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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余烬里的海棠 江水的腥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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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的腥气混着浓烈的硝烟味,像一张湿冷的网,死死裹住了沈曼君。
她伏在船舷边,剧烈地呛咳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了一把带刺的刀片。身后,沪江码头的火光已经烧红了半边天,将漆黑的江面映照得如同沸腾的血池。那艘满载着周氏私货与罪证的巨轮,此刻正化作一座巨大的火炬,噼啪作响的燃烧声隔着滔滔江水传来,依然震得人心脏发颤。
“咳咳……”
身侧传来压抑的闷哼。沈曼君猛地回头,只见陆停云半靠在船舱壁上,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冷汗混着江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他那件原本笔挺的日军军装此刻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左肩处的伤口不再流血,取而代之的是一圈触目惊心的黑紫色,像是一条盘踞在皮肉上的毒蛇,正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生机。
“停云!”沈曼君顾不得自己浑身湿透,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那处伤口,却又不敢落下,“你的伤……那毒……”
陆停云费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深沉算计的眸子,此刻却因为高烧而显得有些涣散。他看着沈曼君,嘴角竟勉强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死不了……这毒,是山本那老狐狸特制的‘七日断魂’,但也得七日才能断魂。只要七日之内找到解药……”
“解药在山本手里?”沈曼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尖锐。
“不。”陆停云摇了摇头,呼吸急促起来,“解药……在周氏手里。那是她用来控制死士的筹码,山本只是借花献佛。”
沈曼君的心猛地沉入谷底。周氏此刻恐怕已经随着那艘船化为了灰烬,或者即便没死,也早已逃之夭夭。在这偌大的上海滩,要在七日内找到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妇人的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别怕。”陆停云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冰凉的手指轻轻勾住她的指尖,“我既敢跳这火坑,便留了后手。去……去法租界,找‘听雨楼’的老板娘。就说……海棠花开了。”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沈曼君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她强忍着内心的恐慌,将陆停云沉重的身躯扶正,掌舵的小船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如一片枯叶般飘摇。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眼中不再有恐惧,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决绝。
这场浮华劫,既然烧起来了,那就让它烧得更旺些吧。
法租界的夜,与对岸的炼狱截然不同。
这里依旧灯红酒绿,爵士乐慵懒地从留声机里流淌出来,混合着香水和酒精的味道,弥漫在每一条铺着石板的街道上。沈曼君拖着一辆借来的板车,车上躺着昏迷不醒的陆停云,身上盖着一块从码头捡来的破油布。她低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而疲惫的眼睛,穿梭在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影里。
“听雨楼”坐落在一条僻静的弄堂深处,门面不大,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上书“听雨”二字,笔锋娟秀却透着一股子冷清。
沈曼君敲响了那扇雕花木门。
开门的是个穿着月白旗袍的年轻女子,眉眼清淡,手里提着一盏宫灯。看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沈曼君,以及板车上露出的那截染血的军装,女子并未惊慌,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
“海棠花开了。”沈曼君声音干涩,吐出这句暗号。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低声道:“老板娘在后院。请。”
后院是一处精致的小园林,假山池沼,曲径通幽。正厅里,一个穿着墨绿色丝绒旗袍的女人正背对着门口,修剪着一瓶盛开的海棠花。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只留下了风韵,未留下痕迹。只是那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寒潭,让人不敢直视。
“你是谁?”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我是沈曼君。”沈曼君直起身,尽管浑身颤抖,却努力挺直了脊梁,“陆停云快死了,他让我来找你。”
听到“陆停云”三个字,女人的手微微一抖,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开得正艳的海棠。花瓣飘落,像是一滴血泪。
她快步走到板车前,掀开油布。当看到陆停云那张惨白如鬼的脸时,她眼中的冷漠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痛楚和慌乱。
“把他抬进去!”她厉声喝道,声音里竟带了一丝颤抖。
陆停云被安置在一间充满了药香的房间里。
女人——听雨楼的老板娘苏婉,熟练地剪开陆停云肩头的衣物。当那黑紫色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连见多识广的苏婉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是‘赤练蛇毒’,日本人的生化制剂。”苏婉脸色凝重,从药箱里取出一把银刀,“必须把腐肉剜掉,否则毒气攻心,神仙难救。”
“动手吧。”沈曼君站在一旁,双手死死抓着桌角,指节泛白,“只要能救他,怎么都行。”
苏婉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不再多言。银刀刺入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昏迷中的陆停云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冷汗瞬间湿透了身下的床单。
沈曼君别过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敢看,却又无法移开视线。每一刀,都像是割在她的心上。
半个时辰后,手术结束。苏婉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灌进陆停云嘴里,又给他喂了一颗白色的药丸。
