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危机 神谷修一: ...
-
穹承笺把目光收回来,语气仍然淡淡的:“这么大的上海,喜欢神谷先生的人定是不少,何必计较他一个。”
神谷修一笑了笑,没有继续追,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白先生从前可在军中?”
白砚铎不答,他右手微微向内收,离外套内侧的枪只差三寸。
神谷修一像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他一只手端着茶杯,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你的眼睛,沉。”他中文说得慢,“像杀过很多人。”
白砚铎站在那里,仍然不答。
神谷修一又问:“杀过日本人吗?”
这句话一落,会客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拽紧了。
白砚铎的下颌绷了起来。
他没有答,可右手已经离枪更近了半寸。
穹承笺本来在转茶杯,那句话落下来时,手便没有再动,他抬眼看向神谷修一:“神谷先生今日是谈药,还是审我带来的人?”
“你带来的人?”神谷修一重复了一遍。
这五个字被他说得很慢,“你”字拖了半拍,“带来的人”几乎是逐字错开的。
他看了看白砚铎,又看回穹承笺,眼角弯起来:“穹二少很护短。”
“神谷先生不也是?”穹承笺看了一眼他身边的保卫。
神谷修一这下笑得肩膀微微颤了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气音,他把双手摊开,掌心朝上。
“这些药,神谷可以给。”他把清单放回桌上,用手指压着。
穹承笺没接,他知道这话后面一定还有东西。
果然,神谷修一慢慢往沙发里靠了靠,手指在皮面上敲着:“但是,我有条件。”
穹承笺微微抬了抬下巴,做了个“请”的手势。
神谷伸手,把那张清单推回来一点。
“慈心医院之后三个月急药,由神谷商社独家供给。穹家药号、药厂和慈心药房,不得再自行采购、分装同类进口急药。”他语气甚至称得上和气,“慈心药房,请我们派一名药品顾问,帮助管理账目和配给。”
他把清单又往前推了半寸,补道:“这样,今日可以先放一批药。”
穹承笺将清单收了回来,纸在他指尖发出极轻的脆响。
“那就免谈。”他说。
神谷修一脸上的笑停了瞬。
穹承笺理了理衣襟,起身。
低头看着仍坐在沙发里的神谷修一:“今日叨扰神谷先生,茶很好。”
他转身要走。
神谷修一坐在原处,语气甚至比方才更和气了些:“穹二少不再想一想?慈心医院,怕是等不了太久。”
穹承笺回过身,一只手已经搭在门框上:“所以我更不能把它交给神谷先生。”
神谷修一身边的护卫往前迈了半步,手已经从身侧抬到了腰际,拇指拨开了枪套的搭扣,皮革摩擦声在会客室里格外清晰。
门外也有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两双,从走廊那头快速移过来,在门外停住了。
白砚铎一步上前,卡在了穹承笺和神谷修一护卫之间的那条对角线上。右手已经探进衣内,深灰长衫的下摆被他转身时带起的风掀了一下。
神谷修一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若我不让穹二少走呢?”
那一瞬,屋里像忽然没了空气,所有人的心跳都放慢了。
门外有人用日语低声问了一句:“撃ちますか?”
