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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强娶 沪上的梅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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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的梅雨季绵长如愁,湿漉漉的雾气裹着霉味钻进沈府的雕花窗棂。沈曼君蜷在厢房檀木床上,指尖死死攥着被角,泪水洇湿了枕巾。昨夜那幕“意外”如附骨之疽在脑中回放——赵德庸邀她至绸缎庄商谈产业,一盏茶后她便昏沉失神,再醒来时,衣衫凌乱地躺在厢房,而赵德庸正“恰巧”推门而入……
“沈小姐,你我既已‘同床共枕’,这亲事便是天注定。”赵德庸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时,沈曼君浑身发颤。她分明看见他袖口藏着那盏掺了蒙汗药的茶壶,却无从辩解。门外,仆役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如利刃刺来:“失了清白,除了嫁进赵家还能如何?”“书香门第的姑娘,竟这般不自重……”流言裹挟着唾沫,将她的脊梁一寸寸压弯。
三日后,报纸头条赫然印着《沈氏孤女夜宿赵家,商贾良缘终得成全》。赵德庸买通记者,将“意外”粉饰成佳话,沪上各界名流纷纷递来贺帖。沈曼君捧着报纸,指甲几乎掐入掌心。她深知,若拒婚,沈家残存的最后一点名声将彻底湮灭,族老们更不会容她这“污点”存世。
“曼君,你糊涂啊!”乳母王妈抹着泪劝道,“赵家虽是做填房,总比被唾沫淹死强……”沈曼君望着镜中憔悴的容颜,忽而惨笑。她想起陆停云——那曾与她共读诗书、暗许终身的青年,此刻却杳无音讯。半月前,陆停云为筹款助她赎回沈家祖业,远赴津门求贷,归来时却只收到一纸婚讯。
大婚当日,赵家张灯结彩,海棠花缀满轿辇。
沈曼君顶着凤冠,被搀进轿子。轿帘缝隙中,她瞥见街角一抹熟悉身影——陆停云立在雨幕里,西装湿透,目光如淬了毒的匕首,钉在她轿子之上。他喉头滚动,似要冲上前,却终究僵在原地,任由轿队碾过水洼远去。雨水冲刷着他手中揉皱的婚讯纸页,字迹模糊如泪痕。
洞房花烛夜,沈曼君端坐床榻,听着赵德庸醉醺的步履逼近。红盖头掀开时,她直视那虚伪的笑脸:“赵老板好手段,这绸缎庄的生意,怕是要用我沈家血脉来染了。”赵德庸挑眉一笑,指尖抚过她鬓角:“聪明。下周族会,你只需在契书上摁印,沈家那三间染坊便是赵家的了。”
窗外,雷雨骤起。沈曼君攥紧嫁衣下暗藏的剪刀,忽闻廊外传来妇人尖利的笑骂:“好个新妇,进门头夜便勾引老爷!”门轰然被踹开,赵家悍妻周氏领着仆妇闯了进来。周氏眼如铜铃,劈手便揪住沈曼君发髻:“狐媚子!打量老娘不知你那下作手段?”赵德庸慌忙拦阻,却被周氏甩了个耳光:“敢背着我纳妾,这当家印信,你怕是摸不着了!”
沈曼君冷眼瞧着这场闹剧,忽觉喉头腥甜——她早知赵家有悍妇,却未料这周氏竟成了她困局中的一线生机。剪刀悄然收回袖中,她垂眸泣道:“夫人明鉴,我若不愿,何苦自毁名节?”周氏一怔,狐疑地瞪向赵德庸。
沪江码头,雨幕如帘。
陆停云立在邮轮甲板上,海风撕扯着他手中那页婚讯。他忽将纸页揉成一团,掷入汹涌波涛。“曼君……”他喃喃着,喉间涌出腥甜,一口血溅在栏杆上。身后,日军特务的皮靴声渐近:“陆先生,为天皇效力,那沈家产业与心上人,都能重新夺回……”他闭目咬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珠渗进纹路。最终,他转身踏入舱内阴影,黑暗中,一双眼睛如狼般猩红。
雨夜,赵家书房。
沈曼君趁赵德庸被周氏缠斗之际,翻找暗柜,指尖触到一沓染坊契书时,忽闻身后冷笑:“找这个?”周氏举着烛台逼近,火光映出她狰狞的脸,“你以为,那杯蒙汗药是赵德庸独个儿的算计?”沈曼君瞳孔骤缩。周氏嗤笑:“我早防着他偷腥!那药,是我命人加倍放的——你不过是我手里的刀,先剜了他的心,再夺他的产!”烛火摇曳中,沈曼君瞥见契书末尾暗红的印鉴——竟与周氏陪嫁的绸缎庄名号一致。
“夫人深谋远虑,倒教曼君开了眼界。”她强抑惊惶,嗓音微颤,“可您别忘了,赵老板若垮台,周家绸缎庄与赵家产业绑在一处,也未必能独善其身。”周氏脸色骤变,烛光在她眸中劈开一道裂痕:“你威胁我?”