“暂时死不了了。”苏婉擦了擦手上的血,语气恢复了冷淡,“但这毒霸道,即便剜了肉,余毒也会反复发作。想要彻底根治,还是需要周氏手里的那本《毒经》或者解药配方。”
沈曼君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掩面:“周氏……恐怕已经死了。”
“未必。”苏婉点燃了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缭绕中,她的神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周氏那个人,比狐狸还狡猾,比毒蛇还狠毒。她既然敢在族会上发难,就一定给自己留了后路。那艘船,或许只是个诱饵。”
沈曼君猛地抬头:“你是说……”
“我是说,真正的周氏,或许此刻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看着这把火烧起来。”苏婉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曼君,你既已入了这局,就该知道,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是赢家。”
沈曼君沉默了。她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陆停云,心中那股复仇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
“我要找到她。”沈曼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苏婉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凄凉:“你倒是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为了目的,连命都可以不要。”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放在沈曼君面前。
“这是停云三年前寄存在我这儿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就把这个交给那个能让他甘愿赴死的女人。”苏婉看着沈曼君,“现在看来,那个人是你。”
沈曼君拿起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感到一丝心安。她熟练地拉动套筒,检查子弹。
“谢谢。”
“别谢我。”苏婉转过身,背对着她,“这枪里只有六发子弹。留一发给自己,别落在那帮畜生手里。”
接下来的三天,沈曼君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躲藏,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男装,戴上礼帽和墨镜,穿梭在上海滩最混乱的贫民窟和黑市里。她用陆停云留下的金条,买通了巡捕房的探子,收买了码头的苦力,甚至从日本浪人嘴里撬出了消息。
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猎犬,嗅着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终于,在第四天夜里,一条消息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在苏州河畔的一处废弃纺织厂里,最近来了一伙神秘人。他们出手阔绰,买断了附近所有的西药和绷带,而且,那个领头的女人,手上戴着一串暗红色的檀木佛珠。
沈曼君知道,她找到了。
废弃纺织厂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
巨大的机器早已停止运转,像是一头头死去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卧在黑暗中。只有几盏昏黄的马灯,在空旷的厂房里摇曳,投下诡异的影子。
沈曼君潜伏在二楼的横梁上,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向下窥视。
厂房中央,摆着一张太师椅。周氏就坐在那里,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华丽的旗袍,只是此刻已沾满了灰尘和污渍。她手里捻着那串佛珠,眼神阴鸷地盯着面前跪着的几个人。
那是几个幸存的死士,身上都带着伤。
“废物!一群废物!”周氏猛地扬起手,手中的佛珠狠狠抽在其中一人的脸上,“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还要我亲自出马!”
“夫人息怒!”那死士磕头如捣蒜,“那陆停云太过狡猾,竟然引爆了火药库……”
“闭嘴!”周氏厉声喝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山本那个老东西已经怀疑我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上海。那批黄金呢?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另一个死士低声说道,“就在地下室。只是……夫人,那陆停云和沈曼君……”
“哼,那两个小畜生,活不过今晚。”周氏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我已经让人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撒了‘散魂粉’。只要他们吸进去,不出半个时辰,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横梁上的沈曼君心中一凛。原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周氏的监视之中。
就在这时,楼下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谁?!”周氏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佛珠紧绷。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身笔挺的日军军装,和腰间那把寒光闪闪的武士刀。
“山本大佐?”周氏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您怎么来了?”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进厂房。随着他的走近,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竟然是陆停云!
沈曼君差点惊呼出声。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的伤明明还没好……
只见陆停云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他一步步走向周氏,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周夫人,别来无恙啊。”
“陆停云?!”周氏大惊失色,猛地后退一步,“你……你不是中毒了吗?怎么可能……”
“托您的福,死不了。”陆停云淡淡地说道,目光扫过周围那几个死士,“不过,为了演这出戏,我可是下了血本。”
周氏脸色骤变,尖叫道:“杀了他!快杀了他!”
几个死士立刻拔出匕首,向陆停云扑去。然而,陆停云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就在匕首即将刺中他的瞬间,四周的黑暗中突然冲出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枪口对准了那些死士。
“不许动!宪兵队!”
一声暴喝,死士们瞬间僵在原地。
周氏瘫软在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竟然勾结宪兵队?”