白砚铎的日语只有战场上攒下来的那几句零碎词,可“撃ち”这个字音,他在军里听过太多遍了,那是“开枪”的意思。
下一瞬,白砚铎箭步上前,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过程。
神谷修一身旁那名护卫的枪才刚从枪套里拔出半寸,白砚铎的枪口已经抵住了他的腕侧,正压在他拔枪的那只手上。
只要那人再往外抽半分,白砚铎这一枪便能先废了他的手;若他仍不停,第二枪就会落在胸口。
那名护卫的动作停住了,门外的人影也跟着一动。
一屋子的茶香,忽然全变成了火药味。
神谷修一先看了一眼自己护卫被压住的手腕,又看了一眼白砚铎握枪的手。
“白先生,”他说,“很快。”
白砚铎没有看他,枪口仍压着那只手。
神谷又抬眼看向穹承笺,像是终于觉得这场谈话到了更有意思的地方。
“穹二少,你身边的人,也很有意思。”
穹承笺站在原地,甚至没有退后半步。
他脊背仍是直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看白砚铎手里的枪——他看的是神谷修一的眼睛。
神谷修一的眼睛里不再是那种和气里带着兴味的打量,而是更锐利的东西。像他原本只想敲一下脆瓷器听个响,却发现这东西是硬骨头,是敲下去会反震回来的硬物。
“门外都是我的人,穹二少不怕?”他问。
穹承笺道:“神谷先生若想在霞飞路分社杀穹家二少,今日倒也算得上一桩大新闻。明早《申报》头版能登多少,我倒是猜不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颌微微扬着,脖颈上能看见一条紧绷的青筋。
神谷修一把眼睁大了些:“你觉得我不敢?”
“我觉得不值。”穹承笺道。
屋里静得只剩茶汤渐冷的声音,窗外有车铃铛响过。片刻后,神谷修一那只手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挥了一下,像在赶走一只苍蝇。
那护卫迟了一息,他的枪本就没有完全拔出来,此刻只能慢慢松了力,枪身重新压回衣襟底下。
可白砚铎的枪口仍旧抵在他的腕骨上,没有移开。那人手腕绷得很紧,青筋从皮下浮起来,却不敢再动。
神谷修一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白先生,不太听我的话。”
白砚铎声音冷硬:“我不是神谷先生的人。”
神谷修一笑了声,目光越过他,看向穹承笺。
穹承笺偏头看了白砚铎一眼:“白砚铎。”
白砚铎停了一息,这才收枪。
枪口离开那名护卫腕骨时,那人手腕上已经被压出一道红痕。那护卫垂下手,脸色难看,却没有再动。
神谷修一看见穹承笺那个偏头的动作,眼睛眯了一下。
“玩笑而已。”他做了一个化解的动作,“穹二少不必介意。我这个人有个坏毛病,见到有意思的人,总想试试他的胆量。”
穹承笺淡淡道:“神谷先生的玩笑,容易死人。”
“谈生意,有时也差不多。”神谷修一翘起二郎腿,像是方才那一瞬对峙从未发生过,“药可以给,我今日是来认识你的。”
方才那点剑拔弩张,像被他轻轻一挥手收了回去。他重新端起茶杯,仿佛刚才不过是茶桌上一个无伤大雅的停顿。
穹承笺仍站在门边,没有重新入座的意思。
神谷修一见他不过来,便主动张开五根手指。
“不过,手续、调拨、仓储,都要时间,上海仓里能先挪出一部分,余下的要从神户调。”他把五指微微收拢,“五日。”
穹承笺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好,五日。”他说。
他重新走到桌前,把清单用两根手指推过去:“请神谷先生按这份清单调,五日后若药到,我再来谢神谷先生。”
神谷修一看着他,那种兴味和欣赏终于明明白白地浮到脸上。
“愉快。”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今日见穹二少,很愉快。”
穹承笺只道:“既然谈妥,告辞。”
他走到门口,神谷修一的声音却又从身后传过来:“穹二少,我还有一点好奇。”
穹承笺的手从门把上放下来,回过身。
神谷坐回桌后的办公椅上,手里还拿着那张清单:“我听说慈心缺药,德礼卡单,又有人介绍你来见我——你为何不怀疑,是神谷做了这些事?”
白砚铎的目光移到穹承笺的侧脸上,等着他怎么答。
“怀疑过。”穹承笺说。
神谷修一那道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在额头挤出一道浅浅的纹路:“哦?后来呢?”
