵敏说完,转身立在李纾身侧,不再多言。
老僧双手合十,低头沉吟,久久未语。
这时,黄汵上前一步。
她一直是这几人中话最少一个,此刻却开了口:
“安瑶道长所言,小女子有一句补充。”
老僧抬头看她。
黄汵神色恭谨,
“大师,小女子自幼长在市井。家里日子清苦,十几岁便进府衙做了差役。
这些年从小吏做到如今,见过的、办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曾见过抱着孩子跳河的妇人,见过饿死在路边的乞儿,
见过被战火焚了家业的农夫,也见过被贼寇抢了妻女的商贩。”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
“大师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小女子见到的,却是另一桩事。
百姓福祉,从来不在那些虚无缥缈佛法之中。
让百姓吃饱穿暖,让他们不受兵灾、不被贪官污吏盘剥,
那是官府职责,是律法本分,是一桩一桩实实在在、一件一件须用双手去做的实事。”
她语气平缓:
“不是喊几句‘放下’,磕几个头,念几卷经,说一说‘渡世’‘慈悲’,就能解决的。”
场中,一时静默。
老僧静静听完,闭目片刻,忽而睁开。
他脸上竟显出几分肃然。
他双手合十,向黄汵一礼:
“黄施主所说,甚是。”
黄汵忙侧身避过,还了一礼,“小女子无知,言语冒犯,还请大师莫怪。”
老僧微笑,“不怪。施主说的,是实话。”
李纾立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唇角浮起笑意。
古木萧萧树林,一众人群怔立当场,几十年血海深仇,在这一日归于尘土。
…………………
赵敏几人,并未在此处久留。
她带着“死而复生”的人,跟着四人一道,自少室山另一条落荒小路,往山下小镇而去。
转过一道山坳,忽见前方林间,一处茅屋倚山而建,门前一方荒地,围着一圈歪歪斜斜篱笆。
李纾远远望见那茅屋,脚下一顿。
「乔三槐夫妇住处」
那是乔三槐夫妇住的屋子,也是萧峰长大的地方。
赵敏扶着她的手,也停了下来,低头看她。
“宝儿,怎么了?”
李纾没有答话,只是望着那间屋子,眼神里,掠过怅然。
「乔三槐夫妇含辛茹苦养大,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儿。那孩儿长大成人,顶起了半片江湖」
她正想着,忽听得茅屋里,隐约传来动静。
有争论声,有女子声音,有男子声音,还有几个粗豪汉子声音,乱哄哄挤在一处,好不热闹。
四人循声进了院子。赵敏推门而入。
屋内情景,比山上广场上还要热闹几分。
只见屋里,正坐着几个人,围在一处。
一个是坐立不安、如坐针毡的段誉。
原来他下山时,恰逢夜雨,无处可去,便躲进这间山里空屋避雨。
还有来寻段誉的钟灵。
紫衫蒙眼的少女阿紫,也被人引到了此处。
还有阿朱抱着孩子,几个萧峰带来的人,正挤在小小屋中歇脚。
而阿紫,此刻正缠着一个人。
她虽看不见,却伸着两只手,牢牢抓着一个人衣袖,不肯撒手。
那人被拉得手足无措,满脸通红,是虚竹。
“快给我换!你是灵鹫宫主人,我二哥跟你结拜成了兄弟,我便是你妹妹。
妹妹眼睛瞎了,做哥哥的岂有不治之理?你快给我换眼!”
她声音又脆又急,一口一个“二哥”“妹妹”,把虚竹缠得满头是汗,
只会“这个…那个…”咕哝,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虚竹一眼瞧见李纾几人进来,如同见到了救星,当即站起身来,拱手禀道:
“宗主!您来了。这位姑娘,她…她要小僧替她换眼睛…”
李纾尚未答话,阿紫一听“宗主”二字,便循声转过头来。
她双目虽盲,颈子却转得极快,脆生生开口:
“喂,你便是那位宗主?你快叫人给我换眼睛!”
屋中那几个灵鹫宫婢女,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她们跟着李纾有些时日,知自家这位尊上脾性。
她平日里话少,脾气也不坏,可一旦动起手来,
是能将童姥、李秋水那等高手中高手,动动手指便制住的。
这小姑娘,活腻了不成?
阿紫看不见,只当没人理会,越发急了,又扬声说下去:
“你们别不说话!虚竹他是灵鹫宫主人,我哥是虚竹结拜兄弟,那我便是虚竹妹妹。
既是妹妹,也是灵鹫宫主人之一。我说要换眼,那便该换!”
她这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浑然不知自己已然踩在了刀尖上。
李纾没有动。
可她话音才落,阿紫的脸,忽然“偏”了过去。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出的手。
可阿紫的脸一偏,脸上迅速红肿起来,跟着“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血里,还落着些白森森东西,竟是她嘴里的牙齿。
这一下,屋中人人色变。
阿紫只觉半边脸火烧火燎,满嘴剧痛,伸手一摸,才发现牙已去了大半。
她吓得“啊”一声大叫,往后退了两步。
李纾此时,并未戴帷帽,也已除了面纱。
她面容精致,只是那双眼睛,此刻冷凝如霜,没有一丝温度。
“灵鹫宫,”她开口,声音清淡如冰,“也是你能肖想的?”
她顿了顿,唇角一勾:“还主人?”
阿紫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抖,再不敢作声。
李纾目光移开,落在缩在一旁的段誉身上。
“段公子。”她声音平静,“你最好管好你这位妹妹。再有下次,便不是这么简单了。”
段誉被她这一句话说得冷汗直冒,“是,是,在下一定看住她。”
他想起当日在灵鹫宫中,曾拿这位与王语嫣相比,
惹得安瑶大发雷霆,登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赵敏不理会这一对糊涂兄妹。
她环视屋中一遭,见该到的人都到齐了,扬声道:
“都别愣着了。人既然都在,便随我们一同下山,到山下小镇上,寻一处安稳地方。
她说着,目光扫过犹自捂着嘴、惊魂未定的阿紫,又扫过坐立不安的段誉,淡淡补了句:
“有什么话,下山再说。”
众人应声起身,一行人向着山下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