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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灰烬里的路 跑。 ...

  •   跑。

      沈曼君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混乱的节拍,像一首走了调的歌。陆停云在前面拉着她,不回头,大衣下摆被夜风掀起,像一面残破的旗。

      他们穿过三条巷子。

      第一条巷子里有一盏路灯,灯罩碎了一半,光落下来是歪的,照在沈曼君脸上,像一个不完整的月亮。她的墨绿色旗袍被血染了一块,山茶花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第二条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猫叫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

      第三条巷子尽头是一扇门。

      陆停云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间屋子,很小,很暗,空气里有股发霉的书纸味道。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有一盏油灯,火苗在发抖,像一个怕被人发现的秘密。

      沈曼君被推进来的时候,腿软了。

      她靠着墙滑下去,旗袍的下摆拖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墨绿色的乔其纱沾了泥,蹭了灰,像一件被人丢弃的旧衣裳。

      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碎玻璃在地板上滚动。

      "你笑什么?"陆停云把门关上,上了锁。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在笑这件旗袍,"沈曼君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陆停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深的东西,"赵明诚花了三十块大洋买的。你知道三十块大洋在南京能买什么吗?能买两袋白米,能买十副棺材。他用买棺材的钱,给一只金丝雀做了一件衣服。"

      她摸了摸领口那朵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山茶花。

      "可我穿着它,还觉得好看。"

      陆停云没有接话。他走到桌边,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纱布和碘酒。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沈曼君这才看清——他的左颧骨上有一道新伤,还在渗血。是跑过来的路上磕的,还是更早之前留下的,她不知道。

      "你的伤——"

      "不要紧。"

      陆停云把碘酒瓶推到她面前。"你手上也有。"

      沈曼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有一道口子,是刚才被赵明诚攥的时候,指甲掐进肉里留下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像一枚劣质的戒指。

      她没有去拿碘酒。

      她看着陆停云。

      "你怎么找到我的?"

      陆停云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苏清和告诉我的。"

      沈曼君的身体僵了一下。

      苏清和。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在她以为已经麻木的地方。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上一次想起她,还是在赵家的牌桌上——赵太太说"你那个穷酸同学又来找你了",沈曼君让下人把她挡在门外。

      她没有去见。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她怎么知道我在那里?"沈曼君的声音哑了。

      "赵家的佣人。清和一直在帮赵家佣人的孩子补习功课,那孩子告诉她,你今晚被带去了百乐门。"陆停云顿了顿,"她来找我的时候,手在抖。但她没有哭。"

      沈曼君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大学时候的苏清和。穿着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旗袍,站在图书馆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本借来的书,笑着说"曼君,这本你一定要看"。那时候她们都穿蓝旗袍,都相信知识能救命,都觉得清高不是可笑的。

      可现在,一个穿着三十块大洋的旗袍在百乐门里给日本人背诗,一个穿着洗白的蓝旗袍在街头教穷人的孩子认字。

      谁更可笑?

      "你不该来的。"沈曼君睁开眼,看着陆停云,"佐藤不会放过你。赵明诚也不会。你为了我——"

      "我不是为了你。"

      陆停云打断了她。他的语气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

      "我是为了那枚铜扣。"

      沈曼君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枚铜扣还在。她一直攥着,攥得掌心发烫。

      "你说那是你大二冬天掉的,"陆停云的目光落在那枚铜扣上,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怕惊动什么,"你掉的那天晚上,我在图书馆顶楼。我看见了。你蹲在地上找了很久,最后哭了。你男朋友来找你,你说'没事,就是掉了个扣子'。"

      沈曼君的嘴唇在发抖。

      "一个扣子而已,"陆停云说,"但你哭了。因为那是你爸给你缝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知道是爆炸还是什么东西塌了。

      沈曼君把铜扣攥得更紧了。

      "停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你带我走,是因为那枚扣子。那如果有一天,扣子也不值钱了呢?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一个连扣子都不值得留的人呢?"

      陆停云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沈曼君在任何男人眼里都没有见过的东西——清醒。

      "那你就自己站起来。"他说,"我能给你一把刀,但路得你自己走。"

      沈曼君看着桌上的碘酒瓶。

      她伸出手,拿了起来。

      不是去擦手上的伤口——她把碘酒倒在了那朵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山茶花上。酒精渗进布料,山茶花的轮廓慢慢模糊了,像一个正在消失的梦。

      "这件旗袍,"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我不要了。"

      她开始解旗袍的盘扣。

      一颗。两颗。三颗。

      墨绿色的乔其纱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像一片正在枯萎的叶子。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内衬,已经被汗浸黄了。

      陆停云别过了头。

      沈曼君把那件旗袍叠起来,放在桌上。然后她从陆停云带来的铁盒子旁边摸到了一件旧大衣——灰色的,很大,带着硝烟和铁锈的气味。

      她穿上了。

      大衣太长了,袖子盖过了她的手指。她把铜扣塞进大衣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走吧,"她说,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百乐门里那个会背诗的摆件,也不再是赵家牌桌上那个学会察言观色的姨太太,"去哪儿都行。"

      陆停云站起来,灭了油灯。

      黑暗里,沈曼君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用那种在图书馆顶楼看过她蹲在地上找扣子的目光。

      门开了。

      南京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割。但沈曼君没有缩脖子。她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跟着陆停云走进了黑暗里。

      身后,那件墨绿色的旗袍留在桌上,在黑暗中慢慢被灰尘覆盖。

      像一座小小的坟。

      而南京的天空,依旧没有星星。但在最深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一条缝——不是光,是一条路。

      很窄。很暗。但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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