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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囚鸟与荆棘 法租界的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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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的阳光终究是太刺眼了,照得沈曼君有些恍惚。她以为那辆吉普车能载着他们驶向新生,却忘了这上海滩的夜,从来都长着一双看不见的手。
再次醒来时,鼻腔里充斥的不再是听雨楼清苦的药香,而是赵公馆那股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檀香与霉味混合的气息。手腕上不再是陆停云掌心的温热,而是冰冷刺骨的玄铁镣铐。
“醒了?我的好二姨太。”
一道尖细刻薄的声音刺破了昏沉。沈曼君费力地睁开眼,只见床前立着一个穿着桃红缎子旗袍的女人。那是赵明诚刚纳进门的五姨太,叫柳媚,原本是百乐门头牌舞女,仗着年轻貌美,平日里最是以折磨人为乐。
沈曼君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别费劲了。”柳媚掩唇娇笑,指尖那长长的丹蔻轻轻划过沈曼君苍白的脸颊,“老爷怕你又像上次那样跑了,特意让人给你喂了‘软筋散’。现在的你,连只鸡都杀不死,更别说从这赵公馆飞出去了。”
沈曼君心头一沉。赵明诚,那个男人,终究还是把她抓回来了。
“带出去。”柳媚收起笑容,冷冷地吩咐旁边的婆子,“老爷说了,二姨太既然喜欢野,那就让她在日头底下好好醒醒神。今儿个府里有贵客,让她好好‘伺候’着。”
沈曼君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房间。
赵公馆的庭院里,正是盛夏午后,毒辣的日头毫无遮拦地烤着大地。青石板被晒得滚烫,沈曼君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绸衫,赤着脚被拖到院子中央。
“跪下!”婆子一脚踹在她的膝窝。
沈曼君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滚烫的石板上。膝盖传来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柳媚摇着团扇,优雅地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冰镇酸梅汤,眼神轻蔑地看着她:“二姐,听说你在外面野惯了,连规矩都忘了。今儿个妹妹就教教你,什么叫赵家的规矩。”
她挥了挥手,立刻有两个下人抬来一桶东西,重重地放在沈曼君面前。
那是一桶混着泥沙和馊水的脏东西,上面还漂浮着几片烂菜叶。
“这是后厨今日不要的洗锅水。”柳媚笑得花枝乱颤,“二姐既然这么喜欢在外面吃苦,那这碗‘福寿汤’,你就替老爷喝了吧。”
沈曼君死死咬着嘴唇,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敬酒不吃吃罚酒。”柳媚脸色一沉,给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立刻上前,粗暴地捏住沈曼君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另一只手抓起瓢,就要往她嘴里灌那污秽之物。
“唔……放开……”沈曼君拼命挣扎,但在药力的作用下,她的反抗显得那样无力。腥臭的馊水顺着嘴角流进脖颈,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混着屈辱的汗水一起落下。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这是在做什么?”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柳媚动作一顿,连忙站起身,换上一副娇媚的笑脸迎上去:“老爷,您怎么来了?妾身这是在帮二姐立规矩呢。”
赵明诚穿着一身黑色的香云纱长衫,手里盘着那串紫檀佛珠,面无表情地走到沈曼君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满身狼狈的女人,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阴鸷。
“立规矩?”赵明诚冷笑一声,用佛珠挑起沈曼君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沈曼君,你以为逃得掉吗?这上海滩,只要我赵明诚想要的人,就是化成灰,我也能把你抓回来。”
沈曼君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声音嘶哑:“杀了我吧。”
“杀你?”赵明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活着,看着我怎么一点点碾碎你的希望,看着你怎么在这个笼子里,慢慢枯萎。”
他松开手,转头对柳媚说道:“既然二姨太这么喜欢跪,那就让她跪着吧。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给她水喝,更不许她起来。”
“是,老爷。”柳媚得意地看了沈曼君一眼。
赵明诚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对了,今晚日本领事馆的佐藤先生要来赴宴。曼君,你既然回来了,这接风宴,你也得在场。记得打扮得漂亮点,别丢了赵家的脸。”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曼君的心瞬间跌入了冰窟。佐藤……那个恶魔,竟然又来了。
日头渐渐西斜,沈曼君已经在滚烫的石板上跪了两个时辰。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意识也开始模糊。
柳媚并没有就此罢休。她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时不时地让人往沈曼君身上泼一盆冷水,或是用藤条抽打她的后背。
“哟,二姐,你这身子骨可真不经折腾。”柳媚走到她面前,用高跟鞋尖挑起沈曼君的下巴,“听说那个陆停云为了救你,连命都不要了?可惜啊,他现在恐怕连泥菩萨过江都自身难保。你在这里受苦,他指不定已经死在哪个臭水沟里了。”
听到陆停云的名字,沈曼君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她死死盯着柳媚,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恨意:“你胡说!他不会死!他一定会来救我的!”
