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与味》雪烬律

5、妖庭 第五章·妖

　　第五章·妖廷

　　马车行到界墟时，雾气正浓。沈青禾掀帘看了一眼，界碑立在街心，人界的光景已经远去，妖界的地界还隐在雾里。她放下帘子，没说话。
　　谢云栖坐在对面闭目养神，伞放在膝头，一路都没怎么动。

　　妖界的路比人界颠簸。沈青禾抱紧怀里的卷宗，窗外掠过的不再是田野，而是密林和山石，偶尔有小妖缩在树后，看见车队便悄悄退进阴影里。
　　谢云栖依旧闭着眼。她看了他片刻，目光平静，没有好奇，也没有疑问，只是看了一眼，便转了回去。

　　妖廷大殿石柱盘着兽纹，壁上火光摇曳，投下重重影子。
　　沈青禾站在殿中，官服齐整，发髻一丝不苟，像一块安静立在湍流里的石头。谢云栖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沉默而立。

　　她展开卷宗，语气平稳：“制香师的父母被杀，制香师本人也被灭口。随身玉佩被妖动过手脚，污染了贡香。界墟那天引发暴乱的香，和贡香是同一种。时间、手法都能对上，不是一方能做出来的。人界有人布局，妖界有人配合。”

　　殿内立刻起了骚动。
　　前排一位老臣踏出一步，须发皆张：“你这人族女子，是在说妖廷有内鬼？”

　　沈青禾看着他，语气没起半点波澜：“不是内鬼，是合谋。”

　　老臣脸色骤变：“妖言惑众！”

　　谢云栖峰眉轻挑。
　　人界大臣说这句话时，她直愣愣回了一句“我又不是妖，他才是”。如今换到妖廷，他几乎能预判她下一句。

　　在她开口前，谢云栖先轻声开口，刚好压住她的话头：
　　“证据在此。”

　　沈青禾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只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半截用白绢包着的残香：“界墟暴乱当天，我在现场取到的。和被污染的贡香，气味一致。”

　　他将木匣递给妖卫：“取贡香箱上来，当场比对。”

　　妖皇微微颔首。

　　贡香箱抬上大殿，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谢云栖亲手拆开封条，把残香和箱里的贡香并排放在一处，退后一步：“闻。”

　　几位老臣依次上前，一闻之下，脸色逐一变了。
　　“……一样。”

　　谢云栖淡淡开口：“贡香出库入库都有记录，少了一批，没人察觉；多了一批流入界墟，也没人过问。这是妖廷内部的事。”

　　殿内死寂一片。

　　妖皇的目光从谢云栖身上移开，落在沈青禾身上，看了片刻，缓缓开口：“这女子，是司天监少监？”

　　“是。”

　　妖皇又看了沈青禾一眼，转向谢云栖：“看着不太机灵。让她自己查，查到什么时候？”

　　沈青禾抬眸，眼神干净，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
　　谢云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臣请求继续与人界协同追查。妖界内部，请陛下另派人手清查。”

　　妖皇盯着他看了一息，点头：“准。”

　　谢云栖侧身，走到沈青禾身边，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别多言，先走。”

　　她看了他一眼，没动。
　　他已经先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略快了一点。沈青禾跟上，衣摆轻轻扫过殿内微凉的青石地面。

　　朝会散去，人妖两界官员陆续退出大殿。谢云栖走在最后，被妖皇叫住。

　　“云栖，那枚玉佩，再让我看看。”

　　谢云栖从袖中取出，递上。妖皇接过，指腹摩挲着那道裂痕，沉默了很久。殿内只剩他们两人，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妖气……”妖皇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以前可曾见过？”

　　谢云栖摇头。“不曾。大靖境内，没有这种妖。”

　　妖皇没有说话。他把玉佩递还给谢云栖，转身往殿后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希望不是他。”

　　谢云栖一怔。“陛下说的是谁？”

　　妖皇没有回答。他抬步，消失在殿后的阴影里。

　　回程换了人界的马车，阿菱和陆昭已经在车上等。
　　阿菱见她上来，往旁边挪了挪，递过一只水囊。沈青禾接过，握在手里，没喝。
　　谢云栖最后上车，在她对面坐下，又闭上了眼。

　　车厢安静下来。
　　沈青禾望着窗外，忽然开口：“你刚才为什么拦着我？”

　　谢云栖没睁眼：“你想说什么，我知道。”

　　“我又不是妖，他才是。”她语气认真。

　　谢云栖睁开眼，看了她一瞬，又闭上：“……知道。”

　　沈青禾没再问。

　　回到钦天监，暮色已经沉了下来。
　　沈青禾推开偏厅门，微微一顿——玄玑正站在案前摆盘，几碟小菜、一盅汤、一碗饭，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布置什么精密的东西。

　　他回头看见她，温和一笑：“回来了？正好，尝尝新菜。”
　　随后看见谢云栖也跟着进来。
　　玄机随即问道：“谢大人要不要一起用餐？”
　　谢云栖看了一眼，拒绝了，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
　　沈青禾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玄玑把筷子递给她，自己也端起茶盏。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又夹了一筷子。

　　玄玑看着她，笑意不变：“好吃？”

　　她点头：“嗯。”

　　玄玑喝了口茶，也夹了一点放进嘴里，轻轻嚼了嚼，便把筷子搁在碟边，不再动了。

　　沈青禾抬头：“监正不吃了？”

　　“饱了。”玄玑走到窗边，望着渐暗的天色，轻声道。

　　沈青禾也没多问，低头继续吃饭。

　　谢云栖独自坐在卧房，看着身侧缭绕的无垢香，梳理着现有的线索。

　　无垢香案件绝不是一人或一妖所为，如果想靠污染无垢香断妖族根基，这做不到，无垢香并非妖族生存必需，却是两族贸易的关键贡品。

　　那么如果是有人想用这件事挑起两族怀疑，生出嫌隙，那已经做到了。

　　可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受益者是谁？布局这么多年，偏偏是我成为镇妖台首座就开始了，这是巧合？

　　夜已深，身侧的无垢香早已燃尽，谢云栖没有再续，也没有清理，就这么一直静静地坐着。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