“勾结?”陆停云冷笑一声,“我只是和山本大佐做了一笔交易。用你的命,换我的解药。”
“你做梦!”周氏歇斯底里地吼道,“解药只有我有!杀了我,你也别想活!”
“是吗?”陆停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不妨看看,你手里的那串佛珠,是不是少了一颗?”
周氏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佛珠。果然,那串佛珠少了一颗。
“那颗佛珠里,藏着我给你的‘礼物’。”陆停云的声音冷得像冰,“三,二,一……”
“轰!”
一声巨响,周氏手中的佛珠突然炸裂开来。一股红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啊——!”周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捂着喉咙,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散发出阵阵恶臭。
“这是你自己研制的‘化骨水’,味道如何?”陆停云冷冷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沈曼君在横梁上看得心惊肉跳。她没想到,陆停云竟然如此狠绝。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冷风。
“沈小姐,好久不见。”
一个阴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沈曼君猛地回头,只见山本正站在她身后,手中的武士刀指着她的咽喉。
“山本大佐。”沈曼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君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人总是活不长。”山本冷笑一声,“他以为利用我除了周氏,就能全身而退?太天真了。”
楼下,陆停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横梁。
“山本!你敢动她!”陆停云怒吼道,拔枪指向山本。
“陆君,别冲动。”山本用刀尖挑起沈曼君的下巴,“只要你自裁,我就放了她。否则……”
“好,我答应你。”陆停云毫不犹豫地回答。
“停云!不要!”沈曼君大喊。
“曼君,听我说。”陆停云看着她,眼中满是深情,“活下去。带着那份胶卷,活下去。”
说完,他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不要——!”
就在陆停云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沈曼君突然动了。她猛地低头,避开山本的刀锋,同时手中的勃朗宁连开三枪。
“砰!砰!砰!”
三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山本身后的三名士兵。山本大惊,挥刀砍来。沈曼君侧身一闪,刀锋划破了她的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动手!”沈曼君大喊一声。
话音刚落,厂房四周的窗户突然破碎,无数颗手榴弹滚了进来。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山本被气浪掀翻在地。
陆停云趁机冲上横梁,一把拉住沈曼君:“走!”
两人在火光和硝烟中狂奔,身后是宪兵队和死士的混战。
当他们终于冲出纺织厂,跳上一辆早已准备好的吉普车时,身后的厂房已经化作了一片火海。
陆停云发动汽车,一脚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
沈曼君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看着身边的陆停云,发现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你……”沈曼君颤抖着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你没事吧?”
“没事。”陆停云握住她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毒气攻心了。”
“解药……解药在周氏那里,可是她死了……”沈曼君的声音带着哭腔。
“傻瓜。”陆停云轻轻抚摸着她的脸,“解药……其实早就有了。”
“什么?”沈曼君愣住了。
“苏婉给我的那颗白色药丸,就是解药。”陆停云咳嗽了两声,“只是……这解药有个副作用,会让我暂时失去武功,变成一个废人。”
沈曼君震惊地看着他:“你……你早就知道?”
“嗯。”陆停云点了点头,“但我必须这么做。只有变成一个废人,山本才会相信我,周氏才会放松警惕。这场戏,必须演全套。”
沈曼君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扑进陆停云的怀里,紧紧抱住他:“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陆停云紧紧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我知道。但我更怕失去你。”
吉普车在公路上飞驰,身后的火光渐渐远去。
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终于来了。
一周后,法租界,听雨楼。
陆停云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海棠花。经过一周的调养,他的脸色好了许多,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份沧桑。
沈曼君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放在桌上:“喝药了。”
陆停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吗?”沈曼君问。
“苦。”陆停云笑了笑,“但心里是甜的。”
沈曼君坐在他对面,拿出一份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写着:《日军生化部队丑闻曝光,山本大佐切腹谢罪》。
“胶卷已经送到了报社。”沈曼君轻声说道,“周氏的罪行,也公之于众了。”
“嗯。”陆停云点了点头,“这浮华劫,终究是过去了。”
“那你呢?”沈曼君看着他,“以后打算怎么办?回部队?”
陆停云摇了摇头:“我已经是个废人了。部队,回不去了。”
“那……”
“我想开个画馆。”陆停云看着她,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就开在听雨楼旁边。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曼云画馆’。”
沈曼君愣住了,随即笑了,笑得如花般灿烂:“好。那我便做你的老板娘。”
窗外,阳光正好。海棠花开得正艳,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
在这乱世之中,能有片刻的安宁,已是最大的奢侈。
沈曼君握住陆停云的手,十指紧扣。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风雨。但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这浮华劫,烧尽了罪恶,也炼出了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