“救你?”柳媚嗤笑一声,猛地一脚踹在沈曼君的胸口。
沈曼君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醒醒吧,贱人!”柳媚居高临下地骂道,“在这个世道,男人都是狼。你以为他是你的救世主?他不过是想利用你罢了!等你没了利用价值,他比谁跑得都快!”
沈曼君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柳媚的话像毒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但她知道,柳媚是在动摇她的意志。
不,停云不会的。他们之间,早已超越了利用与被利用。
“把她的头抬起来。”柳媚突然命令道。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强行按住沈曼君。柳媚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沈曼君的一缕长发。
“既然你这么不听话,那就留个记号吧。”柳媚拿着那缕头发,在沈曼君脸上轻轻拍打,“从今往后,你就是赵家的一条狗。没有主人的允许,狗是不配留长发的。”
沈曼君闭上眼,任由屈辱的泪水滑落。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赵明诚把她抓回来,不仅仅是为了报复,更是为了彻底摧毁她的尊严,将她变成一个只会听话的傀儡。
夜幕降临,赵公馆灯火通明。
沈曼君被强行拖进浴房,洗去了身上的污垢,换上了一件极尽奢华的红色旗袍。那旗袍开叉极高,领口极低,将她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却又透着一股风尘味。
她的头发被盘成了一个精致的发髻,插上了赵明诚特意让人准备的一支金簪。那金簪做成蛇的形状,蛇信子吐在外面,正好抵在她的太阳穴上,仿佛随时都会刺入她的脑海。
“走吧,我的二姨太。”柳媚站在门口,一脸讥讽地看着她,“今晚的戏,才刚刚开场。”
沈曼君站起身,看着镜子里那个美艳却陌生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软弱和恐惧统统压下,换上了一副冰冷而麻木的神情。
既然逃不掉,那就战吧。
哪怕是死,她也要拉着这赵公馆,一起下地狱。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
赵明诚坐在主位,身边坐着几个日本军官。佐藤依旧是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手里端着酒杯,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在沈曼君身上游走。
“赵桑,这位就是你那位‘离家出走’的夫人?”佐藤放下酒杯,用生硬的中文问道,“果然名不虚传,比照片上还要动人。”
赵明诚哈哈一笑,伸手揽过沈曼君的腰,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让佐藤先生见笑了。内子不懂事,让先生费心了。”
“哪里哪里。”佐藤站起身,走到沈曼君面前,伸出手,“沈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上次在重庆,你可是让我好找啊。”
沈曼君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恶心,没有伸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气氛瞬间凝固。
赵明诚脸色一沉,猛地捏住沈曼君的手腕,低声道:“还不快给佐藤先生赔罪!”
沈曼君被迫伸出手,被佐藤握在掌心。那只手湿冷黏腻,像是一条死鱼。
“佐藤先生。”沈曼君咬着牙,挤出几个字。
“哈哈,好,好!”佐藤大笑起来,似乎很享受这种征服的快感,“赵桑,你这夫人,性子烈得很啊。不过,我就喜欢烈的。”
他凑近沈曼君耳边,低声说道:“沈小姐,听说你手里有一份很有趣的胶卷?不如交出来,我可以考虑放过那个姓陆的一条生路。”
沈曼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佐藤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得意地笑了:“看来,我猜对了。那胶卷,不在你身上,但你知道在哪里。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说完,他松开手,回到座位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宴会继续进行,但沈曼君却如坐针毡。她知道,佐藤已经盯上她了。那份胶卷,是她最后的筹码,也是陆停云用命换来的东西。绝不能落入日本人手里。
可是,陆停云……他真的还活着吗?
酒过三巡,赵明诚似乎有些醉意。他挥了挥手,让其他人继续吃喝,自己则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沈曼君。
“曼君……”他醉眼朦胧地看着她,伸手去摸她的脸,“你还是这么美……可是,为什么你就不能乖乖听话呢?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沈曼君别过头,避开他的手。
赵明诚的动作僵住了。他猛地收回手,眼神变得狰狞起来:“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把抓住沈曼君的头发,将她拖向二楼的书房。
“老爷!老爷!”柳媚在后面喊道,“客人们还在呢!”
“滚!”赵明诚怒吼一声,“谁也不许上来!”
