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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149章 藏经阁1 虚竹浑身一 ...

  •   虚竹浑身一僵,脸色惨白。

      他自幼在少林寺中扫地烧火,是个无父无母孤儿。

      他曾在浴池中,见过自己背上印记,也曾摸过腰侧那块小小胎记。

      他只道那是自己与佛门有缘、天生成就的印记。

      他从未想过,这印记,是有人在他襁褓时,亲手烧下。

      「九点戒疤…腰间胎记…我背上不正有九点戒疤么?腰间左侧有一块暗红胎记」

      他脑中轰然一响。

      那男子的话,那妇人的话,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将他的一切,全都炸得七零八落。

      他的手开始发抖。

      萧远山与叶二娘眼力何等锐利?

      虽隔着几丈,可茶盏碎裂之声,已落入二人耳中。

      二人齐齐转头,目光如箭,直射矮桌旁的虚竹。

      叶二娘看清青年面容,她大叫一声,身形一闪,已掠至虚竹面前。

      她一把抓住虚竹僧袍,用力一扯。

      虚竹竟没有闪避,也没有抗拒。

      他只觉得浑身力量,都随着那一句“九点戒疤”而流尽。

      他任由这素不相识妇人,拉住自己衣襟,任由她扯开自己僧袍。

      衣襟滑落,露出背脊。

      背脊之上,整整齐齐,烫着九点香疤。

      这一回,是当着千余群雄之面。

      叶二娘眼睛,死死盯在那九点香疤上。

      她先是怔住,随即浑身剧震,眼泪夺眶而出,一声撕心裂肺哭喊,自她喉间迸出:

      “儿啊…我的儿啊…”

      她张开双臂,将虚竹紧紧抱住,伏在他背上,哭得浑身发抖。

      虚竹僵立当场。

      他有生以来,从未被谁这般抱过。

      少林寺中,方丈是他的师伯祖,师父是他的业师,师兄弟们唤他法名,僧众们只当他是个寻常烧火僧。

      他受过恩,挨过骂,却从未被一个女子抱在怀中,哭得肝肠寸断。

      他不知所措站着,眼眶发酸,泪水不自觉涌出来。

      「我…我有娘了?我有娘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连抬手去回抱力气,都没有。

      群豪之中,不少人见了这一幕,也心中酸楚。

      南海鳄神哈哈大笑,云中鹤啧啧称奇,段延庆面色阴沉,只眉梢微微一动。

      而场中,却有一人,比谁都沉默。

      那是少林方丈玄慈。

      他站在高台之下,双掌合十,低眉垂目,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可他握着佛珠那只手,指尖泛白,指节凸起,显是用了极大力气。

      李纾远远望着他。

      「他知道了」她心中轻叹。

      场中,萧远山却不曾放过叶二娘。

      他冷哼一声,一步步走近,声音如刀:

      “你既找到了儿子,那也该让他知道,他父亲是谁。”

      叶二娘哭声,戛然而止。

      她脸上血色尽褪。

      她直起身,松开虚竹,转过身来,面对萧远山。

      她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远山紧逼一步:

      “说。那孩子父亲,是谁?”

      叶二娘咬着牙,眼眶里那颗泪,颤了颤,没有落下。

      “我…我不能说。”

      “不能说?”萧远山冷笑,

      “你与那人紫云洞相会,又请了乔婆婆来替你接生。你不说,我替你说!”

      他一句一句,如铁锤般砸下。

      叶二娘脸色越来越白,终于一声呻吟,向后便倒,被身后的虚竹手忙脚乱扶住。

      群豪目光,已如探照灯火般,在那几位少林老僧身上,来回扫射。

      “虚竹之父,乃是一位大大有名有道高僧…”

      “武林中声誉甚隆,地位甚高,年纪又这么大…”

      “少林寺中辈分高的老僧,也就那么几位…”

      议论之声四起。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声音,悠悠响起:

      “何必咄咄逼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明艳女子放下手中茶盏。

      她怀里,正软软倚着那位面蒙轻纱女子。

      说话的,是赵敏。

      萧远山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安瑶道长,也敢来拦我?”

