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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神谷修一 神谷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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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雨倒是停了,天却仍阴着。像是昨晚那场雨还没下透,攒在天上等着再来一场。
穹承笺下楼时,白砚铎坐在廊下擦枪。
他找了一处避风的角落,背靠着廊柱,膝上铺了一块灰布,枪拆开了,零件全都摆在布上,每一样都擦过了。
他又抽出短刀,用油布从刀脊到刀锋擦了一遍,他把刀举到眼前,侧着光看了看刃口。
刀锋映着灰白天光,冷得刺目。
穹承笺站在阶上看了片刻,道:“今日只是去见人,不是去杀人。”
白砚铎扣好鞘口的搭扣,眼也不抬:“属下知道。”
“知道还擦这么久?”穹承笺目光落在那块摊开的灰布上,“你这架势,倒像是知道今日有人要死。”
白砚铎将枪重新装好,弹匣推进去,咔哒一声,一旁的平安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偷偷看了眼白砚铎,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刀枪平日里也要擦。”白砚铎说,“不然真用到的时候,会误事。”他说着站起身,把灰布叠好塞进腰间,动作很利落。
他今日穿一身深灰长衫,料子不算张扬,细看才看得出经纬里夹着一层极薄的暗纹,走动时隐隐约约地浮上来。外头罩着一件深色短呢外套,头发也收拾过,鬓角剃得干净。
枪藏在外套内侧,刀鞘用一根细皮带固定在腰侧,长衫往下一盖,什么都看不出来。看着体面,可拔枪抽刀都不误事。
穹承笺围着他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你今日倒像个正经人。”
白砚铎垂眼扣好袖口的纽扣:“大少爷说,出去见人,不能丢穹家的脸。”
穹承笺笑了一下:“衣裳是大哥为你挑的?”
“是。”
“眼光不错。”穹承笺说。
白砚铎没接话,只是把那已然平整的袖口又理了理。
车停在二门外。
穹承业拨来的两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一个姓周,一个姓梁,都是大房那边常跟着出去办事的人。两人见了穹承笺,低头唤了声“二少爷”,又看了白砚铎一眼。
白砚铎没有同他们寒暄,只走到老周面前,问:“带枪了?”
老周点头:“带了。”手在腰间拍了一下,枪套的轮廓一闪而过。
“到了神谷商社,一个守前门,一个看后门。”白砚铎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军中下达作战指令,“里头若有枪声,再进。”
那两人下意识看向穹承笺。
穹承笺只把西装领口拢了拢,淡声道:“听他的。”说完便弯身上了车。
白砚铎站在原地,手指在刀鞘上微微收紧。
车里一路无话。
穹承笺靠着车窗,他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道,露出外头匆匆后退的街景。
白砚铎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放在膝上,另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外套内侧。车轮碾过石板,车厢轻轻晃着,沉默在车厢里越积越厚。
快到霞飞路时,白砚铎突然开口:“到了里面,您别离我太远。”
穹承笺手指仍在玻璃上划着,神色淡淡:“我是去谈药,不是去打仗。”
白砚铎:“在他们那儿,谈药也是打仗。”
穹承笺眼睫动了一下,沉默片刻:“也是。”像是一句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承认白砚铎说得对。
神谷商社在霞飞路中段一栋三层洋楼里。霞飞路是法租界的地界,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这一带洋行扎堆,招牌上尽是洋文,路面上跑着几辆黄包车,脚步啪嗒啪嗒地响。
那栋洋楼门口挂着铜牌,上头刻着“神谷商事上海分社”几个汉字,底下跟着日文和英文。楼外墙面粉白,玻璃窗擦得透亮,能看见一楼门厅里摆着几排药品样柜,瓶瓶罐罐排得齐整。
白砚铎一下车,先看门,再看窗,最后看二楼。他数了数有几扇开着、有几扇关着、二楼那扇半开的窗后有没有人影。
周、梁二人按他说的分开。老周站到正门外街边,靠着那棵最粗的梧桐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小梁绕去后门方向,脚步很轻,身影很快消失在弄堂口。
来迎他们的是个年轻男人,穿一身深蓝西装,他是标准的上海口音,带着几分洋行办事员那种不卑不亢的客气:“穹二少,神谷先生已在楼上等您。”
穹承笺微微颔首:“劳驾。”
那人引他们上楼,墙上挂着几幅日本浮世绘,画的是海涛和船,旁边题着几行日文草书。
楼梯转角处站着两个日本人,穿得也像办事员,手插在裤袋里,站姿松散。但白砚铎发觉其中一人衣下藏枪,另一人左袖里有短刃,手腕转动的幅度比常人小。
上到二楼,会客室门半开着。门是厚重的橡木门,从半开的门缝里能看见里头靠窗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茶具,白瓷茶壶和几只同色的茶杯。
神谷修一坐在主位旁的一张单人沙发里。他身边站了一个高个日本人,短发,颧骨很高,西装下摆在腰侧微微鼓起一块。
白砚铎一眼便看见了腰间快拔枪套的轮廓,这种枪套他见过,日军军官配的。
迎宾停在门口,笑着转过身来:“白先生请在外稍候。”
白砚铎站在穹承笺身后半步,连眼珠都没有转一下。
迎宾笑容未变,解释道:“今日商谈涉及商社机密。神谷先生担心泄露,护卫不便入内。”
穹承笺也停住了,他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另一只还在门外。
屋内神谷修一抬眼看过来,脸上带着一点笑,像是在看一出戏。
穹承笺看了一眼神谷修一身旁那个日本人,目光从那人脸上扫到腰间,又收回来。
“商社机密?”他语气平淡,“神谷先生身边那位,是秘书,还是护卫?”
