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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偏见 白砚铎:我 ...

  •   白砚铎看完最后一句,久久没动,手里还攥着两张写了自己名字的笺纸。

      他儿时读过些书,可从前那些书离他都远,眼前这一张不同,字里藏着的不是风花雪月,也不是少爷们闲来无事的酸文。

      是他自己这些年见过、踩过,却从未写得出来的东西。

      白砚铎抬眼看向穹承笺,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二少爷,这诗是您写的?”

      虽然他不算懂诗,有些字他也看不懂,但那诗里头有东西,他也说不好是什么,只觉得沉沉的。

      “属下不懂诗,但看得懂些字。”他顿了半息,像是在措辞,“写的……不是风月之事。”

      穹承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像才想起那张纸还压在桌上。他没怪罪,也没什么被撞破的窘意:“夜里睡不着,胡乱凑了几句。”

      他把那张纸抽过来夹进账册里,那几行墨字被关在了里头:“写得粗,你只当我发牢骚。”

      白砚铎没有立刻接话。

      这几日跟在穹承笺身边,他在穹家各处进进出出,耳朵里难免灌进来些闲言碎语。

      廊下的丫头说,二少爷是被一封封电报催回来的;账房里的先生摇着头,说英国那边待得好好的,若不是家里实在没人撑场面,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穹家的门;就连门房都有一套自己的说法——二少爷在外头欠了人情,不得不断了学业回来收拾。

      各有各的版本,但归结起来无非一句:穹家乱了,二少爷是被逼回来的。

      白砚铎来穹家之前,也听过不少关于这位二少爷的闲话。

      说的人多了,便拼出一个完整的模样来:脾气坏,不知礼数,最不懂收敛少爷性子,八年前二少爷还不过十四岁,就在前厅同老爷吵得满宅皆惊。

      那天值夜的老妈子后来跟人说起,隔了三道门都听见二少爷的声音,比吼还叫人心里发毛。老爷的茶盏飞出去碎在门槛上,瓷片蹦出去老远,后来是管家跪在地上用袖子拢起来的。

      最要命的是书房里那架青瓷屏风——据说是老爷子花了十万银元从景德镇请人烧的,釉色温润如雨后天青,上头嵌着米芾山水的画芯,是穹家摆在书房里充门面的东西。

      父子二人不知谁先动了手,哗啦一声砸了个粉碎,画芯被撕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后来那架屏风再没补上,博古架就那么搁在那儿。

      后来又接连几次离家出走,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架了回来,二少爷一路没挣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艘没上去的船。

      还有一回跑到了南京,在火车站候车室里被堵住,他坐在长椅上,膝上摊着一本书,看见赶来的人,只说了一句:“我命你们回去。”

      几次三番,闹得老老爷子派人满上海去寻,码头上问过,火车站里打听过,连十六铺那些小客栈的掌柜都被人塞过穹家的名片。最后实在管束不住,才被送出了国。

      白砚铎那时靠在后院的门框上,一边擦刀一边听这些旧事,只觉得这大约又是一个被锦绣堆出来的少爷。

      生来有钱有势,便连摔东西、离家、顶撞父兄,都能叫旁人替他收拾残局。最后一走了之出了国,八年不回头,家里还不是替他留着房间,替他找自己做贴身护卫。

      这样的少爷,高兴了赏你几句好话,不高兴了摔杯子砸碗,底下人不过是他们一时喜怒的注脚。

      可这些日子真正跟下来,他又觉得不像。

      穹承笺待人有分寸,吩咐差事时会加一个“劳驾”,虽说偶尔拿话刺人,却倒像是一种试探。他从不在人前揭谁的短,从不把人的苦处当笑话。

      这样的人,若说他从前当真跋扈到不可一世,白砚铎一时竟有些想不出来。

      也许是这些年在外头改了性子,八年在英,大约什么棱角都磨平了。又也许是穹家那些下人传来传去,把七分旧事传成了十分难听。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白砚铎自己先怔了一下。