      赵敏目光淡淡扫过萧远山,又扫过瘫坐在地、脸色惨白的叶二娘,最后落在那位少林方丈身上。

      赵敏慢条斯理开口:“当年的事,‘带头大哥’也是受人蒙蔽。

      你不去找,真正造下这桩祸事的罪魁祸首,反倒追着一个受人利用的人不放,

      逼着他妻离子散、身败名裂,这岂不正合了背后指使之人心意?

      老先生,我实在不知,该说你蠢,还是说你聪明。”

      萧远山一噎,正要发作,赵敏不等他答话,径自说了下去:

      “三十年前,雁门关外那一桩事,我略有所知。

      那带头大哥’,当年是误信慕容博假讯息,以为契丹武士要大举南下,

      欲夺少林武学典籍,这才召集中原各路高手,赶赴雁门关外拦截。

      他一时失措,铸下大错,这错自然是错,可这错,是传讯之人有意递到他手上。”

      她说到这里,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那些人中,带头那位,便是少林寺方丈,玄慈大师。”

      满场再无声息。

      有些知道旧情的,脸色骤变;那些不知内情的,倒抽一口凉气。

      千百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高台。

      只见玄慈起身。

      他双手合十,一步一步走出来。

      他走到场中,先向众人深深一礼,再向萧远山、向叶二娘、向虚竹,各作一礼。

      他双手合十时,那双苍老的手,微微发颤。

      他声音依旧镇静,一如平日:

      “安瑶道长所言不差。三十年前,老衲确是雁门关外带头之人。

      那时老衲误信人言,召集同道,误杀了萧施主妻子及亲随。”

      说到末一句,他声音低了几分。

      “这些年来,老衲日日夜夜,无不为此自责。”

      群豪一片哗然。

      有震惊的,有愤怒的,有叹息的,也有红了眼眶的。

      少林寺方丈,可是武林中人,皆钦仰的有道高僧,竟然做过这等事。

      而人群中,慕容复猛地抬起头来。

      他身边的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四人,也都变了脸色。

      慕容复冷笑一声,声色俱厉:

      “安瑶道长,玄慈方丈!你们血口喷人!我姑苏慕容氏,岂是那假传讯息、挑拨是非之人?

      家父已经仙逝多年,此事死无对证,你们便这般栽赃陷害,好不要脸!”

      包不同也大声嚷道:“非也非也!我家老爷一生侠义,岂会做这等阴损之事!”

      慕容复这一番话,倒也有几分底气。

      在江湖上“慕容博已死”是众所周知的事,死无对证,此事自然无从追究。

      赵敏冷笑一声。

      “谁说慕容博死了?”

      慕容复脸色一僵。

      赵敏不慌不忙,声音里透出玩味:

      “慕容老先生,此刻活得好端端的,在这少林寺中来去自如,

      这些年可没少在藏经阁里,偷学少林武功。”

      她顿了顿,目光一转,越过慕容复,落在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灰衣蒙面人身上。

      那人身形寻常,站在人丛之中,极易被人忽略。

      赵敏扬声唤道:

      “慕容老先生,事到如今,还要藏头露尾么?

      出来罢,说说你当年如何骗过玄慈方丈,说说你费这许多心力,挑拨宋辽相争,究竟是为了什么。”

      满场目光,齐刷刷循着她所指看去。

      灰衣蒙面人静立,片刻,忽然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清朗,与方才萧远山那笑,判若两人。

      众目睽睽之下,他伸手扯下脸上黑巾。

      露出一张神清目秀脸来。

      慕容复浑身一震,失声叫道:“爹爹!你…你没有死?”

