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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误解 听说那位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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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慈心医院时,雨又落了下来。
陈院长正从药房那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铁皮药盒,约是刚清点完库存,脸上还带着那种无计可施的疲惫。
见了人,他脚步立刻快了些,把药盒夹到腋下,低声唤了句:“穹先生。”
这是穹承笺自己的要求。
医院里人多眼杂,走廊尽头坐着等拿药的病人,楼梯口站着两个正低声说话的护士,药房窗口排着三五个拿着药方的家属。
“二少爷”这三个字若在走廊里响起来,未必是体面,更可能是麻烦。
那些等着药的人会围上来问,那些本就对穹家心存疑虑的人会皱眉,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人会想:二少爷能弄到药吗?为什么还没弄到?
他点了点头:“那两床如何?”
陈院长忙道:“您上回看的那个孩子,热已经退了。今早能喝半碗米汤,还跟他母亲要糖吃。”他眼角那道愁纹终于松开了些,“那位腿伤的病人,也已经回家休养了。”
穹承笺听完,神色没有什么大变化。
“烦请陈院长带我去看看。”他说。
一行人还没上楼,廊下便有个修女迎面走来。她约莫三十来岁,鼻梁高,眼窝深,黑头巾白帽檐,戴着个十字架胸针。
她原本只匆匆扫了穹承笺一眼,脚步却忽然停住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停了两息,疑惑、辨认,最后竟直接亮了起来。
“Mr. Qiong?”
穹承笺也停下了。
她用生涩的中文开口:“哦!真的是你。圣玛丽医院,Hartwell教授来做讲座的时候,你一直跟在她身边。”
她笑了一下:“教授说过,你是她最喜欢的学生。”
穹承笺认出了她,微微颔首,用英文回了一句:“Sister Anne. I remember you. You asked a question that most people in the room didn’t think to ask.”(Anne修女,我记得你,你问了个多数人都没有想到的问题。)
修女露出一丝惊喜的笑,那张严肃的脸瞬间年轻了好几岁:“我没想到会在上海见到你,你怎么也在这里帮忙?”
穹承笺笑了笑,换回中文:“家在这里,我学的东西,在这里才能用得上。”
修女听懂了这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摞雪白的纱布:“是的,这里需要很多帮忙。我来这里一年了,从没见药房满过,永远不够。”
“我知道。”穹承笺道,“所以回来了。”
“上帝保佑你。”她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穹承笺点了点头,修女便抱着纱布走了。
白砚铎站在穹承笺身后,看着那身黑白修女服消失在楼梯转角。他能看出来,那个修女看穹承笺的眼神,不是看一个少爷的眼神。
他把伞上的雨水抖落在地上,在青砖地面上溅出几朵深色的小花。
——
他们进了病房,正在给孩子喂米汤的女人忙要起身。
穹承笺抬了抬手:“不用起来,抱着孩子就行。”
他让孩子张开嘴看了看,又让他随便说了两句话。
孩子说了句“我想吃糖”,声音有些虚弱,但音色清亮,没有痰音的拖曳。穹承笺听完,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那孩子见状,也冲他笑了一下。
“明日若不反复,可以出院。”穹承笺直起身,把病历本合上放回床尾。
女人抱着孩子,一边点头一边抹泪,泪珠滴在孩子头顶的头发上。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懂她为什么哭,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
穹承笺从病房里出来时,神色比来时松了许多。他在走廊里停下脚步,把大衣领口松了松,吐了口气。
白砚铎跟着穹承笺往前走,医院里的味道不太好闻,但比神谷那里日本茶的清苦味好得多。
身旁这位二少爷从神谷商社出来以后,眉眼间那点冷意一直没散,连睫毛都像结了层薄霜。直到此刻,他的眼里才有了一点光,嘴角有了些许弧度。
走到护士站时,穹承笺停下看值班表,陈院长先去了药房。
一旁却传来几句压低了的闲话,声音不大,可走廊太窄,雨天又闷,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字句断断续续地飘到了穹承笺耳中。
“你们听没听说穹家那位啊?”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声,带着那种茶余饭后咬耳朵的隐秘劲头。
“谁?”一个女声接话,声音尖一些。
“穹家那位二少爷啊!听说他回来了以后,医院就断药了。”男声顿了顿,像是在等对方的反应。
“哎!你可别乱说,人是穹家的人。”女声压得更低了些。
“穹家的人又怎么样?”男声果然接上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药没了是真的,码头死了人也是真的。八年前他走的时候,不也出了事?我爹那会儿说过——穹家那个小儿子,看面相是个灾星,走到哪里哪里出事。”
“灾星?!那这种人回来,医院能太平吗?”