      他竟在替一个少爷分辩。

      替少爷说好话这种事,他这辈子没做过。从前在沈家旧主那里,听见旁人议论主子,他从来不插嘴。

      好也罢坏也罢,与他何干?他不过是个当差的,刀拿稳、命护住,旁的都不归他管。

      可这一回,他心里竟不自觉地辩了这么一长串,翻来覆去地把那些旧传闻和眼前这个人比对。

      更可笑的是,穹承笺这样的人,大约也未必在意旁人如何说他。他来穹家这些日子,从没听穹承笺为自己辩解过一句。

      穹承笺终归不像他们这些底下人,旁人一句闲话能压弯半截脊梁;可穹承笺的脊梁,是穹家撑着的,别人怎么说,压不弯他半分。

      白砚铎想到这里,嘴角抽了抽,许是自嘲。

      可他又想,这位二少爷看似温和,可真遇上事,心里自有一杆秤。这样的人,若是不想回来,旁人未必真能逼得动他。

      白砚铎垂眼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二少爷。”

      穹承笺正将那本夹了诗稿的账册推到桌角,闻言抬眸:“嗯?”

      “您当真是被家里逼回来的?”

      这话问得有些僭越,初遇那夜他甚至用这话刺过这位二少爷。可话已经出了口,再收回来倒显得更不自在。

      他便只把声音压低了半分,补了一句:“二少爷不像是能被逼回来的人。”

      这话补得也不高明,甚至有些更僭越了。但这几日看下来,穹承笺这个人,表面上是流水,底下是石头。水可以绕着走,石头不会。

      穹承笺看着他,忽地笑了一声。
      “你倒是看得起我。”他说。“若只是穹家的事,确实逼不回我。”

      “可外头的事,不一样。”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纸那团被雨打湿的暗影上,神色淡了些。
      “我在伦敦时,报纸上日日都有这边的消息。”他说,手指在桌面一下下敲,“上海,南京,华北,长江,租界,难民,医院。泰晤士报,字林西报,连那些只登船期和广告的小报上,都隔三差五能看见这几个词。”

      他垂下眼,声音很轻:“白纸黑字,却让人隔着海也能看见血。”

      白砚铎的手指在身侧蓦地收紧。

      穹承笺的声音却仍旧平静,反倒叫人听得心口发闷:“我从前总觉得,人若走得远一些,便能看得清楚些。就像看画,贴着看只见墨,退几步才见山。后来才发觉,退的再远,见到再多的山,本还是墨。”

      他抬起眼,看向白砚铎:“我再不回来,便只能隔着几千里海,看着他们把这片地方一点点拆干净。”

      这话说得并不激烈,没有拍案而起,没有义愤填膺,却令人觉得万分有力。

      白砚铎沉默许久,才低声道:“二少爷回来,是为了这个?”

      穹承笺把视线转向窗外,淡淡笑了笑:“也不全是,人不总能只为一样东西活着。”

      屋里静了片刻,灯花又爆了一下,像一声极小的叹息。

      外头又有脚步声传来,平安去而复返,立在门边,低声道:“二少爷,大少爷来了。”

      话音才落,穹承业已经迈进了书房。

      他显然是前头一得了消息便赶过来的,进门时脸色便不大好看,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压着。

      “神谷回电了?给我看看。”他伸出手。

      穹承笺将电报递了过去。

      穹承业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眉头便压了下来。
      “神谷修一亲自见你?”他把电报往桌上轻轻一摔,“神谷本家的少东,亲自回电,亲自约见——你面子倒是不小。”

      穹承业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力吐出一口气。

      “明日我替你去。”他说。

      白砚铎站在门边,握着刀鞘的手指一直很用力,听见穹承业这一句,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半寸。

      穹承笺却像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只把那张电报重新展开,拇指在“二少”两个字上点了一下:“对方要见的是我。”

      “要见的是你,你便真去?”穹承业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按在膝盖上,“神谷修一既亲自回你这一封电报,便说明他要看的从来不只是一批药。”

      穹承笺看着他:“我知道。”

      “你知道?”穹承业像是被他这句轻描淡写噎了一下,“若不是电报局有我的人,我还真不知道你打算去见他。”

      穹承笺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若当场设局,逼你应一桩你不该应的事。”穹承业手在桌沿上叩了两下,笃笃两声,“他若把话说到慈心医院那些病人身上,你又怎么办?”

      穹承笺沉默片刻,才开口:“大哥。”
      这一声不高,却已然带着他自己的意思。

      穹承业冷冷看着他。
      “我就知道,你半句都听不进去。”他嘴角微微一沉,那表情像是无奈,“你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只等我告诉你,去了以后该防什么。”

      穹承笺没答,算是默认。

      穹承业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被这个弟弟闹得头疼:“你不打算让父亲知道?”

