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与味》雪烬律

7、识味 第七章·识

　　第七章·识味

　　马车辘辘行过市集，夕阳斜照，将街边铺面染作一片暖黄。沈青禾掀帘望去，忽有一缕甜香随风漫进车厢，是糕点的气息。

　　她鼻翼微动，骤然想起制香坊里，顾己立在廊下，指尖拈着半块桂花糕，神色淡淡咀嚼的模样。

　　“停车。”

　　车夫勒缰驻足，谢云栖睁开眼。沈青禾已掀帘下车，径直朝点心铺走去。他紧随而下，月白长袍拂过车辕，一语未发。

　　铺子不大，案上糕点码放齐整，桂花糕、糖蒸酥酪、蜜三刀、芙蓉糕，样样透着甜香。沈青禾立在案前，鼻尖轻动。“好香。”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下，慢慢咀嚼，又再咬一口。

　　“甜的。”她顿了顿，“与多年前尝过的滋味一般，却又比那时更好吃。”

　　她放下桂花糕，又取过糖蒸酥酪尝了一口，眉眼不自觉弯起。接着是蜜三刀，再是芙蓉糕，一块接一块，每样都只咬一小口。掌柜立在柜台后，瞧着这位身着官服模样的姑娘，竟将十几样点心挨个尝遍，脸色渐渐发白。

　　谢云栖立在她身侧，眉峰微蹙，自袖中取出银钱放在柜上。“她尝过的，尽数包起。”掌柜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取纸打包。

　　沈青禾指尖还捏着半块芙蓉糕，正要入口，动作忽然一顿。她垂眸望向心口，眉头紧锁，僵在原地。谢云栖走近：“怎么了？”她抬首，面上难得露出几分茫然。

　　“我心跳得极快。”她低头看向手中糕点，“这糕点……莫非有毒？”

　　掌柜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大人明鉴！小铺开了十余年，用料皆是上等，日日客似云来，怎敢对官爷下毒啊！”

　　沈青禾垂眸看他：“我不是官爷，我是女子。”掌柜一怔。她继续道：“为何吃了你的糕点，心跳会如此之快？这感觉……我形容不出。”

　　谢云栖在旁看了片刻，骤然明了。他上前一步，自掌柜手中接过打包好的糕点，另一只手握住她手腕，径直往外走。“此事与掌柜无关。”掌柜仍跪在地，一时回不过神。沈青禾被他拉着前行几步，回头望了眼铺子，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半块点心，满脸不解。

　　谢云栖步子略急。
　　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他步子顿了顿，看着身侧一脸茫然的沈青禾。
　　不对，是没丢过这么大的妖。

　　街角处，阿菱正抱着一摞卷宗自界务司方向归来，见谢云栖拉着沈青禾从点心铺走出，脚步一顿：“沈大人？”沈青禾停下，手中仍攥着那半块芙蓉糕。“阿菱，我心跳得很快。”

　　阿菱看看她，又看向谢云栖。谢云栖松开手，退开半步，告知阿菱刚刚的事情。
　　“你来解释。”
　　阿菱略一怔，随即忍笑道：“沈大人，你可是吃到合心意的东西了？”沈青禾点头：“很甜，很好吃。”

　　阿菱笑意更柔：“那你这是开心。”
　　沈青禾低头望着手中半块糕：“开心？”
　　“正是。吃到喜欢的滋味，心里欢喜，心跳便会快些，并非中毒。”

　　沈青禾站在原地，将那半块糕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这……就是开心？”她咽下甜意，又按了按心口，“吓我一跳。”

　　马车再度启程。沈青禾坐在车厢内，抱着那包糕点。她打开油纸，取出一块桂花糕看了看，又放回，再拿起糖蒸酥酪咬下，眉眼弯得更软。

　　“阿菱说，这是开心。”她轻声自语，“原来开心，是这般感觉。”

　　谢云栖闭目坐于对面，未曾搭话。她吃完一块，又拿起蜜三刀，忽然想起一事：“这些带回去给师父尝尝，她应当也喜甜。”

　　谢云栖睁开眼：“你头一回辨出滋味好坏，不先念着让你生出此感的人，反倒只记挂你师父？”

　　沈青禾想了想，自油纸中拣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谢云栖看着那块糕，并未立刻接，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接过，放入口中缓缓咀嚼，面上依旧平淡。

　　“好吃吗？”
　　“不好吃。”

　　她微怔：“不好吃，你还接？”
　　他未答。她又问：“吃这个能饱腹吗？”

　　他看向她：“只会积食。妖不需食人间之物。”

　　沈青禾思索片刻，忽然蹙眉：“妖吃人间食物，既无滋味，还会积食？”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糕点。

　　今日那镇妖台的顾大人，方才为何也吃桂花糕？

　　谢云栖没有应声。
　　她自行得出结论，咬下一口蜜三刀：“许是你本就不爱甜。”顿了顿，十分笃定，“你没品位，没错。”

　　谢云栖看着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终究未发一言。
　　沈青禾说完，自己也愣住了，自己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她不明白为何今日心中会升起这么多思绪，好像有很多想法很多话压在心里，刚刚这句话刚冒出来就已经说出口了。
　　自己好像不是原本的自己了，心再也无法像之前那么平静，桂花糕入鼻的香，入口的糯，入喉的甜，入肚的满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让心里生出特别的感觉，这些都是这些年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马车辘辘，驶入渐沉的暮色。晚风轻起，将街市灯火吹得微微晃动。她坐在那里，指尖捏着半块甜糕，眉眼弯弯。甜意仍萦绕舌尖，她尚不十分明白何谓开心，只知道，心跳加快的这一刻，心口那片轻飘飘的东西，浮了上来，未曾沉下。??【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