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与味》雪烬律

6、闻香 第六章·闻

　　第六章·闻香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偏厅的食案上。几碟小菜，一碗粥，一碟桂花糕，摆得齐整。沈青禾坐在玄玑对面，夹了一筷菜送入口中，缓缓咽下，又伸筷再夹了一筷。苏晚晴坐在她旁边，端着茶盏，看着她的筷子在那碟菜上停了两次，没说话。

　　廊下传来脚步声。谢云栖出现在门口，月白长袍，手中握着一柄收合的伞。他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

　　“今日制香坊挑选新一批制香师。”他的声音淡得像那缕无垢香，“要不要去看看？”

　　沈青禾抬头。“案子还没查完。”

　　“眼下线索已断，空耗无益。”他顿了顿，“去看看，或许另有收获。”

　　玄玑搁下筷子，笑眯眯地看向沈青禾。“去看看吧，案子慢慢查，不急。多了解一些这方面，对案子也有帮助。”沈青禾看了谢云栖一眼，又看了玄玑一眼，放下筷子。“走吧。”

　　她起身往外走。谢云栖侧身让开，跟在她身后。玄玑坐在食案前，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苏晚晴端着茶盏，没动。

　　马车辘辘，驶出钦天监。沈青禾坐在车厢里，掀帘望了一眼窗外，又放下。

　　“你一人前去便可，何必拉上我？我尚有卷宗要阅。”

　　谢云栖闭目坐在对面。“城里气味难闻。带上你，挡挡味。”

　　她微怔。“挡味？”

　　他没睁眼。“你身上无味。”

　　她想起上回在界墟，玄霜曾说只有她身边让妖觉得舒服。她不再多问，只微微颔首。

　　走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挑选制香师，也要你去看？”

　　谢云栖睁开眼。“历来都是顾己亲自挑选。”他顿了顿，“不过十八年前有一次她没去。”

　　这是案件发生后，他在镇妖台翻卷宗的时候看到的，那一次顾己并没有去，而是让玄霜代替，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十八年前？”她抬眸看他，“为何她没有去？”

　　谢云栖摇摇头。

　　“不知道，顾己告假，那时我还未入镇妖台。”

　　她若有所思，微微颔首，将此事记下。马车继续往前走，窗外传来叫卖声，人声，车马声，混成一片。谢云栖闭着眼，眉峰微蹙，似是不耐市井喧嚣。她看着他，忽然道：“你又不舒服了？”他没睁眼。“没有。”她没再问。

　　制香坊的院子里站满了人。日光落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十几个少年少女立在阶下，穿着素白的长衫，面容干净，眼神清澈。顾己站在台前，一个一个看过去，语气温和，替他们整理衣领，温声询问，安抚他们心绪。

　　沈青禾站在廊下，看着顾己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糕，递给面前的孩子。
　　“吃吧。”
　　孩子接过来，咬了一口，眉眼弯了弯。顾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自己也取了一块，慢慢吃着，脸上没有表情。她走到下一个孩子面前，手里还拈着那半块糕。

　　沈青禾看了一会儿，侧头看向身侧的谢云栖。“挑选制香师，有什么讲究？”

　　谢云栖目光落在那些孩子身上。“需心性至纯至善，魂灵澄澈，无杂思，无浊气。这样的人制成的香，才纯净可用。”

　　她想了想。“如何分辨？”

　　谢云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新入坊的孩子身上，好似是在寻找什么。

　　“妖能识人。真伪、善恶、贪痴、伪饰，妖闻得出来。”他顿了顿，“妖可以通过味道识别一个人。”

　　她看着顾己的背影。“所以历来都是她去挑。”

　　“她是镇妖台副首，对挑选要求极高。这百年来，制香师皆由她亲手筛选。”谢云栖声音淡淡，“从未出过差错。”
　　沈青禾歪头侧目继续问道：“谢大人刚接手镇妖台，却对制香坊的流程如此清楚，为何？”
　　谢云栖把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轻轻呼出一口气，又像是一声轻叹。
　　“因为从加入妖庭起，每一年的制香师挑选，我也会来，但是不参与挑选，”
　　沈青禾点了点头，未多想，也未再问，只将目光重新落回顾己身上。

　　顾己走到廊道尽头时，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那里，看着角落里一张空着的旧案台。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淡金色。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她收回目光，对着下一个弟子轻声道：“过来吧。”声音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青禾站在那里，看着顾己的背影，心头微顿。她说不清那是何情绪，非冷非淡，却沉甸甸的，滞在眼底。

　　回去的路上，马车辘辘。沈青禾坐在车厢里，望着窗外。

　　“顾己看那张空案台的时候，眼神有些不对。”

　　谢云栖闭着眼。“许是在想那位故去的制香师。她每年都去，看着他们长大。”

　　沈青禾想了想。“你们妖也有感情？”

　　谢云栖睁开眼。“妖没有感情，亦不会动情。”他顿了顿，“但妖也有喜怒哀乐。会烦，会恼，会觉得好笑，也会觉得难堪。”

　　沈青禾若有所思，微微颔首。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上回说，要让我也有一点情绪。你现在点香进食，我在旁边，说不定能接住一些，也能懂了。”

　　谢云栖看着她，又想起她上次的同食一碗饭，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香片，两指轻捻，香片应声碎作细粉，落入炉中。他取一根银签轻轻一拨，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轻得近乎透明。

　　沈青禾凑过去，鼻尖几乎贴到他鼻尖。他猛地睁开眼，眸色骤变，呼吸瞬间一滞。

　　“你……做甚？”
　　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沈青禾抬头望着谢云栖，眼神清澈一片，毫无波澜。
　　“你不就是这样闻香的么？香都绕着你，我便凑过来闻一闻。”

　　谢云栖看着她纯粹的眉眼，沉默了一息，喉结不受控地微动了一下。
　　“坐好便是。”

　　她依言坐回去。那缕烟绕过他的指间，又绕过来，缓缓飘向她。

　　她低头看着那缕烟，绕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缠绕住。她鼻翼微动。

　　“这香怎么好像越来越香了？”她顿了顿，又嗅了嗅，“不对，味道没变。但感觉……好闻了许多。”

　　谢云栖看着她，没有答。那缕烟绕着她，一圈，又一圈。她坐在那里，没有动。

　　马车辘辘，驶入渐沉的暮色。晚风微起，似有界墟的薄雾漫溢过来，将街市晕成一片浅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浮着，很轻，像羽毛落进井里，沉下去，又浮上来。她不知这是什么，但她知道，它没沉下去。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