“后来想通了。”穹承笺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叩了叩,“德礼卡单的理由,是赵管事无法签字。若神谷先生只为让我来见你,卡合同、卡仓单、卡船期,哪一样都比杀一个人干净。若是杀人,脏了神谷先生的手,也低估了神谷先生的手段。”
神谷修一看着他,像终于听见一句合心意的话。他沉默两息,轻轻鼓了三下掌。
“好,真好。”这三个字里带着真心的赞许。
“代理趁火打劫,很平常。”神谷修一说,“但赵管事怕是死得太巧。”
他看向白砚铎,笑意淡了些。
“穹二少,也许要多看自己身边的人,有时越近的人,越容易变成别人的棋子。”
穹承笺静了片刻:“我会记着。”
神谷修一道:“我希望下次见你,你还活着。”
白砚铎的眼神冷冷瞥向他。
神谷修一像没看见,掌心朝外轻轻一推:“送客。”
门打开时,外头两个日本人站得笔直。
白砚铎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听见其中一个说了句日语,他只听懂了两个词。
护卫、危险。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词拼出了一个大概的意思,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下楼时,穹承笺一直没说话,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些,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出了商社大门,周、梁二人立刻靠过来。
车重新驶入霞飞路,神谷商社那块铜牌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后被一辆黄包车挡住了。
白砚铎突然开口:“方才他是真想留您,也真想看您怕不怕。”
穹承笺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白砚铎脸上。
“那你看出来了吗?”他问。
白砚铎沉默了一瞬:“看出来了,您不怕。”
穹承笺从鼻子里逸出来声笑,转瞬就散了。他后脑勺贴着椅背的皮面,眼睛看着车顶:“当然怕,命就一条,不会因为我姓穹就多一条。”
“但怕也得坐在那里,我坐在神谷对面,就是我怕得最有用的时候。”
白砚铎一时没接话。
这位二少爷方才坐在神谷修一对面,脸上没有半分惧色,甚至还敢站起身来说“那就免谈”,还敢在性命威胁下和对方谈话,可现在他却说怕。
白砚铎看过太多人在枪口前变脸。有人嘴上还硬,手却先抖;有人笑着,眼神却已经散了;有人坐得端正,膝盖却在桌下发颤。
可方才在神谷修一面前,穹承笺没有一处露怯,甚至连他都没有看出来。
白砚铎的心口某处沉得厉害。
他宁愿穹承笺是真的不怕,不怕的人至少像石头,硬得理所当然。怕还要往上顶的人,则是拿肉身去挡刀,明知道疼,明知道会死,还是选择站在那里。
“先去慈心。”一旁的穹承笺闭了刻眼,又猝然睁开,“撑不住也要撑。”
白砚铎垂下眼,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他从前只知道护一个不怕死的人难。
今日才知道,护一个怕死却偏要往前走的人,也许更难。
更难的是,他竟不能只把这当成一桩差事。
他从前做这些事,从不多想。
护人,杀人,挡路,开枪。
差事就是差事,命令就是命令,雇主给钱,他拿命抵。若雇主不值得,他也只当自己倒霉,熬过一日是一日。
白砚铎从前见过许多少爷。
有的少爷怕死,怕得理直气壮,恨不得把身边每一个下人都推出去挡枪。
有的少爷不怕死,是因为他们从没真正见过刀口落下来是什么样。
还有的少爷说得漂亮,家国、仁义、救人,到了要赔上自己时,便连影子都找不见了。
这位穹家二少爷却都不是,他有很硬的骨头。
白砚铎抬眼看到穹承笺,便想起神谷那句话。
“我希望下次见你,你还活着。”
他不喜欢这句话,很不喜欢。
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白砚铎把目光从穹承笺脸上收回来。
白砚铎沉默地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街景一寸一寸往后退,雨后的霞飞路仍旧干净,梧桐叶上挂着水,洋楼窗户明亮,黄包车夫弓着背往前跑。
再往远处去,是慈心,是华界,是码头,是那些等药的人。
他只在心里落了一句:二少爷,属下不会让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