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刁难 沪上的梅雨 ...
-
沪上的梅雨仍未停歇,沈曼君踏入召府那日,便知这朱漆大门内藏着的并非锦绣荣华,而是深不见底的泥潭。她捧着茶盏站在正厅,听着周氏尖利的笑声刺破雨幕:“新妇进门头三日,规矩总该学全了。赵家的家法,可比你那破落户的沈家严得多!”
周氏斜倚在雕花椅上,指间捻着佛珠,眼角却泛着冷意。那佛珠是她陪嫁之物,檀木珠子上暗刻着细小的经文,却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暗红,仿佛浸过血一般。沈曼君垂眸行礼,袖中暗藏的剪刀硌着掌心,指尖因紧张微微发颤。昨夜她翻看陆停云留下的密道地图,指尖划过那些蜿蜒如蛇的墨线时,忽觉这召府的每一道回廊、每一扇雕窗,都似暗藏杀机。檐角垂落的雨滴打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像极了更夫敲响的丧钟。
“夫人教诲,曼君自当谨记。”她轻声应道,声音如浸了冰的泉水,清冷却透着寒意。周氏却猛地将茶盏掷在地上,“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湿了沈曼君的裙裾。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袖中剪刀险些滑落。周氏嗤笑一声,嗓音尖利如刀:“谨记?那便从跪祠堂开始!”仆妇们立刻上前押人,粗鲁地攥住她的手臂。沈曼君瞥见赵德庸立在廊下,袖手旁观,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廊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他脸上,映出一张虚伪至极的笑脸,仿佛他才是这场戏的幕后看客。
祠堂阴冷,青石砖上沁着潮气,霉味混着香灰的气息直冲鼻腔。沈曼君跪在祖先牌位前,膝骨如针扎般疼。烛火摇曳中,她忽闻暗处传来窸窣声。抬头见一老仆佝偻着背进来,灰布衫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老仆将食盒搁在案上,压低声音道:“二少奶奶,这是大少爷命人送来的药油。”沈曼君一怔,掀开食盒却见盒底压着张字条:“忍三日,族会另有计较。”字迹潦草,墨迹未干,却是陆停云的手笔。她攥紧字条,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般的红痕。雨声骤急,打在祠堂的瓦檐上如密鼓催命。她忽觉脊背发凉,陆停云既已投日,何以仍能渗透召府?莫非……他早在此埋下暗桩?抑或,这“大少爷”另有其人?
三日后,族会召开。沈曼君拖着酸软的腿随赵德庸入厅,裙裾下还隐隐作痛。她强撑着立在厅中,却见周氏已端坐主位,身后立着日军顾问山本。山本腰间配着武士刀,刀柄上缠着暗纹绸布,隐约可见狰狞的兽头浮雕。她心中一沉,忽听周氏拍案道:“赵德庸私贩蚕丝,证据确凿!今日便该革去他家主之位!”族老们哗然,交头接耳的声音如蜂群嗡鸣。赵德庸面色煞白,欲辩无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仿佛要冲破皮肤。
沈曼君冷眼旁观,却见山本忽将一匣契书掷出,匣子撞在案上发出闷响:“不过,若赵老板愿将沪江码头经营权让与皇军,既往不咎。”厅中霎时死寂,落针可闻。她瞥见沈家染坊的地契混在那匣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周氏竟欲借此吞并沈家产业!那地契上的朱砂印泥鲜红如血,仿佛是用无数冤魂的泪染就的。
“夫人好算计。”她忽上前一步,嗓音清亮如击玉磬,震得烛火又是一颤。众人望去,果见契书末页印鉴模糊,似有篡改痕迹。周氏脸色骤变,山本亦蹙眉。沈曼君趁势道:“曼君不才,倒识得沈家旧印。此印分明是周氏陪嫁绸缎庄的私章!”她忽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帕角绣着沈家的族纹,将帕子覆在契书印鉴上,两相对比,果然分毫不差。厅中炸锅,族老们纷纷质问。周氏怒斥:“贱人诬陷!”沈曼君却从袖中取出陆停云给的密道地图,指尖点在图上一处标记:“夫人若不信,可查绸缎庄上月运货的密道——那批蚕丝,正是从此道流入日军仓库!”她话音未落,忽觉一道阴冷的目光刺来,抬眼正对上山本刀锋般的视线。
山本闻言色变,周氏瘫坐在地,佛珠散落一地。赵德庸趁机反扑:“贱妇通敌,罪无可赦!”族会大乱之际,沈曼君悄然退至廊下。檐角的水珠滴在她发间,冰凉刺骨。忽闻身后低笑:“沈小姐好手段。”回头见陆停云身着日军军装,领章上的樱花纹在廊灯下泛着冷光,面容冷峻如铁,袖口却露出海棠刺青。那刺青的纹路比往日更艳,仿佛浸了血一般。“密道之事,是我旧部所为。”他压低声音,嗓音沙哑如砂纸擦过铁器,“你既已破局,下一步当如何?”
沈曼君攥紧染坊地契,指尖关节发白,咬牙道:“周氏垮台,赵德庸必独掌大权。需借刀杀人……”话音未落,忽见一黑影自檐上跃下,刀锋直指陆停云后心!她惊呼扑上,刀锋却擦着她耳际掠过,一缕发丝飘落在地。黑影竟是周氏养的死士,脸上覆着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如地狱恶鬼。
“叛徒!”死士嘶吼,声如破锣。陆停云旋身格挡,袖中枪响,黑影坠地。血溅在廊柱上,如泼墨般狰狞。沈曼君怔忡间,陆停云已将她拽入暗室。暗室中堆着发霉的绸缎,霉味呛得人咳嗽。他捂肩头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在绸缎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雨夜密道中,二人疾奔。陆停云肩头渗血,却咬牙道:“我已联络海关,今夜可截周氏私船。”沈曼君瞥见他伤口发黑,惊道:“毒刃!”他嗤笑,声音却带着痛楚的颤抖:“无妨,死前总得拉她陪葬。”前方忽现光亮,密道尽头竟是日军仓库。山本率兵围堵,枪口对准二人,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如恶鬼张爪。
“陆君,沈小姐,合作如何?”山本冷笑,武士刀出鞘半寸,寒光映得他瞳孔如墨,“交出码头经营权,保你们性命。”陆停云忽将枪抵在沈曼君太阳穴,枪口冰冷,令她浑身僵直。她瞳孔骤缩,却见陆停云传音入密,声音如蚊蝇振翅:“伪令,我另有安排。”
她咬牙高喊:“开仓!”山本令兵士卸锁,陆停云忽掷出信号弹,仓库顶棚轰然炸响,火药倾泻,火光冲天!日军大乱,惨叫声此起彼伏。陆停云拽她跃入江中,血水与火浪交织,映得江水如沸腾的熔岩。沈曼君伏在船舷回望,见陆停云咳血大笑:“这浮华劫,终要烧个干净。”他笑声中带着凄厉,如杜鹃啼血,震得她心头一颤。
火光映天,沈曼君攥着陆停云的手,他掌心粗糙,带着硝烟与血的气息。江风呼啸,她忽觉这浮华劫中,所有人都是提线木偶,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陆停云袖口的海棠刺青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仿佛燃烧的业火,要将他们一同焚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