书房里,赵明诚将沈曼君甩在沙发上。他喘着粗气,解开领口的扣子,一步步逼近。
“曼君,今晚,你是我的。”
沈曼君缩在沙发角落,手悄悄伸向发髻上的那支金簪。
“赵明诚,你别过来!”
“过来?我不仅要过来,我还要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的男人!”赵明诚猛地扑了上来。
沈曼君拔出金簪,狠狠地刺向他的肩膀。
“啊!”赵明诚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后退了几步。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染红了黑色的长衫。
“贱人!你敢伤我!”赵明诚彻底被激怒了。他拔出肩膀上的金簪,扔在地上,一脚踩碎,“来人!把她给我绑起来!我要让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几个保镖冲了进来,将沈曼君死死按住。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个赵公馆都震动了一下。紧接着,警报声大作。
“怎么回事?”赵明诚大惊失色。
一个保镖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老爷!不好了!码头……码头着火了!好像……好像有人劫狱!”
“劫狱?”赵明诚愣住了。
沈曼君却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劫狱?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会来劫狱?
除非……
“停云……”她喃喃自语。
赵明诚脸色铁青,一把揪住沈曼君的衣领:“是那个姓陆的?他还没死?!”
沈曼君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好,很好!”赵明诚咬牙切齿地说道,“既然他想死,那我就成全他!把他给我抓回来!我要当着他的面,玩死这个女人!”
他转身冲出书房,去指挥手下应对危机。
沈曼君被保镖重新关回了房间。
她坐在床上,听着外面传来的枪声和喊杀声,心跳得厉害。
是停云吗?真的是他吗?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沈曼君猛地站起来,却见进来的不是陆停云,而是柳媚。
柳媚手里拿着一把枪,脸上带着疯狂的笑容:“二姐,你的情郎来救你了。可惜啊,他这次是自投罗网。老爷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钻进来呢。”
沈曼君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老爷说了,在他死之前,让你好好看看他是怎么死的。”柳媚走上前,一把抓住沈曼君的手臂,将她拖了出去,“走吧,好戏开场了。”
庭院里,火光冲天。
赵明诚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冲锋枪,对着下面疯狂扫射。
而在庭院中央,被几十把枪指着的人,正是陆停云。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衣,浑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把断刀,依然顽强地站立着。
“停云!”沈曼君大喊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柳媚死死拉住。
陆停云听到声音,猛地抬头。看到沈曼君的那一刻,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变成了决绝。
“曼君……快走……”他嘶哑地喊道。
“哈哈!陆停云,你也有今天!”赵明诚狂笑道,“你以为你能救得了她?做梦!”
他挥了挥手:“给我打!把他打成筛子!”
“住手!”沈曼君突然挣脱了柳媚,冲到赵明诚面前,用身体挡住了枪口,“赵明诚,你杀了他,我就死给你看!”
赵明诚愣住了。
陆停云也愣住了。
“曼君,别管我……”陆停云喊道。
“我不!”沈曼君泪流满面,“要死一起死!”
赵明诚看着沈曼君决绝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他猛地推开沈曼君,将枪口对准了陆停云。
“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先送你上路!”
“砰!”
枪声响彻夜空。
陆停云胸口绽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向后倒去。
“不——!”沈曼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扑向陆停云。
然而,就在她即将扑到陆停云身上的时候,异变突生。
倒在地上的陆停云突然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手中的断刀猛地掷出,精准地击中了赵明诚的手腕。
“啊!”赵明诚惨叫一声,冲锋枪掉落在地。
紧接着,四周的黑暗中冲出了无数黑衣人,与赵家的保镖混战在一起。
“是陆爷的人!”有人惊呼。
原来,这一切都是陆停云的计策。他故意被抓,就是为了引蛇出洞,一举端掉赵明诚的老巢。
沈曼君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在火光中浴血奋战的身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陆停云一边战斗,一边向她靠近。
“曼君,过来!”
沈曼君擦干眼泪,捡起地上的枪,向陆停云跑去。
两人终于在火光中汇合。
“你……你没事?”沈曼君颤抖着摸向他的胸口。
“防弹衣。”陆停云简短地回答,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你这个混蛋!”沈曼君捶打着他的胸口,却又紧紧抱住他不放,“我以为你真的死了……”
“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回家。”陆停云在她耳边低语,“这次,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赵明诚被俘,柳媚在混乱中被流弹击中,死在了院子里。
天亮了。
赵公馆的废墟上,阳光依旧刺眼。
沈曼君和陆停云并肩站在庭院中央,看着初升的太阳。
“结束了。”沈曼君轻声说道。
“不,才刚刚开始。”陆停云握紧了她的手,“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沈曼君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这浮华劫,终究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