      “至少现在不必。”穹承笺说,“父亲那边,等我回来再说。”

      穹承业看着他,长长叹了口气。
      他的肩膀微微垮下来,后脑靠在高高的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没说话。

      白砚铎听见这一声叹,心里又沉了一沉——他原本还当大少爷真能把这事拦死。如今听到这里,便知道大少爷叹的不是生气,是认了。

      果然下一刻,穹承业把身子重新坐直了。
      “我不拦你。”他说,“打小你就是这个脾气,听不进劝。”

      白砚铎听到这句话,眉心蹙了起来。
      他胸口那点不安直往上翻,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搅着。可这屋里一个是穹家大少,一个是穹家二少,轮不到他插这句话。

      穹承业已继续往下说了,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明日我这边拨两个人给你,时辰一过,你若还不出来,我的人会想法子进去找你。”

      穹承笺刚要开口,穹承业已先一步抬手,手掌竖在他面前,截断了他的话。

      “你先别同我犟。”他看着穹承笺,“穹家的底牌不能谈,更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他若拿医院里的病人激你,你也要给我忍住。听明白了没有?”

      穹承笺微微颔首:“……知道了。”

      穹承业这才转过脸,看向门边一直未出声的白砚铎,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白砚铎。”

      “在。”

      穹承业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块铁压在肩头:“明日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别让他做傻事,他要是要应什么不该应的,你就咳嗽。还有——”

      他声音又沉下去半分。

      “把人护住了。”

      白砚铎背脊一凛,低声道:“是。”

      穹承业盯着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咬着字落下来的:“他若出了什么事,你知道家法。”

      白砚铎面上神色未动,握刀的手却已一点点收紧。
      “我明白。”他的声音像一把刀钉在桌上。

      穹承业这才收回目光,他把卷起来的一截袖边重新翻好,冷冷丢下一句:“今夜把该想的都想清楚,明日若真进了那扇门,便别再拿自己当在穹家书房里。”

      说完他转身便走,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里只余风声和一室未散的压抑。

      穹承笺像是察觉到屋里这股异常的静,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在白砚铎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两息。

      “你方才想说什么?”他问。

      白砚铎仍站着,脸色沉得很。

      穹承笺见他不答,反倒把声音放得更平了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可是这一步已经走到这儿了。电报是我发的,人也是我惊动的,明日若不去,后头才真叫人牵着鼻子走。”

      白砚铎胸口那股不安却并未因此散去,他抬起眼,声音冷硬:“那些日本人,您当真不懂?”

      这话一出,书房里那点沉默像被人彻底挑破了。

      穹承笺闻言,稍稍偏了偏头。
      “听你这意思,”他语气里带了一点探询的味道,“你很懂日本人?”

      “属下杀过不少。”

      穹承笺像是没料到这个答案,他的后背从椅背上抬起来,原本压着的疲色被冲淡了半分。
      “你倒是藏得深。”他饶有兴味看着白砚铎,“怎么一回事?”

      白砚铎仍旧站在那里,脸上神色更沉了几分。像是那四个字一出口,便连带着把某些不愿翻出来的旧事也一并惊动了。

      “从前在十九路军里待过几年,一·二八那会儿,在闸北打过,后来也去过江湾、庙行。”

      “传令,护人,摸路。夜里出去清哨,回来时身上常不是自己的血。”

      他说到这里,把视线移到墙上的一幅山水画上,音调少见地放轻了一些。
      “属下见过那会儿的上海。”
      “闸北那边枪声从夜里响到天亮,可租界里舞厅里还亮着灯。”

      “也见过……”
      只这三个字出来,后头的话却忽然断了,他试了一下,话半点没能过去,便不再试了。

      “南京的消息,您也不是没听过……那些鬼子是牲口。”他的声音也重新沉了下来,像是把闸门又关上了。

      白砚铎把话题生生扭了回来:“因此属下认为,您去这种地方,实在不值当。”

      穹承笺望着他,半晌没出声。
      “我知道。”他声音也低了些,“可你既懂日本人,就更该明白。有些地方越是不干净,越得亲自去看一眼。”

      白砚铎听着,拇指按在鞘口摩挲着。
      过了两息,他也自知不可能拦得住这位二少爷,终于叹了口气,低低道:“属下跟您进去。”

      穹承笺眼里那点沉着的神色微微一动,弯了下唇:“本就要你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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