      灰衣人微笑,缓步走到慕容复身前,“复儿,你且看仔细,为父还活着。”

      慕容复奔上前,抓住父亲手臂,又惊又喜,又疑又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邓百川、公冶乾、风波恶、包不同四人,也一拥而上。

      王语嫣快步奔过去,站在慕容复身前,眼圈一红,低声唤了句:“姑父。”

      慕容博拍拍慕容复肩,低声道:“莫急于一时。今日之事,正要与诸位说个明白。”

      这边一片喧闹,那边却有一人,静静看着,眼中满是艳羡。

      是萧远山。

      他望着慕容博父子重逢场景,望着王语嫣泪眼盈盈模样,一时之间,眼底闪了闪,随即又沉下去。

      赵敏瞧得分明,嗤笑一声:

      “羡慕便羡慕罢,何必遮遮掩掩。”

      萧远山霍然转头,看向赵敏。

      那道目光,极为复杂。有恼怒,有警惕,有惊愕。

      片刻,他收回目光,踱到萧峰面前。

      场中一片寂静。

      萧峰自从擒住慕容复,一直立在场外,未曾开口。

      此刻见这黑衣蒙面人,径直朝自己走来,一颗心忽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萧远山站定,与萧峰四目相对。

      那人身材高大,眉目间与萧峰一般无二的英武之气。

      只是年岁苍老,眉宇间多了阴郁。

      他伸手扯下脸上面巾。露出一张面容。

      面容苍老,鬓发半白,却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与年轻英武的萧峰,竟有七八分相似。

      满场倒抽一口凉气。

      萧峰身躯剧震,退了一步。

      “你…你是何人?”

      萧远山没有回答,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我叫萧远山。”

      他顿了一顿:

      “三十年前,你母亲在雁门关外被杀,你被人夺走。

      我跳崖未死,这三十年潜在少林寺中。”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乍现:

      “玄苦和尚,是我一掌震死的。乔三槐夫妇,是我下的手。

      谭公、谭婆、赵钱孙、单正,还有那些当年在雁门关外露过面的人,一个个,都被我收拾了。”

      萧峰浑身一震。

      他一路追查“大恶人”,翻山越岭,穿州过府,做梦也想不到,

      这追的“大恶人”,竟是自己生身父亲。

      “你…你为何要这样做?”萧峰声音发颤。

      萧远山冷冷一笑:

      “为何?我杀他们,只是为了逼问出,雁门关外带头之人,究竟是谁。

      我要让主使的人,一个一个丢掉性命”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如狼嚎般:

      “儿,那大恶人就是我,是你爹爹,是你亲爹!”

      场中群豪,又寂静下来。

      有人悚然色变,有人汗如雨下。

      萧峰怔怔望着面前这个男人。他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他的仇人,竟然就是自己父亲。

      他顶着的恶名,竟都出自亲生父亲之手。

      那些无辜惨死的人,他的养父母,他的授业恩师,一个个因他而死的冤魂,都是自己父亲杰作。

      他心中翻搅不休,一时竟不知是恨,是痛,还是说不出的荒唐。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

      “这些人既是爹爹所杀,便和孩儿所杀,并无分别。这罪名,孩儿背着倒也不枉。”

      这一句出,四下哗然。

      多少江湖豪杰,闻之动容。

      李纾在一旁听着,微微颔首。

      「好一个萧峰。认了这滔天大罪,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这般胸襟,这般担当,当真教人佩服」

      赵敏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那倒不必。”

      她说着,抬手一招,示意身后护卫。

      护卫领命上前,自随行几辆马车中,带出几个人来。

      那几人个个以布蒙面,被人引着,走到广场正中站定。

      赵敏扬声道:“诸位,且都摘了面巾吧。”

      那几人依言,一齐抬手,解下了蒙面布巾。

      广场之上,霎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原先该被萧远山一一击杀、早已化作九泉亡魂的那些人,

      乔三槐夫妇,玄苦大师,谭公谭婆,赵钱孙,单正等,

      此刻竟一个不少,活生生站在数千人面前。

      乔三槐夫妇,还是寻常模样,面有风霜,神情慈祥。

      玄苦大师低眉垂目,合十而立。

      谭公谭婆二人并肩站着,赵钱孙缩在谭公身后,神色有些局促。

      单正持剑在手,一脸肃容。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萧远山更是大惊失色。

      他分明亲手杀了那些人。

      玄苦那一掌,他打得分明;乔三槐夫妇那晚,他下的是死手;