窗外惊雷炸响,雨声更烈。沈曼君忽觉这场浮华劫中,无人不是困兽。她攥着契书的手沁出冷汗,脑中急速盘算:周氏为保自家产业,或许会暂缓撕破脸;而赵德庸急于夺沈家染坊,必会再出手……若能利用这间隙,或可寻机反噬。
次日晨,沈曼君被唤至周氏房中。
悍妇斜倚在贵妃榻上,指间捻着佛珠,却掩不住眼底戾气:“昨夜那契书,你交出来,我便允你活到年关。”沈曼君轻笑,将契书置于案上:“夫人若信得过,曼君愿替您周全——赵老板近日与洋行勾结走私蚕丝,账本藏在书房暗阁机关内。若夫人能取来证据,族会上他便再无翻身之力。”周氏挑眉,佛珠咔嗒作响:“你如何知这机密?”
沈曼君垂眸,掩去眼底寒光:“赵老板醉后,常将账本与染坊契书同放暗阁……夫人若不信,大可一试。”周氏眯眼打量她片刻,忽而拍案大笑:“好个伶俐的贱人!若能助我除了那老贼,日后这赵家,倒有你一口饭吃!”
当夜,沈曼君独坐空房,烛火映着镜中憔悴面容。
她抚过腕间旧玉镯——那是陆停云赠她的定情之物,玉色已蒙尘。指尖触到镯内暗纹时,她忽觉心跳如擂鼓:那纹路竟似一张地图!借着烛光细看,原是沪上码头与仓库的秘道标识。她猛然想起,陆停云曾提过其父在海关任职时留下的密道图……莫非,他消失前将此物托付于她?
窗外黑影掠过,她倏然警觉。门缝下塞入一封信,拆开见是陆停云的笔迹:“曼君,津门遇伏,我被迫投日。但此非真心,唯借敌势取沪江码头。镯中密图可助你脱困,待我信号。”信末画着一枚血色海棠,与她轿辇上所缀之花一模一样。沈曼君掌心沁汗,心中惊疑交杂:陆停云真欲复仇,抑或已堕入深渊?
赵家祠堂,族会之日。
赵德庸端坐主位,正欲宣布染坊过户之事,周氏却携账本与巡捕闯入:“诸位叔伯,德庸勾结洋行走私,账本在此!”堂上哗然,赵德庸脸色煞白。沈曼君立于阴影处,冷眼看他如困兽般嘶吼:“贱妇诬陷!那账本分明是伪造!”周氏嗤笑,将契书掷出:“还有这染坊契书,原是你私刻印章伪造,欲吞沈家产业!”
正混乱间,忽有仆役来报:“海关查获赵家货船,搜出大批走私蚕丝!”赵德庸瘫倒在地,如丧考妣。沈曼君瞥见周氏嘴角冷笑,心知这必是陆停云暗中布局。她悄然退至廊下,忽闻身后低语:“跟我走。”回头见陆停云身着日军军装,面容冷峻如铁,“密道今夜开启,我带你去海关仓库,取回沈家染坊地契。”
沈曼君怔忡间,见他袖口露出海棠刺青——与信末印记分毫不差。她咬牙点头,随他潜入雨夜。密道阴冷潮湿,二人借镯中地图穿行,终抵达仓库。陆停云撬开铁箱,取出染坊地契,却忽被暗处枪声击中肩头。血溅在契书上,他咬牙冷笑:“中计了……快走!”
沈曼君搀他狂奔,身后追兵渐近。至码头,一艘货轮正待启航。陆停云将她推上船:“去香港!我会引开他们!”沈曼君泪眼朦胧,却见船舱内赫然站着周氏——她早与日军勾结,设局欲擒陆停云!
“陆先生,你以为仅凭密道就能翻盘?”周氏嗤笑,枪口对准沈曼君,“但若用她换沪江码头经营权……”陆停云瞳孔骤缩,忽扑向枪口:“曼君快走!”子弹贯胸,他喷血坠入江中。沈曼君嘶声欲扑,却被水手拖入舱内。
船渐远,沈曼君伏在船舷,望着江面血色涟漪。
她攥紧染坊地契,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陆停云最后的眼神烙在脑中——那不再是黑化后的狰狞,而是如初见时般清澈的决绝。她忽觉这浮华劫中,所有阴谋与情义,皆如梅雨般缠绵难解,终将溺毙众生。
雨仍未歇,沪江波涛吞没了血与泪。
而沈曼君知道,真正的复仇,才刚刚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