迎宾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答。
穹承笺没给他打圆场的时间,接着道:“若是秘书,倒是我失礼。神谷先生带秘书谈生意,我却带了护卫,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把“小人”和“君子”两个词咬得很轻,“若是护卫,神谷先生谈生意能带人,我却不能,恐怕不算平等。”
迎宾一时没接上话,他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屋里神谷修一笑了,他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穹二少,中文说得很锋利。”
他的中文不差,咬字却有些硬,每个字的声调都像是先在舌尖上制作好才慢慢送出来的。
穹承笺微微侧了侧头:“神谷先生中文也很好。”
神谷修一对着迎宾摆了下手。
“白先生可以进来。”他说。
会客室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一座落地钟的秒针在走,不紧不慢。
神谷修一从沙发里站起来,他比穹承笺矮一指,但身形结实,肩宽腰窄,穿着一身铁灰色西装,剪裁极好。
他向穹承笺伸出手:“穹二少,听说你回上海,我一直想见你。”
穹承笺同他握了握手,指尖一触即分:“神谷先生客气。”
神谷修一看着穹承笺,目光里没有寻常商人的油滑。他看人的方式像在看一件他想弄明白的东西,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比我想的年轻。”他停顿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也比传闻里……更好看。”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慢,“好看”中间多停了半息,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中文词,又像是为了让这句话不至于显得太轻浮。
白砚铎站在穹承笺身后半步,眼神冷了半分。
穹承笺只把手收回身侧,淡淡道:“传闻多半不准。”
神谷修一点点头,突然换了英文,比说中文时流利得多:
“A friend of mine in London mentioned you more than once. She said you were already quite a name among the younger men in pharmacy—too young, perhaps, but remarkably sharp.”(我在伦敦的一位朋友不止一次提起过你。她说你在年轻一辈药学圈里已经颇有名气——也许太年轻了些,但聪明得很出挑。)
白砚铎听不懂,但他看得懂神谷修一的眼神。像一个买主在掂量一件他早就听说过的货,要前前后后看个仔细。
穹承笺也用英文回的,语调平稳:“London likes to make a rumour out of any young man who talks too much in a lecture hall.”(伦敦总爱把在讲堂上话多的年轻人传得像个人物。)
神谷修一笑意更深,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说话的人,他抬手示意:“穹二少,请坐。”
桌上的茶已经备好了,茶汤是清透的淡绿,和穹家常喝的龙井、碧螺春完全不同。神谷修一亲手把其中一杯往穹承笺面前推了推,又让人给白砚铎递了一杯。
“日本茶。”他重新坐回沙发里,“清淡。中国人多喜欢浓茶,我怕穹二少喝不习惯。”
白砚铎没有碰那杯茶,茶被放在长桌另一端。
神谷修一看向他:“白先生不喝?”
白砚铎道:“当差时不饮茶。”
神谷修一点了点头,像是意料之中:“白先生很……小心。”他把目光重新落在穹承笺身上。
穹承笺坐下浅尝一口,入口清淡,回味里有极淡的甘甜,他把杯子放回杯托上:“茶是好茶。只是今日来得急,喝不出神谷先生的闲情。”
神谷看着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穹二少很直接。”
“医院等药。”穹承笺把茶杯往旁边推了半寸,“我若不直接,便对不起病人。”
神谷慢慢点头,下巴往下沉了沉。
“医药救人,不分国界。”他语气比方才正式了些,“神谷家做医药,不做害人买卖。日本和中国,本来就是朋友。我们给上海很多医院供药,帮助很多病人。这个,是事实。”
穹承笺没有接这句,只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清单推过去。纸在桌面上滑过,停在神谷面前。字迹工整,每一栏都对齐了,边上还用铅笔标了几处备注。
“慈心医院现缺磺胺、奎宁、□□、吗啡、退热针剂,以及外伤消毒药和敷料。”他声音不高,每一个药名却咬得清清楚楚,“我今日来,只问神谷先生能不能先调一批急药。”
神谷没有立刻看清单,他只看着穹承笺的脸,道:“穹二少,我先问一个病人。”
穹承笺连坐姿都没动一下:“请。”
神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桌上。
“慈心医院一人,腿部枪伤三日。红肿,高热,夜里乱说话。医院里磺胺很少,□□也不多。”他像是在复述一份病历,“穹二少,怎样处理?”
穹承笺垂眼想了片刻。
“先看创口。”他说,“若有脓肿,先引流。磺胺要留给感染扩散风险最高的人。□□不足,能局部处理的局部处理。”
他抬眼补了一句:“吗啡控量,重伤止痛可以用。退热针只能压一时,若已败血,慈心眼下条件救回来的机会不高。”
神谷修一定定看着他。
这一次,那双眼里的那点好奇终于变成了真正的审视。他微微眯起眼,嘴角那点笑淡了些,面上换了一种味道。
“穹二少不像只在英国读书的人。”他说。
穹承笺道:“医院里的人命,不靠读书好看。我在圣托马斯的药房里站过柜台,也在急诊室里跟过夜班。”
神谷修一又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把清单拿起来。
他终于开始看,目光从第一个药名开始往下移。纸上药名、数量、现存、三五日内消耗、可替代项,都写得清楚,倒像一张已经在死人堆里算过的账。
他看完,把清单放回桌上,却没有立刻说药,视线从清单移到了穹承笺身后的那个位置。
“穹二少的这位护卫,看起来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