      谭公谭婆更是一击而毙…

      此刻这几人却活生生站着,与他遥遥相对。

      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人,冷汗涔涔而下。

      半晌,他霍地转头,看向赵敏,那眼神简直像见了活鬼。

      赵敏不慌不忙,淡淡道:“这几位前辈,都还活着。”

      她顿了顿,又转向萧峰:“萧兄。你没杀过人,这罪名,也不必担着。

      如今你跟阿朱有了孩子,该好好照顾她们才是。”

      说着,她又把目光转回萧远山,语气平和了几分:

      “远山先生。你也是要当爷爷的人了。儿女的账,算得清的,便算;

      算不清的,便放下。给子孙多留些后路。”

      她说话时,目光轻轻一移,落到不远处人群之外。

      那里,正立着一个女子。

      女子怀中,抱着一个小小襁褓,襁褓里婴孩睡得正香。

      那是阿朱。

      萧远山顺着她目光望去。

      襁褓里婴孩,睡颜安稳,与他妻子,竟有几分神似。

      他心头忽然一酸。

      三十年前,雁门关外,他妻子也是这般,抱着刚出生不久峰儿,倒在中原群豪手下。

      三十年后,眼前这一幕,竟是这般相似。

      萧远山眼中积攒了三十年戾气,松动了一分。

      他望着那几个本该死去、如今却活生生的人。

      又望望自己儿子萧峰,望望抱着襁褓的阿朱。

      满腔怒气,尽数倾注到一人身上—

      慕容博。

      这才是罪魁祸首。

      害得他家破人亡、夫妻父子不得团聚的真正凶手!

      萧远山眼神一厉,再不发一言,身形骤然拔起,如一柄出鞘利剑,直扑慕容博。

      慕容博早已料到这一刻。

      他伸手一推,将挡在身前的慕容复推开去:“复儿,你且走开!”

      慕容复踉跄后退,眼看父亲与萧远山身影交缠在一处,心中一急,

      顺着少林寺中一条僻静小路,往寺内奔去。

      萧远山与萧峰父子二人,齐齐追进去。

      慕容复紧随其后。

      几人一路追至少林寺藏经阁。

      藏经阁远离寺中其他房舍,正是少林寺珍藏典籍所在。

      楼中经卷林立,藏书万卷,此刻静悄悄的,只余下几人呼吸声。

      慕容博退在阁中一角,眼见追来的只有萧远山、萧峰父子二人,与身后的慕容复,

      他反倒定下神来,缓缓开口,声音竟还带着几分笑意:

      “萧兄。我方二人,敌你父子二人。请问,是谁多占胜面?”

      萧远山坦然道:“一半一半。”

      慕容博点点头:“不错,正是一半一半。

      萧兄,今日之势,你我决个死战,未必谁能杀得了谁。不如听我一言。”

      萧远山道:“任凭你巧言令色,也休想叫我不报杀妻之仇。”

      慕容博道:“我愿束手就死,任你父子取我性命,只要萧安抚使答允一件事。”

      萧峰怒道:“何事?”

      慕容博看着他,眼中闪过光亮:

      “萧峰,你是环庆安抚使,手握兵符,坐镇西北。

      我要你率兵南下,与我家复儿一同起事,光复大燕!”

      此言一出,萧峰父子都是一凛。

      萧峰忽地冷笑。

      他挺直腰,向前踏出一步,声如洪钟:

      “慕容老贼,你听好了。我萧峰做人,向来只问是非,不问出身。

      宋人辽人,他们谁不是爹娘养、血肉生的活人?

      要我为你一己私欲,让千千万万百姓,陷于战火,这等事,我萧峰万万不做!”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慕容博脸色骤变。

      四人对峙,剑拔弩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第149章 藏经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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