白砚铎眼神瞬间冷下去,看了身旁的人一眼。
穹承笺却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份表,可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若不是白砚铎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根本不会注意。
只有一下。
先前在神谷的会客室里,双方剑拔弩张时,穹承笺连眼睛都没眨。可此刻,在几个病人和家属的闲言碎语中,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白砚铎不知为什么,这一下比枪口更让他心里发紧。枪口是明的,可这些话是暗的,它们没有火光,没有方向,却每一句都正中靶心。
那几个人还在低声说,像是也知道自己的话上不了台面,但就是忍不住要说,像几条在暗处游动的泥鳅。
身后,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哎……这世道,好人越来越少了。”
说这话的是刚刚那个孩子的母亲,她大约是听见走廊上的闲话,跟着叹了一句。
她抱着孩子出来透气,孩子在她怀里已经有些困了,眼皮往下耷拉。见到穹承笺也在此处,忙低头道:“谢谢医生。”
白砚铎看见他抿了下嘴唇。
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位二少爷像是一个站在雨里的人,浑身都湿透了,却有人走过来递了一把伞。偏偏递伞的人没有认出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雨里,只是觉得他需要一把伞。
穹承笺抬眼笑了一下,眼尾那道平日有些锋利的弧度都变得柔和了些。
“不必谢。”他声音仍稳,脸上也没什么异样,“回去好好养着,咳嗽若是加重了,就回来。”
女人连连应了,把孩子往怀里又搂了搂。
穹承笺放下值班表,转身往楼梯口走。他没有回头看白砚铎,也没有提刚才的事,像是那几句闲话从未入过他的耳。
白砚铎跟在他身后,落后了整整一步。
这不合规矩。平时他总是和穹承笺保持半个身位的距离,但此刻他需要一点时间把胸口那股气顺下去。
走到楼梯口时,穹承笺停在楼梯最上面一级台阶上,一只手搭着铁制扶手的顶端。
“走吧,去药房。”他说。
白砚铎喉结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是。”这个字像是被什么坠着。
可等穹承笺走下半层楼,白砚铎还站在楼梯口的平台上,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还站在那里,正在低声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她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不时往病房的方向看一眼,又转回来继续说话。
白砚铎沉默了两息,转身走了回去。他的眉骨压得很低,唇抿成一条线。他那样子不像要去跟人打招呼,倒像是要去找人算账。
女人见一个人走回来,抬起头。她认出这是方才跟着那位“大夫”的护卫,看着白砚铎的表情,她下意识把孩子抱紧了些。
白砚铎在她面前停住,垂眼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女人,声音压低:“方才那位,不是医生。”
女人的眼睛茫然地停了两息,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那是……”
白砚铎语气虽冷,却没有凶意,他只是来说一个事实。他这辈子忍过很多事——伤口疼忍过,饿肚子忍过,在军中被人罚跪忍过,在码头上被人骂“狗腿子”也忍过。
但这一刻,他没能忍住。
“穹家二少爷。”他说。
女人脸上的神情一下空了。
白砚铎没有再说第二句,他转身便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他走回楼梯口时,身后传来一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那个女人似乎说了句什么。
他知道这是抗命。
方才他转身往那女人那边走时,楼梯下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穹承笺没有开口拦他,可白砚铎知道,那就是在说:不必去。
他不需要那女人磕头谢恩,也不需要旁人立刻改口说二少爷是好人。嘴长在别人身上,话传得比风还快,今天改了口,明天又会有新的闲话。
他只是觉得,这个被救下来的孩子的母亲至少该知道,自己刚才谢的人是谁。
白砚铎追上去时,穹承笺正站在二楼转角等他。楼梯间那盏灯管已经坏了半边,剩下半边在镇流器的嗡嗡声里忽明忽暗地闪着。
他靠墙站着,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神色很平静,像是在等人,也像是在趁着这几秒钟的空当喘一口气。
穹承笺没有开口问,他的眼睛在白砚铎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在那张冷脸上找到了他预料之中的东西。
白砚铎在穹承笺面前站定,肩膀往后收了一下,站姿比平时更直:“属下擅自离开,回去领罚。”
穹承笺没说罚,也没说不罚。过了一会儿,他淡声道:“别吓着人。”说完,便已经转身往药房方向去了。
白砚铎在原地停了片刻,才跟了上去。
他们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两旁的病房门大多是开着的,门里传出病人的咳嗽声、铁架床被翻身时发出的吱呀声,空气里那股消毒水的气味越来越浓了。
——
药房外,许护士长正从病区那头过来。
她年纪约莫三十七八,头发在脑后挽得很紧,鬓角已有几根白发。护士服袖口沾着一小块碘伏的黄渍,眼白里布着细红的血丝,显然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
但她的眼神很稳,边走边同旁边的小护士交代,每个字都不浪费:“退热的那床半个时辰后再量一次,脉也记上,不要大意。”
药房里的陈院长迎上来,介绍道:“这位就是许护士长。前几次您来医院,她都在楼上病区忙,没赶上见您。”
许护士长看向穹承笺,她点头的动作干脆利落:“穹先生。”
穹承笺看了她一眼,道:“辛苦。”
许护士长道:“大家都辛苦。”她的嗓子有点哑,大抵是说了太多话。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家属走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臂上还沾着水,大约刚给病人擦过身。
“护士长,药是不是快有了?我家孩子还能等吗?”
许护士长还没开口,穹承笺便先停住了。
“药我会想办法。”他的声音放缓了些,“今晚先按医嘱来,该换敷料就换敷料,该退热就退热。不要乱用偏方,会跟西药相冲。”
那家属一听“药我会想办法”,眼神里立刻多了一点光:“真的会有药?”
穹承笺静了两息,然后说:“会有。”这两个字说得很稳,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家属连连点头,他连说了两声“好、好”,转身回病房去了。
许护士长站在一旁,她沉默片刻,才开口:“穹先生。”
穹承笺微微偏了偏头,等着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