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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金丝雀的第一根羽毛 (一) 南京的冬天 ...

  •   南京的冬天来得比刀还快。

      沈曼君跟着陆停云在安全屋里待了三天。三天里,她把那件灰色大衣穿烂了——不是真的烂,是她反复穿、反复脱,反复在领口蹭自己的脸,蹭到起了毛球。

      陆停云每天出去一趟,回来时带着食物和消息。消息总是坏的:日本人在加紧搜城,赵明诚的手臂裹着绷带在满城找她,佐藤放了话,谁敢窝藏"叛逃的女人",全家陪葬。

      沈曼君听着这些话,坐在桌边,用陆停云给她的铅笔在一张包油条的油纸上写字。她写的不是诗,是数字——赵明诚欠她的,她欠别人的,这个世界欠她的。

      数字越写越多,像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嘴。

      第三天夜里,陆停云回来得比平时晚。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没有硝烟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沉默。

      "走不了了。"他说。

      沈曼君的笔停了。

      "下关码头被封了。所有的船都被征用,日本人在装物资。往南的路也断了,赵明诚在沿途设了卡。"陆停云把一个布包扔在桌上,里面是几块饼干和一小叠法币,"最多还能撑一周。"

      沈曼君看着那叠法币。

      金圆券已经彻底成了废纸,现在流通用的是伪政府发行的"中储券"。但中储券也在贬值,昨天一块钱能买两个烧饼,今天只能买一个。

      她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死的那天,家里的存款刚好够买一口薄皮棺材。母亲哭着说"曼君,你爹一辈子不肯弯腰,死了倒弯了——弯进了一口他买不起的棺材里。"

      那时候她觉得这话残忍。

      现在她觉得这话是真理。

      "停云,"她开口,声音很平,"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根本不该被救出来?"

      陆停云看着她。

      "你在百乐门里,至少有吃有喝。赵明诚虽然是个畜生,但他不会让你饿死。"沈曼君的嘴角动了动,那不是笑,是一种比哭更难看的表情,"你把我拉出来,我反倒成了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累赘。"

      "你不是累赘。"

      "我是。"沈曼君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像一根冰冷的手指戳在她脸上,"我从来都是。在赵家是赵明诚的累赘,在百乐门是佐藤的累赘,在你这里——我是你的累赘。停云,你救我,不是因为那枚铜扣,是因为你需要证明自己还是个好人。可好人在这个世道,活不长的。"

      陆停云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重。

      沈曼君转过身,看着他。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的颧骨上那道伤已经结了痂,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他瘦了很多,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一根棍子上。

      她忽然很想哭。

      但她没有。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是在百乐门里,赵明诚让她给佐藤背《长恨歌》的时候?还是更早,在父亲的灵前?

      她记不清了。

      "我出去一趟。"她说。

      "不行。"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沈曼君从桌上拿起那件旧大衣,披在身上,"你说过,路得我自己走。那我现在就去走。"

      陆停云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铁。

      "曼君,"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担心,是恐惧,"你出去,就回不来了。"

      沈曼君低头看着他抓住自己的手。

      她没有挣脱。

      "也许我从来就没有'回来'过。"她说。

      然后她抽出手,推开了门。

      南京的夜风灌进来,比三天前更冷了。她把大衣领子立起来,走进了黑暗里。

      身后,陆停云没有追。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像一个失去了猎物的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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